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白杉芸知道今天晚上陳喚誠嚴厲批評她有兩個原因,一是她寫揭發信給省委添亂,二是她不該在省委常委擴大會議上有過激言辭。
從會議室裡出來後,她後悔極了,她知道因為自己寫的那封揭發信,将要鬧得整個河東省都不安甯,特别是她從陳喚誠對她比較冷淡的态度裡,已經感覺到這位省委書記對她産生了不良的看法。
晚上的會議本來她就不想去參加,最後還是去了,沒有想到在會上自己又做了一件任省委書記沒法下台的蠢事,受到批評是在所難免的。
白杉芸回到她的辦公室裡心煩意亂,踱來踱去安靜不下來,滿腦子都是揭發信的事情,她在十分煩躁和萬分痛苦中給陳喚誠的女兒陳香打了個電話:“香妹,可能我做錯事了,爸爸對揭發信的事情十分反感,我可能會給他老人家闖禍添亂,我對不起他啊。
”她打着電話哭了。
那邊陳香在開導她:“芸姐,沒事兒,老爺子的脾氣我知道,他是個大善人,絕對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你放心吧芸姐。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想收也收不回來了,再說寫揭發信是你我共同的主意,我下午已經給爸爸打過電話了,他雖然發了火,也很不高興地批評了我,但是他終究會明白我們是出于好心的,芸姐,說得偉大點咱們是在反腐敗,是為了河東省和我們的黨和國家,說得渺小一點,咱們不還是為了爸爸好嗎,我告訴他别讓人家路坦平把他賣了還幫着人家數錢,他還向我吼着說小香,你知道啥呀,不要瞎參乎。
哎,老爺子哪裡都好,就是心太善,他是個合格的學者,而不是個成熟的政治家。
他經常挂在嘴上的話就是什麼君子常坦蕩,小人常悲凄;什麼天人合一,以和為貴,太迂腐了。
在他眼裡任何人都是好人,任何人都不會貪污搞腐敗,可是事實上呢,人家路坦平的兩個兒子都出國了,手裡錢多得很。
而我呢,在北京這邊弄了一套房子,老爺了隻支持了十萬塊錢,就那還說小香啊,這可是爸爸一生的所有積蓄啊,寒碜死了。
”
“香妹,爸爸很廉潔,人也很好,我不該惹他老人家生氣。
你可能隻看到爸爸的一方面,我不認為他不是個合格的政治家。
”
“芸姐,别那麼小心眼,别忘了揭發信也有我的一份,我了解爸爸的脾氣,過一陣子就好了。
至于老爺子是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咱們暫不争論,隻有讓後來的事實說話了。
”
打過電話,白杉芸心裡仍然煩躁,她以往每逢心裡煩躁的時候總是一個人到濱海海灘上去散步,如果陳香從北京過來,她們兩個幾乎天天到海濱來。
陳香的丈夫在國外留學,三十九歲了還沒有孩子,現在和單身女人差不多。
現在白杉芸又想到了濱海,于是就一個人開車來到濱海海灘上,停了車,戴上墨鏡下車散步。
觀望大海,她的心情和大海一樣波濤洶湧。
白杉芸是從基層幹上來的,她當過天野市天南縣的縣長,當過天野市檢察院的副檢察長,她的官場之路充滿坎坷崎岖。
她最早是天野市委組織部的一般幹部,因為和組織部長有那麼一腿,在短時間内升任科長,後來又調到天南縣當了組織部長,之後當縣委副書記、縣長,又因為與前任省委副書記的秘書有特殊關系,通過前任省委副書記由天野市檢察院副檢察長調任省新聞出版局的副局長,後來她又與前省委副書記有暧昧關系,又被提拔為省新聞出版局的局長。
