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又心無所主似的轉過臉來,茫然盯着案上搖曳的燭苗,久久默不作聲。
外邊的風聲在沉寂中漸漸大起來,吹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遠處天際間不時傳來沉悶的雷聲,似乎要變天的樣子。
昏暗無神的眸子掃眼榮祿,眼皮子倏地一跳,慈禧太後開口說道:“榮祿,你發什麼呆?!”她聲音很輕,隻卻帶着一股威壓!
“啊——老佛爺。
”榮祿收神回來,掃眼慈禧太後,伏低腰身回道,“奴才……奴才是走神了,奴才在想此一去西安,路途艱險,老佛爺——”
“我便死也不會去南方!”
榮祿嘴唇上濃密的髭須抖了下,“啪啪”一甩馬蹄袖跪了地上,叩響頭道:“老佛爺明鑒,奴才意主兩宮聖駕南幸,實深思熟慮了的。
”“是嗎?”慈禧太後刀子一樣的目光盯着榮祿,“南方維新思潮泛濫,近又有甚革命黨勢力蠢蠢欲動,這些你不曉得?!載漪豬狗不如,滿腦子隻尋思着怎生早日坐了太上皇位子。
我看你也比他強不到哪兒去!”她頓了下,細碎白牙咬着從齒縫中蹦道,“蠢貨!十足一個蠢貨!”
“奴才——”榮祿臉陡地漲得熟透了的柿子一般,臉幾乎貼了臨清磚地上,便大氣亦不敢喘一下。
“沒有我在這位上,有你今日這等榮耀,嗯?!”
“老佛爺恩寵,奴才豈敢忘卻。
奴才此意,實在是為老佛爺——”
“還敢狡辯?!”慈禧太後聲音悶悶地,沉雷一般。
“奴才知……知罪。
”
“時事冗雜,我隻愁沒得力奴才使喚,你倒好,正事不做,一門心思與他争權奪利。
如今好了,我這位子松動了,你該滿足了吧?”見李蓮英屏息靜氣地進來,慈禧太後遂收口道,“都交代下去了?”
“回老佛爺,已照您吩咐交代下去了。
”
“城外沒有動靜?”
“還沒有。
”
慈禧太後移眸瞅了眼屋角自鳴鐘,已是半蒼的眉毛微皺了下,道:“你去瀛台看看,皇上若不願過來,便要人‘請’了過來!”
“嗻!”
“你起來。
”慈禧太後悠着步子,乍得老高的額頭青筋漸漸隐了下去,長歎了口氣道,“局勢到這份兒上,你我主仆同心協力,或可渡此難關,倘若——”她輕咳了聲,榮祿已是心裡雪亮,暗暗長籲了口氣,叩頭道:“老佛爺寬心。
奴才便粉身碎骨,亦必保老佛爺萬全,但有閃失,奴才願——”
“罷了,說這些話做甚?”慈禧太後虛擡了下手,“你這便出城,将北洋諸軍悉數集結起來!”
“老佛爺——”
“此去西安,難保聯軍不尾随而來。
我與皇上去後,由你督率各軍斷後。
此一事非比尋常,你切切不可大意!”
“奴才謹遵慈谕!”
“嗯。
”慈禧太後點了點頭,“此事但做好了,絕少不了你的好處。
你下去吧。
”
“嗻!”
靜寂的夜空上,點點寒星似頑皮孩童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俯覽着廣袤無垠的大地。
一個人呆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聽着外頭秋風穿檐的呼号嗚咽聲音,慈禧太後直覺得心裡塞了團爛棉絮價揪不開挑不清堵得難受。
三十多年啦,她每每在大風大浪中皆是遊刃有餘。
然而這一回,她卻無能為力,她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戊戌政變以來,她便感覺到危險一天天迫近。
捕拿康有為而不得,不過隻是一個信号,更危險的東西就在肘腋。
她心裡明白,她目前的地位隻是訓政,而在形式上,真正的皇帝仍然是光緒,雖然她早已頒旨天下,冊立溥俊為皇子。
這太危險了!隻要有一天,朝臣們認為她已經無力訓政,或者,西方列強,比如英國,認為她沒必要訓什麼政了,那麼,她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為了擺脫這種危機,隻有一條路,那就是徹底廢掉光緒,早日策立一個“懂事的”新皇帝!她知道,她也這麼做了,然而,事情終還是按着她最不願亦最不敢想的方式進行着!假如時光能夠倒流,假如能夠早日拿下那該死的東交民巷,那又會是怎樣一個結果呢?唉──天不佑我,天不佑我呐!
就這樣心裡翻江倒海價折騰着,直到鐘漏四更才迷糊了過去……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間,忽見李蓮英輕手輕腳進屋,慈禧太後電擊價“嗖”地坐直了身子:“可……可是洋毛子攻過來了?”
“老佛爺寬心,還沒動靜呢。
”李蓮英躬身打了個千兒,“老佛爺,萬歲爺過來了。
”“嗯。
”慈禧太後長籲了口氣,移眸掃了眼屋角金自鳴鐘。
“本該早些時候回來的,”李蓮英伸手攙着慈禧太後坐直身子,小心翼翼道,“隻萬歲爺龍顔大怒,硬是不肯過來——”“他自然是不肯過來的!”慈禧太後冷冷一哂,“都準備停當了?”
“差不多了。
方才内務府差人過來,說這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足夠的馬匹——”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那麼多規矩?告訴他們,沒馬有騾子也行。
”兀自說着,漆黑的天穹間忽地一道明閃,慈禧太後身子抖落了下正欲言語,仿佛就在頭頂,“轟”的一聲巨響,便殿頂橫塵亦不安地搖晃了下,旋即,槍炮聲、呐喊聲、慘号聲……攪成一團,從四周隐隐傳了過來!
“蓮英,吩咐備輿。
叫皇上進來!”
“嗻!”
光緒隻穿着一件湖綢夾袍,外邊也沒套褂子,除了腰間一隻十分顯眼的明黃卧龍袋還能顯示他至高無上的身份外,其餘皆是尋常士紳打扮。
峭瘦的臉上一對眸子像黑夜中兩點星辰,望着滿臉惶恐神色的慈禧太後,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略帶譏諷的笑色,躬身請安道:“兒臣給親爸爸請安了。
”
“洋毛子圍城,京師淪陷眼瞅着隻是早晚的事情,我已與衆軍機王大臣議定,暫時出幸西安,你——”
“京師乃社稷根本之所在,兒臣乃一國之君,此時離開豈不讓天下人恥笑?請親爸爸暫時出幸,兒臣願與京師共存亡。
”
“命将不保,何談榮恥?!”慈禧太後不安地朝屋外張望着,“若非你一意孤行,又怎會有今日這等橫禍臨頭?!”光緒嘴角肌肉抽搐了下:“兒臣自知罪孽深重,唯願留守京師,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看來你這陣子沒白靜修,出息得很了!”慈禧太後冷冷一笑,回眸下死眼盯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