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地望着那熟悉的、顫抖的身軀,譚嗣同在臨清磚地上“咚咚咚”連叩了三個響頭緩緩爬起身來,複躬身深深打了個千兒,方依依不舍雙腳灌了鉛般踯躅退了出去。
“皇上,聽奴才……一言……”載沣咽了口苦澀的唾沫,聲音嘶啞着道,“趁此時老佛爺——”
“你也去吧。
”光緒輕輕搖了搖頭。
“皇上,奴才求您了。
”說着,載沣硬挺挺跪了下去,膝行向前,抱着光緒雙腿搖着,“皇上身擔大清社稷,便不為自己安危,也該為——”“朕就為江山社稷,就為億萬生靈,方不能去的。
”光緒伸手扶起載沣,“民智初起,朕若屈服,豈不令他們心寒?但他們依舊如先時般醉生夢死,我大清還有指望?朕又有何顔去見列祖列宗?”他悠悠踱了幾步,神情卻已鎮靜了許多,“朕心意已決,你不必再說了。
朕以後怕……怕不會這般自由了,父母陵寝,你多費點心。
祭祀時莫忘了替朕燒……燒炷香,告訴他們,朕一切都……都好。
”
“皇上——”
“去吧,讓朕一個人靜一靜。
”
屋子裡靜得一片死寂,隻聽得外頭雨聲刷刷,雷鳴轟轟。
光緒頹然歪倒在禦座上,望着外頭漆黑的夜,心裡直塞了團爛棉絮般,揪不清挑不開,一幕幕往事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動着,直鐘漏四更方迷糊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就在耳際,一聲令人膽寒的炸雷傳來:“老佛爺駕到!”渾身一顫,睜眼時,但見昏黃的燈影下,慈禧太後鐵青的臉頰上一對深不可測的眸子閃着陰冷的光直直盯着自己,光緒愣怔了,少頃,嘴角肌肉抽搐着起身跪了地上:“兒臣給親爸爸請安!”
“你幹得好事!”慈禧太後陰冷地笑着,舉步在禦座上徑自坐了,“說!為什麼要差袁世凱殺榮祿?!”
“榮祿目無君上,抗旨不遵,非殺不足以儆下。
”
“榮祿依我旨意做事,何謂抗旨不遵?!一品大臣又是你殺得的?!”慈禧太後連珠炮價厲聲喝道。
“兒臣一時義憤不過,不及向親爸爸請旨,還乞親爸爸恕罪。
”光緒低頭望着身前臨清磚地上那飄忽不定的影子。
“恕罪?!似你這等忘恩負義的東西,便十死亦不能贖罪!”慈禧太後細碎白牙咬得咯咯作響,“你可是要袁世凱派兵包圍園子,圖謀加害于我,嗯?!”
“兒臣不敢。
”
“狡辯!”說着,慈禧太後擡手一記耳光狠狠抽了過去。
冷不丁遭此一擊,光緒身子搖晃了下,跌倒在地上。
一側王福見狀,忙不疊急步上前。
“滾開!”慈禧太後血紅的雙眼冒着瘆人的寒光,“我立你為帝,撫你成人,也算不薄了吧?!你要變法維新,我也不來阻你。
到頭來你卻昧着良心背叛我,圖謀加害于我,你的良心莫不是讓——”
“兒臣縱然不肖,然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斷不敢做的。
親爸爸明鑒。
”
“明鑒?我若不是明鑒,早已做了你刀下之鬼!”慈禧太後冷哼了聲,從李蓮英手上接杯啜了口參湯,又道,“你命薄,沒福做皇帝,聽人唆使,好似一個傀儡。
我也命苦,滿指望歸政以後,好享幾年清福,誰知竟被你鬧出這等禍事出來。
如今親貴重臣皆請我出來臨朝聽政。
我看你臉色很壞,大概病得也不輕,這管理朝政的事兒,斷做不下來的,你說呢?”她的聲音和緩了許多,隻語氣中那股駭人的威壓卻更勝幾分。
“兒臣不肖,無力再掌朝政,願請親爸爸臨朝聽政。
”許是因為早有準備,光緒神色顯得異乎尋常的平靜,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閉目長長透了口氣,睜眼回道,“隻新政甫行,已見成效,但假以時日,我大清昔日雄風必可再現,還望親爸爸——”
“閉嘴!”慈禧太後冷冷地哼了聲。
“親爸爸——”
“成效?什麼成效?!”慈禧太後腳步橐橐踱着碎步,“背祖棄宗,遷都上海,便是成效?!罷斥重臣,圖謀加害于我,便是成效?!嗯?!”濃重的雲被肆虐的風壓迫着團團塊塊向東南疾駛,挾起的雨點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康有為建議遷都上海,隻在京師阻力過大,新政難以推行。
”光緒劍眉抖落了下,“罷斥懷塔布衆人,亦為其阻撓新政。
至于圖謀加害親爸爸,更是無中生有。
兒臣此心唯天可表——”
“夠了!”慈禧太後陰冷地掃了眼一側怔怔發呆的奕劻,“奕劻!”