她結過婚,丈夫得病死了,一直沒有再遇到合适的男人,也沒有孩子。
孤身女人是最容易煩惱的,她的煩惱來自于婚姻,來自于“進取心”,她在政治上有着無止境的進取心,當了新聞出版局的局長,她嫌單位太清貧,當她得知新任省委書記就是自己大學同學陳香的父親時,多方打聽,終于問到了陳香的電話号碼。
當年大學畢業分配的時候,陳香留在北京,而她被分配到天野。
當時她的自尊心遭到巨大傷害的同時也産生了自卑心和忌妒心,因此多年來一直沒有和陳香聯系。
當她知道陳喚誠就是陳香的父親時,她很主動地和陳香聯系,還利用出差的機會多次拜訪陳香。
頻繁的聯系,使倆個人的感情再次升溫,最終還成為結拜姐妹。
從白杉芸與陳香結拜的那天起她在私下裡叫陳喚誠爸爸。
陳喚誠顯然對她稱自己爸爸不太樂意,因此從來沒有答應過,但是礙于女兒陳香的面子也沒有制止過。
從陳喚誠開始叫她小芸時,她就感覺到陳喚誠開始接納她這個幹女兒了,果然在陳喚誠叫她小芸後不久,她被調任省煤炭廳廳長。
陳喚誠并不是個無原則的人,他重用白杉芸主要是看她很能幹,并不是白杉芸叫了爸爸。
他的女兒也曾經想利用他的關系從政,他就明确告訴陳香:你不是從政的料子,安心教書吧。
氣得陳香一個月都沒有理他。
白杉芸調任煤炭廳廳長之後,她的“進取心”再一次膨脹,她的下一目标是副省長,在她看來背靠陳喚誠這棵大樹,自己再幹出一些成績,那麼升任副省長就決不僅僅是個夢。
當她發現大河集團和路坦平有問題之後,她的想法又改變了,她認為自己走捷徑可能晉升副省級的速度會更快。
中央現在對反腐敗抓得很緊,如果她白杉芸能夠揭開河東省高官的腐敗蓋子,那麼她就有可能是河東省的反腐敗英雄,對于一個反腐敗英雄來說,組織上如果要重用她,僅反腐倡廉一條理由就足夠了。
她甚至在想,省長路坦平倒下之後井右序會當省長,邊關會升任省委副書記,副省長周姜嫄會升任常務副省長,而她白杉芸就會升任副省長。
她知道陳喚誠的女兒陳香不是個很有心計的人,這種人很容易被别人利用,以達到别人的目的。
為了不使自己的行為孤立無援,她故意把陳香拉了進來,讓她成了自己一鳴驚人的陪襯者……
大海無風三尺浪。
白杉芸的心裡仍然亂,她猜不透因為那封揭發信河東省會掀起什麼樣的政治風暴,最終的結局又會是什麼樣。
當陳喚誠用帶着批評的口吻責備她時,她突然明白了些什麼:政治上的事情曆來很微妙,如果路坦平果真是個大貪官,那麼路坦平的墜落與陳喚誠有沒有責任?路坦平一旦落馬,陳喚誠會不會受到影響?但是她沒有考慮這些,現在她開始考慮了。
任何一個地方的領導一般情況下都不會去整治另一個領導,除非是一個已經威脅到另一個的權威和統治。
那麼目前河東省經濟混亂的賬難道僅僅記在路坦平的賬上嗎?會不會記在陳喚誠的頭上?如果把賬記在陳喚誠的頭上,即如不被罷官也會被調離?如果陳喚誠調離河東省,那麼自己的計劃将全部落空,一切都将成為不可實現的幻夢,甚至還會被人們說成是河東省的不安定因素。
她心中的問号越來越不多,望着大海,波浪似乎将要把她吞噬,冷風吹來,一股寒意迷漫了她的全身,她就像一棵被寒霜凍壞了的香蕉樹,随時都有倒下去的可能……
天空布滿烏雲,現在又起風了,看樣子天要下雨,可是白杉芸今天不知為什麼特别留戀大海,隻要不下雨,她是舍不得離開這裡的。
……
在白杉芸還沒有從省煤炭廳到濱海來散步觀海的時候,河東大世界老闆淩海天突然接到路坦平的大公子路長通的電話:“淩子,有一個任務交給你。
”
“通哥,什麼事你吩咐吧。
”
“河東省煤炭廳的廳長白杉芸你認識不認識?”
