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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清任 第四章 椒花墜紅濕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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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的信徒,你們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嗎?那上面寫着:我用這個死去嬰孩的血液,詛咒他的家族将不會有後代,詛咒他所有的血親在罪孽中度過殘生,詛咒這個王國終将以最可怖的形式覆滅!” 即使最謹慎的人,也在這句話的震撼下,發出了恐懼的驚呼。

     “甚至——這個詛咒最終也害了朱宣,你都不肯取消它!對你而言,親生兒子的性命,甚至比不上一個複仇的意願。

    你根本不愛他,你根本不懂得什麼是愛,你隻會無止境地占有!” “你懂得什麼?”巫姑根本沒有被婵娟的話語擊倒。

    那些恐懼憤恨的人群,反而使她高高地揚起了她的頭,“你不過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你根本不懂得任何苦難!你看見過你最尊敬的人在你面前血濺三尺嗎?你經曆過自己的國家在入侵者的鐵蹄下覆亡、親族們淪為賤民被異族的武夫蹂躏嗎?你曾經有一個不到十歲的親妹妹一邊叮囑着你複仇一邊跳河自殺嗎?你知不知道被人當作獵物來射殺來進貢是什麼滋味?你知不知道被淩辱是什麼滋味?那種如蛆附骨永不超脫的孤獨和絕望,像烙印一樣打入靈魂,生生世世都無法解脫!你的那些犧牲的情趣,那些正義的幻想,跟這些比起來根本不值得一提!哈!但願你有機會将這些苦難一一經曆,否則你對我的指責永遠都是蒼白可笑的!” 她站在神殿前高高的台階上,驕傲地望着驚懼不已的人群,就如同征服者睥睨失敗的敵人。

    嗚咽的夜風吹起了她長長的黑袍,像一隻鬼魅的大鳥在乘風起舞。

    很多年前那個毅然絕決的少女瑤姬,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

     “不要譴責我對你們施下殘酷的詛咒,沒有一個孩子是我殺死的,”她說,“任何詛咒,都需要人心的信願才能實現。

    而你們——你們這些貪婪虛僞的青夔人,本來就心懷惡意,罪孽深重。

    你們末日不遠,先譴責你們自己罷!” 巫姑凄厲的話語,就像刀鋒掃過衆人的胸口,冷得讓他們啞口無言。

    神殿的上方,猶如被死亡的神靈所俯視,從而一片死寂。

     “公主……”忽然,一個微弱的聲音飄了過來,“公主……” 巫姑悚然一震。

    那熟悉的聲音就像一盆清涼的冷水兜頭澆下。

    聲音的來處不遠,就在台階下不遠處,然而聽起來,卻像是遙遠的虛空中有人在歎息。

    青裙傀儡的臉上,浮着難以言喻的哀傷。

     “公主,你看看清任,你看看清任啊……” 巫姑蓦然擡頭,并不遙遠的彼方,隔着重重的人牆,她看見清任慘白的臉。

    他的眼睛被悲傷浸透,呈現出霧蒙蒙的冷色,就如同冰雪後荒無人煙的原野。

    “瑤瑤,”她仿佛聽見他的聲音,遙遠而陌生,僅僅傳到了她一個人的心底裡面,“瑤瑤,這真的是你嗎?” 巫姑兩眼一黑,忽然跌倒在台階上。

     “師父——”婵娟吓了一跳,撲上去扶起她。

    巫姑悠悠醒轉,推開了婵娟想要站起來。

    然而她雙膝發軟,無論如何也動不得了。

     就在這時,人群騷動起來,因為青王終于站了起來。

    他恍若幽靈一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主上有話要說。

    ”人們低語着。

    細心的人注意到,不知何時,青王的臉改變了,某種精神已經消散殆盡。

    沒有人知道他的内心發生了什麼樣的巨變,但似乎就在剛剛過去那麼短短片刻,時光在他身上跑過了幾十年,前所未見地顯露出了衰朽之态。

    眼前的青王就像一個行将就木的老人,僵冷的軀體裡隻剩下了哀傷和麻木。

     “你們……誰說我無所出!” 都沒有想到,青王會忽然尖嘯起來。

    一直沉默不語的青王,忽然發出了異常詭異的聲音,嗓子裡似乎含了一塊冰,那語調異常奇特,冷而且銳,生生地拉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從來沒有見過青王像這樣講話。

