既輕且薄的巨大床單。
潔白的帛面廣闊如海洋。
康哲夫卻感覺它是世界上最沉重的東西。
他無法把它掀開來。
覆在床單下的屍體,在純白的布帛上突顯出教人驚悸的輪廊。
那原是一具曲線柔和如貓科動物的美麗軀體,如今卻冒出一道一道尖刻的峻線。
造成這種無情變化的正是死亡的力量。
從白床單的輪廓陰影中,康哲夫看見了火。
仿佛直接自地獄釋放出來的熊熊烈火,頃刻間把他世上最珍視的人吞沒了。
他看見了:毛發迅速鬈曲收縮;皮膚争相冒起濃瘡般的水泡,逐一爆破;指甲與唇瓣同時龜裂;全身骨節瘋狂地扭動——康哲夫嗅到了燒焦的味道……
……他在日比谷公園的長椅上悚然驚醒。
附近一名流浪漢抽着一根自制的怪味卷煙,那股焦臭氣味正是從他的嘴巴中吐出。
三月中旬的梅雨天,空氣潮濕而凝重。
焦臭的煙霧在空中徘徊不散。
康哲夫感覺頭腦強烈暈眩,身體一陣冷、一陣熱交相侵襲。
已經許多年沒有患上感冒,故此一發作起來便倍為嚴重。
長椅底下放着他昨夜從附近面店撿回來的殘餘面湯。
病毒令他沒有半點兒胃口。
他拿起透明塑膠瓶,把半瓶清水一口氣喝盡,但仍感到幹渴無比。
康哲夫踏着蹒跚的步履,走到公園噴泉前,以昏倒的姿勢跌進水池中。
冰涼感使他清醒許多。
在翻湧的泡沫中,他回想起臨别之際高橋龍一郎最後的說話:
“哲夫,答應我:你絕不要死。
”
淚水和噴泉水混為一體。
軍用夾克與牛仔褲已整整穿了半年沒有替換過。
康哲夫放任衣衫濕淋淋的,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前行。
迎面遇上皇居外的下班浪潮。
衣履整齊的公務員群紛紛注目這個怪異而污穢的流浪漢,遠遠地避開。
疾病、肮髒加上潮濕,康哲夫身體發出令人皺眉的酸臭味。
康哲夫神情呆滞地繼續步行。
次天清晨,他回到了新宿。
徹夜步行了超過六公裡後,病毒随着汗水散發到體外。
病愈的舒暢感,令康哲夫短暫忘記了精神上的痛苦。
強烈的饑餓感随之也恢複了。
但是早上的新宿是沒法找到殘羹剩飯的。
身上一日圓也沒有。
他呆滞跌坐在新宿車站東出口外三丁目大道上,冷冷看着陸續增加的上班人潮。
他知道沒有人會理會他。
東京人連一個銅闆也不願丢給乞丐。
康哲夫就像一尊被遺棄在街上的佛像,目睹最繁盛的東新宿購物區從日到夜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