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燕橫急忙問。
荊裂沒有回答他,隻是拿起地上的東西。
“我們過去吧。
”
火焰已經熄滅了,但“玄門舍”殘餘的瓦椽灰燼,還在不住冒着黑煙。
在這片焦土跟前,十幾個男人在忙着掩埋屍首。
教習場成了墳場,已經立了二十幾座新墳,還有七、八個剛挖的坑洞。
男人們用草席包了穿着青衣布袍的屍體,合力抛入坑裡。
挖墳翻出來的泥土,全都是紅色的——滲滿了前天慘烈戰鬥的鮮血。
看見荊裂兩人突然冒出來,那群男人馬上驚惶逃竄。
他們跑了好一段,再回頭細看,分辨出兩人并不是穿黑袍的武當人,這才帶着戒心走回來。
他們看見燕橫那身已經變得污穢破爛的青城劍士袍,一個個跪了下來。
燕橫認得,這些都是山腳味江鎮的居民。
鎮民中有個比較年長的,大概四十多歲,身材很是壯健,一看就知道是幹粗活為生。
燕橫認得他名叫黃二吉,是鎮子裡一個木匠。
黃二吉戰戰兢兢地向燕橫說:“我們等那夥人走了之後,才敢上來……那時候大火已經燒得好猛,我們也救不來……”
燕橫回頭瞧瞧已化成一堆焦炭的“玄門舍”,心裡甚是激動。
“歸元堂”裡“巴蜀無雙”的牌匾;牆壁上衆尊長與“道傳弟子”的名牌;堂後供奉青城派曆代先祖的宗祠……這些象征青城派數百載傳統與尊嚴的事物,全部都消失了,隻能化為回憶。
——而且是隻有他一人的孤獨回憶。
黃二吉又說:“我們……隻能弄得一副棺木,給了何掌門他老人家。
其他的劍俠,都隻能這樣草草就地葬了……青城派保了我們鎮子幾百年平安,我們能夠做的,就隻有這樣……少俠,很對不起……”
——這些凡人,跟我們不是對等的。
燕橫激動得撲地跪倒地上,朝着這夥鎮民重重叩了個響頭。
那些鎮民驚得馬上趨前扶起他。
“受不起!受不起!”他們紛紛高呼。
“我……我……”燕橫口齒不清,也無法組織言語。
他心裡雖然感激,但還是忍住了熱淚。
想到師尊們最後還是得到這些鎮民的崇敬,他就不希望自己的眼淚折損了這份敬重。
他撐着拐杖,走到場上那些新墳之間。
沒有碑石,每一座墳墓上面,隻插了一柄鈍鐵劍作标記。
“寶劍都被那些人拿走了,就隻剩下這些鈍劍。
我們隻好将就着用了。
”黃二吉解釋。
“師父……何掌門的墓在哪兒?”
“這邊……”
燕橫在黃二吉帶引下,走到最中央一堆隆起的墳土前。
土上也是插着一柄鐵劍,劍柄上特别挂了一串花環。
荊裂走到燕橫身旁,一同瞧着何自聖的墳墓。
荊裂放下船槳,朝着墳墓合什拜了拜。
“那天我看見了何掌門的蓋世劍技。
可惜。
不是雙眼有病,他必勝無疑,青城派也不會落得今天的境地。
”
燕橫抛去拐杖,跪下來在恩師墳前叩了三響。
“師父……”他摸摸身後的“雌雄龍虎劍”。
“劍還在,沒有給奸人搶去。
您老人家安息吧。
”
燕橫起立,繼而又到每個墳頭前,逐一跪下來,各重重叩了一響。
都叩完後,燕橫的額頂已經破損,一行鮮血沿着眉心與鼻側直流。
他跟荊裂并肩,默默看着太陽下這大片映射光芒的鐵劍冢。
“你問過我……”燕橫好一會兒後說:“我說要報仇,是認真的嗎?”
荊裂點點頭。
“我說的時候的确是認真的。
”燕橫歎息。
“可是現在看見這墳地我才明白。
報了仇又怎樣?就算我把武當派上下殺盡,然後呢?能夠把青城派的師尊和師兄們帶回來嗎?不。
青城劍派已經不再存在了。
”
“不是還有你這個青城弟子活着嗎?”荊裂說。
“你希望世上再有青城派,就由你自己雙手來複興它呀。
”
“我?”燕橫苦澀地失笑。
“就憑我?我不過是個排行最末的‘道傳弟子’。
我連一天也沒有在‘歸元堂’裡學過劍,所有青城派的真正密技,我碰都沒有碰過。
”
他又拍拍背後的雙劍。
“這青城派的‘雌雄龍虎劍法’,連我師叔宋貞都沒學全。
可是現在連他也死了呀。
這劍法到我師父這一代就絕了。
我不會劍法,光拿着這對劍,一個人憑什麼去複興青城派?說什麼笑?”
荊裂沉默了一輪。
然後他抛去船槳,從一座墳頭拔出鐵劍,揮舞了幾下。
“狗屁廢話。
”
“你說什麼?”燕橫怒道。
“我說,你剛才說的都是狗屁廢話!”荊裂把劍插回墳墓上。
“世上有哪種武功不是人創出來的?你的祖師爺不也是人?不也是一個腦袋、一雙手、兩條腿的人?他們想得出的、練得出的東西,為什麼你就想不出,練不出來?”
“可是……”燕橫愕然。
“你不是已經學會了青城劍術的基本了嗎?世上任何武學,鑽研得再精深,始終離不開基本。
”荊裂繼續說。
“我敢說,就算你們這套‘雌雄龍虎劍’也一樣,終歸還是源出青城劍術最基礎的東西。
更何況你那天已經看見你師父把它使過一次。
你的祖師爺兒們,憑空都創得出這東西;你親眼見過一次,為什麼反而沒有信心把它重現世上?”
燕橫聽着荊裂這番話,啞口無言。
“再說,有的東西就算失傳了,管他媽的,就讓他失傳吧!”荊裂豪邁的語聲響遍這片墓地。
“你就不能夠創出另一套更厲害的武功來嗎?你不會就決心開創一個更強的青城派嗎?”
燕橫聽得心頭又熱起來。
“更強的……青城派?……”
“打倒武當派。
那就證明你更強。
”
燕橫一臉迷茫。
畢竟三天之前,他才是剛剛通過考驗,成為青城派正式弟子的一個十七歲少年。
那時他還以為,自己的人生道路已經從此決定。
不過幾天就發現,從前他深信超凡入聖,覺得高不可攀的青城武學,在另一個門派跟前被完全摧毀了。
如今更變得孑然一身,日後還要繼續被仇敵追殺。
——這樣的我,還能再背負“複興青城派”這樣沉重的擔子嗎?……
“……我能夠怎麼做?”
“就像我。
不停的戰鬥。
”荊裂說。
“這是令自己變強的最快方法。
每天不管吃飯、拉屎、睡覺做夢時,都在想着怎樣戰勝。
不斷去找武當派的人,逐個把他們打倒。
假如這樣也死不了,我就會成為高手——我對這條路,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