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下務農,母親……”
也許是面對小學同桌姐姐的原因,杜惜雪毫不保留地介紹了自己的身世……
傻娘不辭而别,已經有許多年了。
随着年齡的增長,杜惜雪對母親的思念與日俱增。
常常早晨起來,枕巾浸滿了淚水。
本來就少言寡語的父親,變得終日一言不發。
從田裡回到冬不避風、夏不遮雨的茅屋,便蹲在角落裡悶聲不響地吸老旱煙。
直到在煤油燈下寫完作業的女兒躺下了,他才默默地熄燈睡覺。
杜惜雪曾經問過父親,母親去了哪裡,為什麼不把她找回來。
父親望着起伏的大山,無邊的林海,連歎了幾口氣,什麼也沒有說。
懂事的杜惜雪,再也沒有在父親面前提及母親。
上小學五年級時,杜惜雪終于從同學那裡得到了有關母親的消息。
同學聽家裡大人說,傻娘在一個寒冷的日子,獨自一人進入了林海雪原。
從此,再也沒有人見到過她的身影。
那一年的冬天,風格外大,雪格外厚。
父老鄉親們這樣說,孩子們也這樣說。
聽到這個消息,大山裡的小女孩偷偷地哭了一夜。
從此以後,小女孩和紛紛揚揚的雪花産生了特殊的感情,對皚皚白雪有了難以割舍的依戀。
她始終認為,那滿天飄灑的雪花,就是母親在和女兒說話。
那“沙沙沙”的落雪聲,就是母親在惦念她。
“女兒女兒,你好嗎?你好嗎……”那高山峽谷間的雪野,靜靜地,在陽光下白得耀眼,仿佛是母親在深情地注視着女兒,用母愛的目光為女兒裹上一件禦寒的冬衣……每年冬天結束,積雪融化的時候,小女孩都要傷心落淚,她舍不得母親離去。
小女孩把自己的名字改為杜惜雪。
每年的春天,滿山遍野的野花開了的時候,杜惜雪放學後都要到山上采野菜。
一邊采野菜,她一邊在花叢中尋找最美麗的花。
她聽村裡的老人說過,世間死去一個苦命的人,山上就盛開出一朵美麗的花……
後來,杜惜雪對母親的身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原來,母親是山那邊山谷中一位貌如天仙的美女。
歌聲比百靈鳥還美妙,聰明更是十裡八村無人能比。
初中畢業後,她被村裡安排擔任村委會會計。
村支書是個遠近聞名的惡棍,倚仗着家族勢力,登上了那個山溝溝的權力頂峰。
村支書胡作非為,不僅千方百計阻止村務公開,還膽大包天地貪污了村裡集體林地木材銷售款一百餘萬元。
整日裡花天酒地的村支書,還在縣城裡包養了一位縣劇團的名角。
他的兒子都挺有出息,大兒子在縣裡當官,名字叫于天宇。
聽說已經是副縣長了。
對鄉親們的貧困生活有着切身感受的母親,選擇了向上級黨委寫信舉報村支書。
無數次舉報後,她覺得納悶,因為,始終不見上面來人調查村支書的違紀違法行為。
後來,當村支書手裡舉着數十封上告信,耀武揚威在母親面前叫嚣時,母親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那個當副縣長的兒子,把舉報信都交給了他爸爸。
村支書千方百計折磨母親,并在一個夜色濃重的夜晚,強xx了她……
母親的精神崩潰了。
遙遠的群山間,出現了一位傻姑……
杜惜雪的故事講完了,卓娅已是泣不成聲。
“惜雪妹妹,即使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被你的經曆所打動!”卓娅動情地說。
杜惜雪很平靜地講述完自己的故事後,對卓娅的感慨回答道:“我其實很幸運,能有機會到首都讀書,有機會參加高考。
我很感恩,我得到的關懷和幫助太多了。
真的我很幸福。
”
卓娅說明了來曆,請求杜惜雪看在同桌的分上,說服卓權回校參加複習,參加高考。
“我試試吧。
”杜惜雪沒有拒絕。
第二天,卓權和杜惜雪在中山公園見了面。
沿着林蔭小路,兩人邊走邊說。
卓娅遠遠地跟着,見他們談得很投機,心裡暗暗高興。
她想,杜惜雪的苦口婆心,一定會收到成效,弟弟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可是,卓娅的希望沒有實現,卓權和杜惜雪的認識高度一緻。
他們二人認為,卓權有自己人生規劃的權利……
3
父親最終妥協,送卓權參軍入伍。
也許是得益于父親的格外關照,卓權被分配到了北疆邊防一個哨所。
那裡條件極其艱苦,人稱雪峰孤島。
哨所缺水,戰士們夏天接雨水,冬天取冰雪化水。
這兩類水都缺少礦物質,常年飲用會脫頭發、凹指甲。
為增加礦物質含量,戰士們在水缸裡放上各種石頭。
為節約用水,早上一盆水衆人洗臉,晚上加熱一起洗腳。
哨所地處風口,一年刮風時間超過300天,風力均在六級以上。
每年,哨所戰士走下雪山,回到縣城,不用開口,人們都知道他們是哨所的兵——因為嚴重缺氧和強紫外線長期照射,他們有着紫黑色的臉、稀疏的頭發、紫紅腫脹的手、下陷成小湯匙狀的指甲,那是雪峰孤島留給他們的印記。
