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天下的關中大會戰後三年。
漂城。
遠自西陲而來的葡萄醇酒沿着光滑的雲石桌子流瀉,滴落地上的每一滴酒的價值相等于尋常人家一頓飯;賭廳裡充溢着汗水蒸發出的臭味,但豪客們并不在乎,隻專注于賭桌上被推來撥去的巨額金銀;肥胖的富翁笑嘻嘻地吃喝,他的盛臀下是由五個藝妓用身體搭成的一張“肉椅”;矮漢子瘋狂地鞭打那匹能日奔百裡的名馬,聽着凄厲的馬嘶聲,下體漸漸興奮勃起;擁有三百年曆史的才子手筆名卷自首都運抵,以天價賣給不識字的收藏者;八十二隻野雁的胸口嫩肉作成一道美食,隻嘗過一口便被丢棄;富商把古玩店裡的百多件翡翠全買下來抱回家,因為他五歲的小兒子喜歡聽翡翠在地上砸碎的聲音……
這是晚上在漂城“安東大街”上同時發生的事情。
誰還記得百年前漂城原址那片荒涼情景?
一個從無到有的奇迹。百餘年前,名不經傳的拓荒者看上了那條日後叫“漂河”的清澈河流,開辟了最原始的漂洸業。
本在文化、經濟上一直處于領先地位的北方大陸斷續地爆發混戰,間接令這個為天塹所護的南方小鎮日漸茁壯,成為沿海地帶與内陸區域間的交通樞紐。商旅不斷增加,刺激鎮内各種經濟活動:旅店、酒館、吃店、賭場、妓院,各式銷金窩像不可控制的病菌迅速大量“繁殖”,一片喧鬧多姿的繁華景象有如海市蜃樓般平空出現。不少途經的商販為之目迷五色,索性留居這個日漸膨脹擴張的城鎮,合力建設了今天一個空前偉大的都市。
漂洸業當然早已式微,但漂城與漂河之名卻留存了下來。
今天的漂河早已髒得再不宜漂洗衣裳了。
可是誰會在乎?
有了天文數字的财富,有了美食快馬烈酒鮮衣麗妓豪賭,有了夢和天堂……誰還在乎?
所以雞圍和破石裡這種地方仍然存在。
它們仍是漂城中最龌龊不堪最黑暗污穢的角落。它們由腐壞的木闆與爛臭的血肉構造而成。虐殺之聲、窯子娼婦的僞裝叫床聲、瘦弱嬰孩饑極發出的瀕死哭聲互相和應。
在這兩處地方,男人永遠渾身淌汗,女人永遠頭發淩亂,孩子永遠雙足赤裸,老人以稀疏松脫的牙齒咬嚼三天前的剩食。
然而,這兩具巨大的煉獄洪爐提供了最廉價的勞力和最卑賤的服務,黑暗街巷滿足了人類最原始獸性的幻想和欲望。沒有它們就不可能建造成漂城的天國。
光明與黑暗恒常相互依存。
所以雞圍和破石裡仍然存在。
漂城西部一片荒涼的野墳地堆着殘缺的碑石,土地下埋着的是當年漂城許多無名拓荒者的屍體。光榮早已随死亡而逝去。
這裡是漂城城牆以内最甯靜的地方,因為墳地旁矗立着一座黑黑的、硬硬的巨大石樓。
漂城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