    他發了狂,他拍着椅子的扶手,大聲疾呼:“你們沒聽見嗎?我有孩子的啊!有的啊!” 所有的旁觀者,都在月光下改變了面色。

    隻見青王狂亂揮舞着雙臂,把身邊的從人打得龇牙咧嘴,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巫姑,嘴裡不停地念着朱宣的名字。

     “朱宣——朱宣在何處?你沒有走,你一定還在的……朱宣,朱宣……” 巫姑坐在地上,渾身癱軟。

    她眼睜睜地看着困獸一般的青王沖了過來,一把捉住她的領口,将她提了起來。

     “把朱宣還給我啊,瑤瑤。

    ” 他的臉幾乎要貼到巫姑的鼻尖上,手指的瘦硬的觸抵令她喘不過氣來。

    她放棄了掙紮,任他咆哮。

    他眼底裡的絕望,像洪水一樣立刻就要決堤。

    而她隻是像一堵牆一樣地沉默着。

     “你奪走了我所有的歡樂,怎麼可以把我的孩子也奪走啊……” 他終于跌倒,跪在她的裙下淚雨滂沱,不顧一切地哭喊着,一聲聲喊着她的名字,就像一個饑餓無比的嬰孩,像一個失去了利爪的老獸。

    仿佛僅僅是這樣的呼喊,就能換回他不能擁有的一切,就能彌補他生命中全部的空虛。

     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看着青王失态。

    奇異的變故接踵而至,是否真的暗示着青夔的末日快要降臨了? 終于,春妃第一個清醒過來。

    她蓦然起身沖了過去,一面招呼侍從們,“主上病了,把他扶下去,快——你們還愣着幹什麼?” 她像拖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把清任從巫姑的腳邊拖起來。

    侍從們很快弄來了肩輿,七手八腳地把青王擡了上。

    春妃道了聲:“主上請回宮休息。

    ”便立刻帶着人匆匆離去。

     清任神志不清,任人擺布,猶自呼喚着瑤瑤和朱宣的名字。

     巫姑不自覺地扶住了身邊的婵娟。

    方才清任哭泣的時候,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不至于再次跌倒。

    春妃臨走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不清是哀憫還是責備。

    此時沒有人敢于上前和巫姑說些什麼。

    意興闌珊的白定侯站了起來,說:“那麼,王的繼承者,就是海若了。

    大家有什麼意見麼?” 當然不會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于是白定侯說:“今晚就到此吧,我們父子打算進宮探望主上的病情,各位可願跟随?” 朝臣們紛紛附和。

    于是大家三三兩兩地起身,跟在白定侯後面,朝神殿外走去。

     巫姑看着人群黑壓壓的影子,漸漸朝遠離她的方向移動,就像一塊大幕慢慢拉上。

    她忽然覺得,其實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她不自覺地伸出手臂,朝空中抓去,可是什麼也抓不到。

    清任的哭聲終于消散了,亘古不變的月輪懸挂高空,夜風依舊吹起遠年的歌謠,但她的故事已經落幕。

     “師父。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狂舞的手。

     她驚恐地瞪着她的徒弟,不明白她何以還在這裡。

     “還有機會……”婵娟的眼睛,仿佛夜色中的螢火,“我能夠感覺得到,朱宣還沒有死,救救他……” 巫姑呆呆地看着少女的臉,她仿佛已經聽不懂婵娟的話了。

     “師父,如果我傷害了你,請你加倍懲罰我。

    ”婵娟不死心地說,“但是,你要報複的人,都已經報複了。

    剩下來的,隻有朱宣,他……他也是你們冰族的孩子,請你救救他……” 巫姑下意識地搖搖頭,“我救不了他,我誰也救不了的。

    ” “隻是像一個母親一樣地救他!”婵娟尖叫道。

     巫姑歎道:“你不明白,那詛咒有多麼的怨毒……我快要死了,以我現在的力量,已經無法修改了……朱宣他,一定會死的,我也馬上會去陪着他。

    ” 婵娟坐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

     “對不起。

    ”巫姑轉過身,緩緩地朝神堂裡面走去。

    神堂裡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她踩着冰涼的石階,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向自己無可救贖的結局。

