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高唐廟住了五年。
高唐廟在郢都城的北邊,倚着北段城牆有一個狹小的院落。
尋常人從院子邊上走過,根本不會注意這個地方。
大門永遠是關閉着的,隻有角落裡一扇小門用皮繩帶着,偶爾有人進出。
從那個小門進去,巷子裡轉幾個彎,正屋裡供奉着不知名的神靈。
後院是一座奇異突兀的塔,巷陌裡穿行的人們,擡起頭來可以看見黢黑的塔頂以及一兩隻飛鳥。
那座塔極尖銳極狹小,看不見窗戶,不像是有生氣的樣子。
偶爾有知道的人,會說這其實是王族的地産。
王家的離宮别苑很多,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年久失修,怕是早被遺忘了。
高唐廟并不是一個真正的廟宇,也沒有香火。
瑤瑤猜想這大概是湘夫人用來關押監視秘密人物的監獄,特别是針對懂得術法的囚徒。
她一眼就看出來,這座不起眼的黑塔使得整個高唐廟都成為一個禁界。
塔是鎮壓的寶劍。
而她自己就是被寶劍釘死的鳳鳥。
如此一來,她和那些凡人毫無二緻了,兩個門衛就可以限制她的自由。
湘夫人把她列入宮女的名冊。
她名義上是這間廟宇的看守人,照管廟中的藏品。
古廟有什麼藏品呢?其實就是一些書籍和祭器,放在黑塔的底部。
為什麼不怕麻煩地關押她?對于湘夫人的這一舉措,瑤瑤作過多方面的猜測。
然而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再也沒有任何的消息。
于是她的所有猜想都落了空。
也許那個女人,根本就沒有什麼目的。
不過,瑤瑤早就知道,這個女人手腕有多麼的精明。
湘夫人親自撫養的庶子清任,長大後卻成為她自己的死敵。
每當想到這一點,瑤瑤心中就浮出一縷寬慰。
沒有人可以用完美來淩駕别人。
是否死過一兩回的人,更容易心灰意冷呢?經曆過那樣慘痛的挫敗,如今雖然被禁锢在高唐廟裡,但也算衣食無憂。
瑤瑤拭去書籍上面的灰塵蛛網,把它們收拾好,一如許多年前在陽台廟裡陪伴馨遠公主時所做的那些事情。
平靜的生活總有些相似的味道。
剛剛進入高唐廟的時候,她為逃跑作過很多努力,一一失敗。
後來就不再逃跑了,因為她發現自己的身體起了變化。
某個夏日的早晨,她頭暈目眩地跌倒在樓梯上,并且吃不下東西,走不動路。
最初她以為是黑塔的魔力,後來才明白是另一回事。
當時的她隻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但已經能夠敏感地想到,正是那噩夢般的一夜,使她懷上了青王武襄的孩子。
她手足無措。
本來那個夜晚的淩辱,還可以當作一時不慎沾染了污血,隻要自己投入忘川水中浸泡一會兒,就可以假裝遺忘掉,不再受它煩擾。
可是這個孩子的到來,無疑是給她的恥辱,加上了一個無限期的延長。
這段時間裡,她回想了自己的全部知識,又翻閱了高唐廟裡的書籍,希望找到一種秘術,能夠讓這個不期而至的孩子在腹中化作一汪清水,一切了無痕迹。
然而無論是冰族的巫術,還是青夔的秘法,在這方面都是一片空白。
相反的,在這個過程中,她倒是發現了一些别的東西,并且在心中孕育起某種令人驚駭的計劃。
很多年以後,她已經無法回想起,當初自己心中是否有過掙紮和煎熬。
似乎真的沒有過。
當那個可怖的計劃如魅影一般在心底升起時,這個十五歲的少女,立刻就被複仇的甜蜜所征服。
那時候,她的整個思想都被恍然大悟的驚喜感所滿漲,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決定。
“我不愛也不能愛所有的人。
”
她興奮地跑到塔頂,站在窗台上,對着路過的風、天上的雲還有自由的鳥大聲宣誓:“那些折磨過踐踏過我族的人,願我的影子永遠跟着他們,讓他們永遠記得曾出力把我拉開故土,殺死我,讓他們身上永遠染着我的血。
”
于是,她抛開了煩惱和絕望,迅速冷靜下來,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她做好了周密準備,并嚴密地隐瞞了此事,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尤其不能讓湘夫人知道。
當她的身形已經無法掩飾的時候,恰好冬天來臨。
她披上了大氅,躲在暖閣裡不出來,并且刻意限制自己日漸增大的胃口,不讓人從她的食量變化上看出端倪。
如此過了很久。
某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嬰兒終于降生了。
剪斷臍帶之後,她長吐了一口氣,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把産房選在了黑塔的地下室。
在那個書庫後面有一間狹小的儲藏室,裡面隻有一盞滿是灰塵的油燈。
地上還留有一本關于秘術的古籍。
書頁的一部分已經被扯壞了,散落一地。
泛黃的書頁上,濺落着她自己的血液。
臨産前她仔細閱讀過相關的書籍,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