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宮女正自撥弄着燈芯,冷不丁聽她這一聲吼,手顫抖着一不小心卻将蠟燭給壓滅了,一時間屋内漆黑一團。
“滾!滾出去!”慈禧太後吼道,“崔玉貴!你這狗東西,死哪兒去了?!”
“奴才……在,奴才在。
”崔玉貴在殿外檐下守着,正尋思着出了什麼事,聞聲身子哆嗦了下忙不疊答應着急步進屋,不想卻被地下崇禮絆着,頓時狗吃屎價重重摔在了臨清磚地上。
“廢物!一群廢物!”
偌大的西廂房靜得隻能聽見屋角自鳴鐘沙沙的走動聲。
良晌,屋内方又恢複了亮光。
“将這些沒用的東西統統與我趕了出去!”慈禧太後煩躁不安地來回踱着快步,一聲聲宛若千斤重錘砸在崇禮心上,仿佛一下子被抽幹了血,他的臉色如月光下的窗戶紙般煞白:“康、梁二人持有皇……皇上谕旨,又和那李提摩太一起,奴才……奴才手下無奈方……不過,老佛爺放……放心,奴才已令手下跟着,隻要他二人——”
“放心?就你們也能讓我放心?!”慈禧太後眼中閃着陰冷的光,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半晌從齒縫中蹦道,“康、梁逆黨,務求一網打盡。
但再有脫逃者,我唯你是問!”慈禧太後說着擡手揮了下,隻不待崇禮言語卻又道,“記着,從這時起,隻有我的旨意!”
“奴才謹遵慈訓。
”
“滾!”
漆黑的天穹籠罩着四野,隻遠處幾點寒星不甘寂寞價一閃一閃地眨着眼,俯視着廣袤無際的大地。
屋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透過門窗縫隙處吹進來,已是帶着滲骨的涼意,慈禧太後滿臉怒色地盯着崇禮背影足有移時,擡腳徑自出了屋。
站在丹墀上,仿佛要驅散一下堆積在胸中厚重的郁悶似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徐徐吐出來說道:“洋人那裡怎生答複?”奕劻戰戰兢兢出來,複提袍角跪了地上,叩頭道:“回老佛爺,英議員貝士福奉命來華,以遊曆為名在劉坤一、張之洞等處兜售聯英路線——”
“如此說來,英夷是不應允?!”慈禧太後陰毒的目光凝視着遠處。
“是……是的。
”似乎不堪夜間涼氣,奕劻身子顫抖了下,“法國公使畢盛要我朝先答應其所提廣州灣租界條約,方肯就此事進行磋商。
”說着,他顫抖着于袖中摸索着,半晌,掏出張信劄呈了上去。
慈禧太後沒有伸手去接:“俄國呢?可應允了?”
“沒說不應允。
隻卻……卻說過陣子再議此事。
”奕劻兩手攢着,手心裡已盡是冷汗。
“過陣子?過陣子便黃花菜都涼了,還用得上他嗎?!”慈禧太後眼皮子倏地一跳,“狗東西,我看是将他給喂得太飽了!李鴻章!”
“奴才在。
”
“你回頭收拾一下,明兒一早離京,法國那邊就全交你了。
”
“奴才定竭忠盡力,以期——”
“不是期冀,是一定要他應允!”慈禧太後冷哼一聲,壓着氣說道,“在這棋局上,法國舉足輕重。
但他能應允冊立新君,沙俄這邊亦必會有所響應。
英夷雖則氣盛,隻俄法聯手,卻也不能不好生斟酌。
如此一來,大事成矣。
”
“嗻。
”李鴻章嘴唇翕動着似欲言語,隻瞅着慈禧太後臉色結了層霜價冷,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老佛爺若再沒事交代奴才,奴才這就告退。
”“兩廣雖比不得直隸,隻這總督也來之不易。
”慈禧太後臉上毫無表情,悠着步子說道,“好生做事,日後自虧不了你,倘像那些不長眼的奴才一樣——”說着,她眼角餘光瞟了下奕劻,“那你這以後的日子可就——”
“老佛爺吩咐,奴才敢不悉心用命。
”李鴻章身子抖落了下,“啪啪”甩馬蹄袖跪了地上,叩響頭道。
“行了,虛禮我不要,我要的——”話音尚未落地,青岫石後忽地一聲響,似乎什麼東西摔了地上,慈禧太後戛然收了口,喝道,“什麼人?!”像電擊了般衆人身子瑟縮了下,不約而同将目光齊刷刷投了過去。
“回老佛爺,是奴才寇連材。
”
話音甫落地,寇連材在一個太監身後行了過來,天青甯夾袍上幹一塊濕一塊的,在慈禧太後身前躬身打千兒請了安,說道:“啟禀老佛爺,老醇王爺、福晉陵寝已告竣工,萬歲爺意思明兒辰時起駕,往赴遵化,特要奴才知會老佛爺一聲。
”
“不早就竣工了嗎?”慈禧太後眼神暗得像深不見底的古井一樣,足足盯着寇連材足有移時,方開口說道。
“有幾處滲水,内務府又整修了一遍。
”
“難得他有這份孝心!”慈禧太後腮邊肌肉抽搐了下,冷冷道,“不過,太晚了!”寇連材渾身汗毛直乍,小心翼翼道:“老佛爺意思——”“時局動蕩,京師重地,皇上怎可輕易離開?”慈禧太後似笑非笑,“這事我會要奴才去的。
”
“嗻。
老佛爺安歇,奴才告退。
”
“你沒瞅着我這還沒歇嗎?”慈禧太後踱着方步,盯着寇連材,眼中放出陰冷的光,問道,“皇上今日都做了些什麼?見過哪些奴才?”“回老佛爺話,”寇連材咬着嘴唇,緊張地思量着回道,“皇上早起在乾清宮召見文武百官,奴才在養心殿候着,見過些什麼人不曉得。
歇晌起來,勤政殿召見了日本國署使林權助,随後一直在養心殿批閱奏折。
”
“可曾召見譚嗣同?!”