“嗯——”奕劻兀自胡思亂想着,聞聲身子電擊價顫抖了下,半晌回過神來,趨前一步躬身道,“老佛爺——”
“你寫!”不待他有所反應,慈禧太後已然幹咳兩聲開口說道,“朕以沖齡,入承大統,仰承皇太後垂簾聽政,殷勤教誨,巨細無遺。
迨親政後,正際時艱,亟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
乃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庶政殷繁,時虞叢脞。
惟念宗社至重,前已籲懇皇太後訓政——”她頓了下,似乎在想着什麼,複道,“……敬溯祖宗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後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
統系所關,至為重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愈。
因再叩懇聖慈,就近于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将來大統之界。
再三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俊,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子,欽承懿旨,欣幸莫名,謹敬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為皇子。
将此通谕知之。
”
側耳凝神聆聽着,載漪心裡直喜得差點喊出聲來,滿是感激地望着慈禧太後,上前一步,嘴唇翕動着便欲叩頭謝恩,隻話到嘴邊又覺不妥,偷掃眼衆人,清癯面頰頓時漲得熟透了的柿子一般。
“呈與皇上!”看也不看,慈禧太後咬牙冷聲道。
滿紙的字蟲子一樣時昏時顯地蠕動着,直攪得光緒頭暈目眩。
“用印!”
“親爸爸垂簾聽政——”
“垂不垂簾在我!立不立皇子也在我!”慈禧太後細碎白牙咬得咯咯作響,從齒縫中一字一句蹦道,“你現下要做的、能做的隻有一件事:用印!”“此事兒臣無……無異議。
”光緒合眸深深吸了口氣,徐徐吐将出來時眼眶已自噙滿了淚花,“隻已然實施之新政,兒臣懇請親爸——”
“快些用印!”
“親爸爸若不允,兒臣情願一死。
”
“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隻這印卻依舊少不了的。
”慈禧太後語氣幽幽,直聽得衆人股栗色變。
光緒心中一陣陣發涼,仰臉望着慈禧太後,臉色蒼白得如月光下的窗戶紙一般,默不作聲。
“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硬還是我狠!”說着,她仰臉喊道,“來人!給我——”兀自這光景間,一陣橐橐腳步聲響急速傳了過來:“老佛爺且慢。
”話音尚未落地,珍妃滿臉惶恐地進了屋。
她看上去十分疲倦,眼圈暗得發黑,“撲通”一聲跪了地上,躬身請安連連叩響頭道,“皇上一時糊塗,聽信歹人言語,還請老佛爺念在母子一場——”
“都是你這狐媚子蠱惑皇上,正要将你處治,還敢來多嘴?!”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甘願以身謝罪。
”殷紅的鮮血自額頭上淌了下來,隻依舊在臨清磚地上“咚咚”叩着響頭,“隻求老佛爺寬恕了皇上。
”似萬箭穿胸,光緒身子秋風中的落葉價抖着,方自聚積起來的勇氣又一點點地散了開去。
嘴角挂着一絲冷笑凝視着緩緩向珍妃膝行過去的光緒,慈禧太後冷冷一哂,道:“皇上,你到底用不用印?!”
……
“來呀!将這狐媚子與我午門外枭首示衆!”
“嗻。
”
“不……不要。
”光緒伸手緊緊将珍妃擁了懷中,不無企盼的目光在衆人臉上一一掠過,然而,他們——他的臣子們卻是或俯首望着腳下晶瑩閃亮的臨清磚地,或移眸漠然望着屋外灰蒙蒙的天穹。
此刻的他,才真正體會到了孤獨的滋味!
“你應不應允?!”
“兒臣……兒臣應……應允……”伸手從懷中摸了黃石龍紐小印“皇帝之章”,光緒直如握着千斤巨石一般,緩緩地按了上去。
伸手自李蓮英手上接谕旨瞟了眼,慈禧太後忍俊不禁,笑出了聲:“倒沒看出來,你還真是情種一個!”半晌止住笑,慈禧太後悠然背手踱着碎步,“來呀,将這賤人拉出去,别讓她在我面前賣情弄騷,惡心!”
“嗻,老佛爺,可要——”
“看皇上面上,且饒她一命。
”說着,慈禧太後話鋒一轉,“不過,似這等賤人,也不配再居住在宮裡,回頭給她好生找個地兒,算是格外開恩了吧!”
光緒淚眼模糊地望着懷中的珍妃:“她身子骨虛弱,兒臣——”“這地方舒坦,可惜她沒那福分!”慈禧太後冷冷一哼,“你這頭腦也熱了些,我看瀛台那地方,于你再合适不過的!崔玉貴!”
“奴才在!”
“送皇上去瀛台,橋頭上好生派人給我守着,莫要閑雜人等進出擾了皇上清靜,知道嗎?”
“奴才遵旨。
”
“親爸爸——”
“還不下去,要八人大轎來擡嗎?!”
他走了,被崔玉貴“攙”着飄飄晃晃地走了。
瀛台!這就是他百日維新所得到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