    黑色裙裾拖在地上,仿佛一個緊緊相随的孤獨的影子。

     這時她看見一個背影,跪在神像前的蒲團上。

    聽見她的腳步聲,便站了起來,面對着他。

    黑暗中無法看清那人的臉,但他身形高大,猶如一個鬼魅的鐵塔一般,高高地俯視着。

     “你是誰,”她問道,“是來審判我的人嗎?” “不,”那人道,“我隻是趁着沒人,到這裡來,把你那個惡毒的詛咒解除了。

    ” “你?”巫姑聽出了這個聲音,是那個剛剛被承認為王儲的武将海若。

     他竟然沒有走?而且——他竟然聲稱可以解除詛咒?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想起來,這個少年與湘夫人深有瓜葛,那麼他會使用法力破除法術,也并不奇怪了。

     “那很好,将來你登上王位,就不會再為這個問題所困擾。

    ”她淡淡地說,“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解除的嗎?這是一個很厲害的詛咒,一般的巫師是無能為力的。

    ” “的确是很殘忍的詛咒,即使湘夫人本人,也拿它毫無辦法,所以容忍你到如今。

    隻是,對于我來說,它恰好非常容易解開。

    ”海若道,“我隻在庇佑青族子孫的神殿念一句咒語,讓那些塗在高唐廟牆上的血,重新吸回自己的身體,這就可以了。

    ” 一陣鈍痛,頭頂仿佛被慢慢劈開。

    她迷茫地盯着眼前的年輕人,似乎難以理解他話語中的含義。

    海若那一張英俊的臉孔,在黑暗中發出幽魅的淡金色光芒,“你從來沒有想到過,為什麼所有青夔的王室子孫,都因你的詛咒而死,惟獨我可以例外?” 那一刻,巫姑覺得腳下的世界忽然急速地轉動起來。

    她仿佛再次來到了那座高塔的頂端,孤冷的風吹得她四肢僵冷。

    死去的嬰孩下墜着,下墜着,像是在時間的無底深淵中穿行,永遠墜不到盡頭。

    忽然,他緊閉的小小眼睛蓦然大睜,露出一個純潔無瑕的微笑…… 很多年前,她罄盡所有而加諸這個世界的殘酷,終于随着天風的永無止境的回響,反施于她自己身上。

    當這個微笑再次浮現于眼前的這張成熟而詭秘的臉上,并且彌合得天衣無縫時,仿佛冰冷的潮水一點點上漲,即将沒過她的頭頂。

    海面上漂浮着黃白的泡沫,烏黑的海草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骸骨和半腐爛的屍體,他們随着波浪一漾一漾,仿佛地獄裡所有黃沙掩埋的怨鬼,所有不得超升的魂靈,都一起漂了出來,趁着末日的微光,争先恐後地重返這個世界…… “我要感謝你,甚至都不曾給我一個墳墓,”那個叫做海若的還魂者說,“否則我隻能安然睡去,無法等到大祭司扶蘇為我招魂的那一日。

    這些事情是湘夫人告訴我的,她是真正仁慈的女人。

    她挽救了我,并且教給我解除詛咒的方法,叮咛我不要忘記拯救自己的家族。

    我一直記着這件事情,但是直到今天才付諸行動。

    因為……這個詛咒,對我來說也是那麼的有用。

    我還要感謝你,用你畢生的心血維護了這個詛咒,使得我在通向高處的路途中,一塊絆腳石都沒有留下…… “所以,就這樣……我從地獄裡回來了,母親。

    ” 巫姑扶着牆裙,慢慢滑倒在地。

    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海若俯身,微微笑着,伏在她的耳邊低語:“湘夫人讓我守住自己的秘密,連白家的人都不能知道。

    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海若微微笑道,“反正你快要死了,不是嗎?” 忽然,他看見神堂的門口,有個苗條的身影晃了一下。

    他吃了一驚,立刻追了出去。

     巫姑知道那是婵娟,但是她不再想去理會任何事情了。

     她倒在冷硬的青磚地上。

    黑暗之中,大殿上的神明似乎全部消失了,隻有無盡的空虛。

    她慢慢蜷縮起身子,就像油燈底盤曲着的燈草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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