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于潤生身旁的龍爺仰頭瞧瞧天色,然後把左手食指伸進嘴巴裡,讓指頭沾滿唾液。
他把濕濕的指頭豎起,感受冷風的流向。“西北。明早也不會有大變。”
“好極了。”于潤生的眼睛在軍圖上遊索。“就到……這裡去。這兒跟山林相距不遠,是最好的退路。”
“但是……”白豆謹慎地說:“這裡是敵陣後方左翼,必定有防衛的騎兵巡邏……”
于潤生與龍爺不約而同地瞧向葛小哥。
葛小哥拍拍背上的刀柄,點點頭。
四人趕在日出之前繞行向目的地——“勤王師”先鋒營寨左後方的一堆亂石叢。葛小哥提着仍包裹在黑布中的長刀,在最前方探路。天生無法說話的葛小哥,卻擁有比常人敏銳的聽覺。途中白豆沒有聽見過半點聲息,卻兩次越過了敵軍騎兵的屍體。血水自人與馬匹頸項的創口泊泊流出,滲入黑暗的沙土中。歇息時白豆特别留意葛小哥手上的長刀。包着刀的黑布濕透了。刀鋒破出了布帛之外。
到達了亂石叢。于潤生似乎對地勢很熟悉,
幽暗的石叢間一團起伏的黑影,打斷了白豆的思緒。
四人瞬間在黑暗裡冷汗直冒。
葛小哥準備躍向那團黑影——
“不要——”黑影發出低呼——
嘴巴已被葛小哥的左掌緊緊捂住。
裹在黑布裡的長刀再次揚起。
那神秘者作最後的掙紮。一顆東西從他的衣服中掉下來,滾落泥土之上。那東西在月光下反射出慘白的光芒。
“止住!”于潤生低聲喝令,把手搭在葛小哥肩頭上。
刀鋒在神秘者咽喉三寸前凝止。
龍爺以銳利的眼神檢視這個神秘的匿藏者。一張俊秀年輕的臉沾滿污垢,頭發蓬亂成一堆鳥巢般。身上穿着的是“平亂軍”的漆紅戰甲。
“是個逃兵。”龍爺低語。
白豆感到奇怪:這個逃兵分明髒得像條快要淹死在泥濘裡的豬,卻仍然散發着一種單純、高貴的氣質。
——于隊目是不是也感覺到這種氣質?
于潤生把掉在地上那東西撿起來。
是一枚白石打磨成的圍棋。
——一個身上帶着棋子的逃兵?
于潤生瞧着這個年輕的逃兵。淚已盈眶。被葛小哥手掌捂着的嘴巴發出低啞不可聞的哀叫。
于潤生把臉湊到逃兵面前,兩人的鼻子幾乎觸碰。于潤生的眼睛直盯對方雙眼。逃兵停止了無用的呼叫。
于潤生把葛小哥的手掌移開了。
“小聲說話。”于潤生把食指放在唇上。“明白嗎?”
逃兵看着于潤生那副壓倒一切的沉着表情,連身體的顫抖也停頓了。
“你叫什麼名字?”
逃兵的心登時寬松了許多。他知道眼前這個神情奇異的男人,最少仍把自己當作人類看待。
“姓齊……齊楚。”
“你為什麼會到了這裡來?”
“我迷路了……我……”淚水自逃兵的臉頰滾滾而下。“……我想活……”
“于……隊目,放過他好嗎?”說話的是白豆。“讓他跟着我們。”
于潤生回頭,以驚奇的眼神瞧着白豆。他又看看手上的雪白棋子。
“你欠了我們一條命。”于潤生把棋子抛到齊楚手掌中。“你要記住。”
交戰在晨曦露出第一線光華同時展開。廣大的荒原變成血肉激突的修羅場。
三萬五千人精力的總和,化為持續的震天殺聲與不斷相互激蕩的狂暴能量。
如雨的響箭交相掠過晨空,箭嘯聲是對地上死者的讪笑。
火焰四方騰躍起舞,煉燒成堆的殘缺屍體。死肉被烤炙至不斷扭曲、收縮,血漿迅速蒸發。死者的精氣化為濃濁烽煙,緩緩爬升往微明的穹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