淩海天說:“認識,通哥,你找有事嗎?你現在在哪裡?”
“我回來了,但是咱們現在不能見面。
”
“為什麼?弟兄們都很想你啊。
”
“淩子,你能夠接近白杉芸嗎?”
“通哥,有什麼事你說吧,我有辦法。
”
“淩子,你聽着,白杉芸找了老爺子的麻煩,而且麻煩還不小。
你抓緊找幾個弟兄做了她,記住,她必須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媽的,還真有活膩的,通哥,要快的還是要慢的?”
“當然要快的,不過她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她是省委書記陳喚誠的幹女兒,又是煤炭廳的廳長,這個事情一定要慎之又慎,做得天衣無縫!啊對了,這個事情千萬不能讓老爺子知道,也不要擴散消息。
”
“知道了,我手裡暗器,一定會做得天衣無縫!”
“任憑殺人滅口也不能把事情辦砸。
”
“放心吧通哥,我們都是偵察兵出身,你還信不過我?”
“不是信不過你,因為事關重大,怕你手下的人靠不住。
”
“我親自安排指揮,你放心吧。
”淩海天放下電話,就給大河市拘留所的所長韓二寶打了電話,說是怕他那幾個弟兄在裡邊餓壞,想接他們出來吃個飯安慰一下。
因為韓二寶也是平州人,也是路長通的同學和戰友,并且是靠路長通升上去的,他淩海天、路長通的關系很好,是結拜弟兄。
況且淩海天對他也很好,給了他一張河東大世界的消費金卡,他到這裡吃喝玩樂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從來不用付費,他曾經初步估算了一下,僅他一個人每月在大世界的消費就達到一萬元,因此淩海天的話他是絕對百依百順的。
淩海天從拘留所接的那幾個亡命之徒,是春節期間打傷人進取的,後來在淩海天的運作下都沒事了,正準備保釋出來,現在派上用場了,淩海天要讓韓二寶親自用警車把他們送來,然後韓二寶去豪華包間裡銷魂,一個綽号叫結巴,一個綽号叫一隻耳的去省煤炭廳門口踩點,伺機對白杉芸下手。
啞巴和一隻耳見白杉芸一個人開着車出去了,趕緊用手機向淩海天報告,淩海天就在不遠處候着,得到報告淩海天立即開車趕到,然後拉着啞巴和一隻耳緊緊地跟在後邊。
淩海天見白杉芸向濱海沙灘方向去了,笑道:“天助我也!”他知道白杉芸有沙灘散步觀海的習慣,她的這個習慣很多人都知道。
淩海天在離海邊一公裡的地方停住車,開始部署謀殺計劃了:“結巴和一隻耳你們聽着。
”
結巴急忙說:“淩……淩哥,你說怎麼做她?”
淩海天說:“你們兩個去攔一輛出租車,把出租車司機幹掉,然後把車停在白杉芸的車附近,不要熄火,等她向車邊走來的時候,你們開車沖過去,記住,一定要弄死她!完事後把出租車開到北郊遺棄,然後再坐出租車到大世界來見我,我有重賞。
”
結巴和一隻耳聽了淩海天的話,點着頭說:“淩哥,放心吧!”
