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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川聽到外屋有做飯的聲音,便穿好衣服,走出西屋。
“睡得怎麼樣?”接未歸關切地問。
“不錯,不錯。
”谷川回答道,盡量表現出很舒服、很滿足的神情。
“看你的眼睛和氣色,”接未歸說,“很疲憊的樣子,一定沒休息好。
”
“沒有,很好,很好。
”谷川極力掩飾着,生怕讓接未歸看穿内心的秘密。
接未歸一邊忙着手裡的活計,一邊津津樂道:“你住的屋子,是我們村的‘賓館’——‘楓橋賓館’,村裡來了客人,都在那鋪炕上睡。
管吃管住,分文不收。
為什麼?因為我是村支書。
”
原來如此。
“住過的最大的官,是省城來的一位處長。
那位處長挺年輕的,和我們的縣委書記卓權一起來的。
這裡還住過畫家、作家、詩人,住過城裡來的大學生……”接未歸如數家珍,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自豪。
“……縣委書記……卓……來幹什麼?”谷川小心翼翼地問。
“卓權,縣委書記卓權,說話很有水平,我很崇拜他。
他和省裡的處長,是來考察的,說準備在我們這裡搞一個什麼大型活動。
還說什麼,要轟轟烈烈、氣吞山河……”
“到底是什麼活動?”
“這個,他們沒有明說,我也不好細問。
人家是縣委書記,是我的領導嘛。
”
說話間,飯菜做好了。
幾樣農家小菜,一盤玉米面大餅子,一盆玉米米查子粥。
兩人相對而坐,邊吃邊聊。
谷川食欲很好,幾口便把一碗馇子粥倒進肚子裡。
“這米查子粥好吃吧?山外來的人,都說這是我家‘賓館’一絕。
”接未歸邊說邊又給谷川盛了滿滿一碗。
“太香了,好多年沒吃到這麼好吃的米查子粥了。
”
“大家都這麼誇。
”
“你們應該開發這樣的農家特色飲食,吸引城裡人來旅遊。
”
“旅遊?讓城裡人來吃什麼?看什麼?”
“吃這麼好的米查子粥,看紅楓葉呀。
”
“唉,一聽你就是外鄉人,對紅楓湖不了解。
”
“怎麼?”
“這米查子粥是哪來的?是用玉米加工的,還必須用好玉米。
可是,我們這裡的玉米質量不行,做出的米查子粥味道不香。
”
“為什麼?”
“是因為好多年前……我媽媽年輕的時候,他們在……當時的縣委書記,一個名叫谷三的領導下,在村子上風口修了一座紅楓湖水庫,搞起了什麼旱田改水田。
結果,把村裡那點好地都破壞了,種什麼莊稼都長不好。
”
“即使沒有米查子粥喝,還可以看楓葉嘛。
紅楓湖的楓葉,可是天下一絕啊!”
“唉,别提了。
都說紅楓湖周邊山上的紅楓葉,是最好最美的楓葉。
可是,在我記憶中,隻是小時候見過,這些年就基本看不到了。
現在,每年秋天山上的楓葉紅的不豔,葉面上有黑色的斑點。
星星點點地散在山林間,連不成片,不好看。
誰大老遠舟車勞頓,來看紅楓湖的紅葉,肯定是乘興而至,敗興而歸……”
谷川有些失望,又不肯承認這是現實。
為了不掃興,他有意放棄了這個話題。
“接……你怎麼不問問我是幹什麼的?到這裡來幹什麼?”
接未歸看了一眼谷川,笑了,說:“你不是講過的嘛,你是城裡的下崗工人,沒有了工作,忙碌了半輩子閑不住,心裡發悶,到鄉下來散散心。
”
“我……說過嗎?什麼時候說的?”
接未歸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你……該娶媳婦了吧?”谷川問。
接未歸臉一下子紅了,筷子上夾着的一根青菜也脫落了。
他不好意思地說:“不着急,不着急。
”
“是想找個山裡姑娘,還是……”
“……還沒考慮,還沒準主意。
”
“山裡姑娘好,淳樸、忠厚,會過日子。
人這輩子,能要個山裡姑娘當老婆,是福分。
過日子可是實實在在的事情,拉家帶口的不容易。
”
“這個道理是對的……”
“怎麼?我覺得出來,你有女朋友了吧?”
“嗯……我也不拿你當外人,就說實話了。
是有這麼一回事,認識一位在省城工作的姑娘,北方大學畢業的,還當過學生會主席,叫胡水雲。
”
“噢,怎麼認識的?”
“是……是朋友介紹的。
不久前,胡水雲和她的好朋友一起來紅楓湖搞社會調查,我們唠得很多。
她們在我家‘賓館’住了十幾天呢,我們談得可開心了。
”
“胡……是誰?”
“她是我們紅楓湖人,在紅楓湖長大的,現在在團省委工作。
”
“她是紅楓湖土生土長的嗎?”
“是啊!但不是我們楓橋村的人。
”
“可是,人家是國家幹部,你是村官。
”
“我們這代人,和你們不一樣,不講什麼門當戶對。
”
“噢。
”
“我們追求的是,精神的平等,思想的同一個層次。
再說,我們年輕,将來的日子長着呢,什麼變化都可能發生。
”
“你……有抱負。
”
“并且,抱負遠大。
”
“所以,你敢于追求。
”
“是的,我很自信。
”
“那……你将來有什麼人生規劃沒有?”
“這個事我考慮很久了,打算倒是有,想改變家鄉面貌,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有志氣!”
“也想走出大山。
”
“為什麼?”
“山外的世界更寬廣,舞台也更大。
”
“有遠見。
”
“所以,我始終沒有把書扔掉,堅持自學。
也算是在做知識積累,在做準備吧。
”
谷川使勁點了點頭,他發現接未歸的身上有自己太多的影子。
他感到很欣慰。
“紅楓湖水庫大壩怎麼垮的?死了多少人?”谷川話題一轉,問道。
“紅楓湖水庫大壩……”接未歸欲言又止。
“沒關系,我一個下崗工人,手無分文,肩無半職,既興不了風,又起不了浪,也就是随便問問,滿足滿足好奇心。
到鄉下來,本來就是散心嘛……”谷川顯得很輕松,無所謂的樣子。
“我已經搞明白了,二十多年前,在修紅楓湖水庫大壩時,沒有規劃設計,也沒有施工标準,完全是土法上馬,那時候的工程,大都這樣幹出來的。
結果,兩年前的秋天,一場大雨後山洪暴發,水庫水量大增,大壩承受不了壓力,一下子垮壩了……”
“為什麼不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