在一些同齡人盡情享受現代生活時,哨所官兵心甘情願地擠在20多平方米的土屋,在雪山之巅為祖國站崗放哨,接受大自然殘酷的錘煉……
哨所的最高首長是班長。
班長叫高山泉,是個北方兵。
卓權報到後,發現這個“軍閥”并不招他喜歡。
原因是這個當權派脾氣和自己一樣犟,執拗得讓人讨厭。
到哨所的第二天,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妙雪景的卓權,盡興地在房前屋後玩雪。
感到寒冷難耐,他便回到屋子裡。
因為手被凍麻木了,卓權急忙倒了半盒熱水,想暖暖手。
“停!”高班長見狀,大吼一聲沖了過來,把卓權面前的熱水端走了。
卓權頓時覺得受到了污辱,心想,即使哨所的熱水再緊張,也不該這麼吝啬地對待一位新戰友。
何況,卓權已經注意到了節約用水,往本來就不大的盆子裡,倒了不多的水。
其他戰友的解釋,才讓卓權釋懷。
原來,高班長是出于對卓權的關心,才阻止他用熱水暖手的。
在冰天雪地的隆冬,如果手腳凍僵了,是萬萬不能馬上用熱水暖和的,那樣的結果,會使手腳受到更大的傷害,搞得不好,還容易使凍傷處壞死,到頭來隻好截肢。
高班長從院子裡端來一桶雪。
他拉過卓權的手,不停地用雪搓揉着……
頓時,卓權感到高班長的存在,居然是自己内心溫暖的理由。
一次,卓權随高班長踏雪尋線,檢查哨所與連部的通訊線路。
卓權發現,高班長竟然根據通訊架杆的不同位置和形狀,為它們取了名字。
仿佛那一溜相連在冰雪世界寂寞挺立的木杆,變成了有血有肉的生命。
并且,這些木杆的名字,都是根據當紅演藝界明星的名字起的,如:鞏麗、張曼玉、林青霞、王祖賢、關之琳……
哨所冰雪期漫長,每年有八九個月被狂風暴雪包圍着。
卓權感受到了寂寞的痛苦。
一如學生時代,卓權打發時光的辦法就是蒙頭大睡。
高班長頑強地改變着卓權的生活習慣,根本不顧及他的感受。
兩人為此吵架拌嘴,甚至撕扯動手,高班長始終不為所動,堅持如初。
後來,卓權改變了策略,施以軟磨硬泡,同樣沒有效果。
卓權在與高班長的反複較量後,敗下陣來。
他隻好按照高班長的設計,按照每一位新兵來到哨所後的傳統,打發着沉寂的時光。
拿起戰友用兩塊木闆做的滑雪闆,卓權把自己投向雪原。
盡管總是摔得人仰馬翻,心裡卻覺得挺惬意的;學着高班長那走了音的腔調,唱着《林海雪原》中“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抒豪情寄壯志面對群山。
願紅旗五洲四海齊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撲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飛雪化春水,迎來春色換人間。
……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甘灑熱血寫春秋”;練着攀爬豎杆,學着和線路木杆聊天說話。
一種孤獨的浪漫,随風伴雪漸漸在迷茫的雪原蔓延着……
夜裡,借着手電的光亮,卓權學着戰友的樣子,躲在被窩裡寫信。
當然,他的信隻是寫給兩個人,那就是姐姐卓娅和同桌的杜惜雪。
寫信、讀收到的來信,是光棍們不可缺少的精神寄托。
在這冰雪之巅,家書絕不僅僅抵萬金。
高班長也常常念叨自己家鄉紅楓湖。
也許是父親的原因,也許是高班長的原因,卓權對紅楓湖有了感情,雖然沒有去過。
這個恍若隔世的哨所,是個典型的光棍班。
從高班長開始,都沒有已經确立戀愛關系的女朋友。
這些健康的肌體裡,那上帝為男人們設計的本能沖動,卻同樣十分活躍。
在這女性從未涉足的角落裡,親近異性的渴望,如黑夜般壓在小夥子們的心頭。
好在在這個性别單一的世界裡,戰友們可以無所顧忌,精神會餐随心所欲。
甚至在談論自己理想的豔遇時,可以把自己喜愛的美女明星稱之為“俺女朋友XXX”。
其親昵程度,在哨所外的人看來,一定會感到肉麻之極。
那一天,狂虐的寒風總算疲憊地退去,數日飄落的雪花也知趣地隐沒。
戰友們興高采烈地沖到院子裡,盡情地在雪地中嬉戲。
“我們……”高班長興緻勃勃地提議,“雕個雪人吧。
”
“雕雪人?那是小孩子的把戲!”有人輕蔑地否定。
“我們……”高班長解釋,“我們用這潔白的雪,做個雪雕,雕個姑娘吧。
”
戰友們歡呼雀躍。
卓權對高班長的提議最為擁護。
在這個寂寞的團隊裡,他和高班長對雪情有獨鐘。
這個雪人,到底以誰的形象為樣闆?戰友們議論紛紛,思想一時難以統一。
當然應該是美女,這一點沒有分歧。
可是,具體到以誰為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