淩海天又交代說:“回來的時候不要從大世界的前門進,要從後門進,記住,不要在後門下車,前一點後一點都行。
”
啞巴和一隻耳點點頭說:“放心吧淩哥,我們記住了。
”
淩海天讓結巴和一隻耳下車,見他們攔住一輛出租車上車走了,才冷笑着掉轉車頭回大世界去。
白杉芸在濱海散步,看要下雨了才準備離開濱海,當她低着頭滿懷心思地向她那輛皇冠車前走去的時候,一輛出租車突然像一隻瘋狂的野獸般向她沖過來,她擡頭看時出租車已經到了面前,她來不及躲閃,出租車已經從她的身上軋了過去,正好軋住頭部,白杉芸當場死亡,出租車掉轉車頭飛馳而去……
當大河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周大海接到報案帶着刑偵支隊的幹警趕到事故現場時,白杉芸已經沒救了。
周大海派人一邊收拾白杉芸的屍體往省人民醫院裡送,一邊向目擊群衆了解情況。
目擊群衆告訴周大海是一輛車牌号為河A82368的出租車撞了白杉芸,然後迅速逃離現場,向北郊方向而去。
周大海立即命令幹警們在全市範圍内查找那輛出租車,當他下完命令,110中心主任打過來電話說在北郊發現一輛出租車和一具屍體……
周大海最近要提拔副局長了,他開始和省公安廳廳長薛永剛套近乎,他知道擺蘊菲還會升,因此他已經瞄上了大河市公安局長的位子,他是給薛永剛打過電話向他彙報了這一謀殺案的全部經過後才給擺蘊菲打電話的,因此擺蘊菲知道的比較晚。
因為白杉芸是省煤炭廳的廳長,不是一般的人物,薛永剛必須盡快把這一消息報告給省委和省政府的主要領導。
薛永剛和歐陽頌聯系,才知道李宜民病了,陳喚誠和路坦平等已經去了醫院,他也沒有顧上賣東西就直接闖進李宜民的病房去彙報白杉芸遇難的消息。
陳喚誠和路坦平等人随薛永剛來到大河市人民醫院的太平間時,白杉芸的屍體已經被整理過,放在鋪着潔白床單的停屍床上,陳喚誠用手抖抖地掀開蓋在白杉芸屍身上的床單,看了一眼白杉芸,然後心情沉重地又把白杉芸的臉蓋上了,他眼中含着淚水,沒有讓淚水流出來,他望一眼薛永剛問:“确定是謀殺嗎?”
“初步确定是謀殺,肇事車輛已經找到,機司是被兇手卡住脖子卡昏在車上的,現在經過搶救已經脫離危險。
據司機回憶,兩個兇手的口音都是平州人,其中一個是結巴,一個左耳朵殘缺不全。
我已經命令大河市公安局的幹警在大河市範圍内展開拉網式大搜捕,就是控地三尺,也要把這兩個兇手找到……”
“又是……”陳喚誠的話隻說了一半,沒有把“平州人”三個字說出口。
然後把薛永剛拉到一邊小聲說:”永剛同志,過兩天我和路省長要到北京去開會了,希望你們在這期間把大河市地盤上所的平州人都查一下,大到省委和省政府的官員,小到一般市民,甚至是一個在大河市的打工者,有些話我不需要說得太明白,你自己去體會吧,大河市公安局的局長擺蘊菲也是從平州調過來的……啊,你可以離開了。
記住,一定要注意保密,工作也要做得不顯山不露水,千萬不要出什麼亂子。
”
薛永剛領了命令,點了點頭,向陳喚誠敬了個禮,離開了。
薛永剛在離開的時候心裡很不是滋味,看來省委書記陳喚誠連李宜民的老婆擺蘊菲也懷疑了。
陳喚誠看薛永剛走遠了,又看見路坦平用怪異的目光在看他,就從秘書闵銳手中要過手機給自己的女兒打了個電話:“小香,還沒有休息吧?告訴你一個很不幸的消息,你芸姐出車禍了。
對,人已經不行了,她也沒有孩子,你請假過來把她的後事料理一下。
”陳喚誠并沒有多說白杉芸死亡的原因就挂了電話。
路坦平知道白杉芸和陳喚誠的關系,急忙說:“陳書記,杉芸是個不錯的同志,應該在我們赴京前給她開個追悼會。
”
“不必了,讓她悄悄地走吧。
啊,對了,路省長,杉芸是我女兒小香的同學,她們的關系很好,我想在這裡守一會兒,步凡同志陪我一下,其他同志都回吧,闵銳也回吧。
”陳喚誠的語氣很沉重。
路坦平望着白杉芸的屍體心情也很悲痛,深深鞠了三個躬才離開。