“沒有。
”
“可曾與袁世凱什麼谕旨?!”
“沒有。
”
“康有為呢?”
“也沒有。
”
“好一個‘沒有’!除了這兩個字,你敢情再不會說些别的了?!”慈禧太後眼中放着陰冷的光,冷冷笑着。
“奴才所言句句是實。
”寇連材似乎從她眼神中看出了些什麼身子瑟縮了下,半晌,躬身應道,“請老佛爺明鑒。
”“好個吃裡爬外的東西,是誰将你調養大的?!又是誰與你今日這等地位的?!”慈禧太後細碎白牙咬着,“一五一十全道了出來,我還可與你條生路,倘若執迷不悟,那可就——”
“老佛爺脾性奴才再清楚不過的了。
莫管怎樣,奴才今兒都是斷無生路可走的。
不過老佛爺要奴才說,奴才便鬥膽說上幾句。
”心知生已是萬不可能的,寇連材索性便放了開來,擡腳在臨清磚地上橐橐踱着,侃侃說道,“皇上聖慮深遠,為大清社稷,宵旰夜旦,此大清之幸、社稷之福。
老佛爺事事從中作梗,已是逆天意、違民心,殊想卻竟欲做此等欺祖滅宗——”不待他話音落地,載漪在一側吼道:“大膽奴才,還不快閉上你那臭嘴!”
“不,讓他說下去。
這麼多年都沒有奴才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了,聽聽又有何妨?”慈禧太後死死盯着寇連材,眼睛中放出刺人的寒光,從齒縫中一字一句蹦道,“我偏要行此事,又能怎樣?嗯?!”“必遭天譴、民怨!”寇連材直視慈禧太後,絲毫懼色亦無,“老佛爺雖手握重柄,隻當今形勢,已非一人之力所能左右。
順天應民,明智之舉;逆天背民,雖可快意一時,隻最終卻是搬起石頭反砸了自己的腳。
”
“是嗎?啧啧啧,可惜、可惜呀。
這情景你怕是看不到了!”說着,她仰臉吼道,“來人!亂棍伺候,送這奴才一程!”
随着她的喊聲,十幾個太監、駕前侍衛蜂擁而入,見寇連材兀自木橛子似的直直立在慈禧太後身前,立時手中木棍沒頭沒腦照着他便砸了下去。
頓時,寇連材渾身上下血肉模糊,隻閉目咬牙忍着卻無一聲呻吟。
一時間四下裡靜寂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唯聞胳膊粗的木棍噼噼啪啪地響着。
“給我往死裡打!”似乎被他那份安然所激怒,慈禧太後細碎白牙咬得咯咯作響,惡狠狠道。
饒是衆人素日裡為權勢心狠手辣、鈎心鬥角,隻眼見這等樣子,亦禁不住個個股栗色變!足足袋煙工夫,臨清磚地上的“肉團”停止了抽動。
“老佛爺,這厮斷氣了。
”
“拖下去喂狗!”慈禧太後自肺腑中長長透了一口氣,睃眼衆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莫論是誰,敢逆我意,這奴才便是他榜樣!”說罷,輕揮下手示意李鴻章退下,腳步橐橐拾級複折入屋中。
幾個太監、侍女呆若木雞地兀自在滴水檐下傻望着,此時忙不疊跪了地上。
慈禧太後看也不看,進屋于炕上盤膝坐了,舉煙槍就火苗欲點,猶豫下又放了案上,端杯啜口茶攢眉強噎着咽下,深邃的眸子凝視着殿外,久久默不作聲。
“老佛爺,榮……榮祿那邊聯系不上。
奴才尋思,怕是袁世凱那厮——”李蓮英滿臉焦慮地進來,躬身打了個千兒,道。
“不,不不。
這不可能。
”仿佛當頭一記炸雷,直駭得慈禧太後身子一個寒戰,不無惶恐地望着李蓮英,喃喃自語道,“袁世凱新軍雖實力勝出一籌,隻聶士成兩萬餘衆,足以應付的。
再說總督衙門那麼多奴才守衛,他袁世凱便鬥膽,敢輕舉妄動?一定是你出了岔子,一定是你——”“奴才一連去了四次急電,都不見回音。
”李蓮英擡袖拭了把額頭上汗水,急道,“老佛爺,不怕一萬,但怕萬一。
奴才看,還是早作準備為好。
”
“你說榮祿真讓那厮給——”
“這說不準。
”李蓮英咽了口唾沫,“榮祿在老佛爺面前謙謙恭恭,隻在下邊卻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