王步凡一時還不知道陳喚誠為什麼要這樣安排,但是他感覺到陳喚誠可能有話要說,他也看到和路坦平關系好的那些人對路坦平是前呼後擁的,而對陳喚誠就有點虛意應付。
别人都離開之後陳喚誠望着王步凡說:“步凡,我有一個擔心,白杉芸給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寫信揭發路坦平同志的一些問題,我們還沒有着手調查,白杉芸就被謀殺了,殺人者還是平州人,此事到底會不會和路坦平有關呢。
”
王步凡有些吃驚,他不知道白杉芸向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寫信的事情,如果是這樣,白杉芸的死就複雜了,可能與路坦平有關,或者隻是路坦平的親信們有直接關系,看來陳喚誠要他出任省紀委副書記是有考慮有安排的,那麼他面臨的任務就可想而知了,對手的能量也可想而知。
不過他不相信路坦平會謀殺白杉芸,這不符合常理,路坦平也不會那樣沒有水平。
陳喚誠看王步凡沒有說話,又說:“我懷疑在大河市,也就是說在省會這座城市,有一隻黑手操縱着黑白兩道上的人,白道上,這幾年從平州提拔上來的幹部太多,已經形成了平州幫,這些人隻聽路坦平的,工作上也沒有什麼建樹;在黑道上,會不會也有一股來自平州的黑惡勢力在大河市興風作浪?他們雖然不會是路坦平有意培植的,但是有可能與路坦平的手下有牽連,這隻是我的一種擔心和猜測。
”
王步凡仍然隻聽不說話,陳喚誠後邊說的話頗有道理。
陳喚誠繼續說:“步凡,康熙制伏鳌拜的故事你知道吧,為什麼康熙不用朝中大臣而用了一群小夥子呢,就是這些人和鳌拜沒有關系,是生力軍。
我不是說宜民同志靠不住,也不是說他的原則性不強,你知道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工作時間長了,會受關系網左右,會耳不聰目不明難以發現深層次的問題,再說宜民同志最近身體不好,最關鍵的一點我不說你也知道,就是宜民同志的能力,他是個好幹部,但是好幹部不一定适合身居要職。
我的這種擔心和想法還不能向他透露,他是個原則性強,自尊心也強的同志,紀委的工作不光要原則,有些時候需要鬥智鬥勇,宜民同志勇有餘而智不足啊。
”
王步凡沒有想到陳喚誠看人和看問題這麼尖銳,每一句話都點在要害部位,不由歎道:“陳書記真是明察秋毫啊。
”
陳喚誠沒有接王步凡這句奉承話,繼續說:“河東官場現在急需要新鮮血液,我去北京開會回來後想從天野調幾個人過來,政治格局和人事格局有些時候也需要平衡,失去平衡可能就會出現問題。
”
王步凡點點頭,他知道一個領導要駕馭一方,無時無刻都需要平衡各方面的關系,當然也包括對幹部的任用,用人确實是最深奧的學問,有時候可能上升到藝術的高度去理解。
陳喚誠此時又說:“走吧,咱們再去宜民同志哪裡一趟,有些話還需要和他說明,有些事情還需要他理解。
”王步凡點着頭随陳喚誠向太平間的門口走,他發現陳喚誠又回頭看了看白杉芸的遺體,兩行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陳喚誠知道白杉芸的死與路坦平有關系,但是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也隻能這樣了,這位學者型的省委書記,其實頭腦和思路非常清晰,也許白杉芸被謀殺,使陳喚誠下決心要向路坦平挑戰,要向影響河東政治穩定的勢力開刀,但是這場鬥争的複雜性王步凡此時還沒有預料到,最後的結局他現在還無法預測。
剛才陳喚誠隻是說到要從天野調幾個人過來,并沒有說要調什麼級别的人來,他也不便問。
難道他就不怕天野的人也像平州人那樣結成幫派,重蹈覆轍?可能陳喚誠認為至少目前天野幹部還不會那樣,因為井右序和邊關都是比較正派的人。
煙雨茫茫,夜氣沉沉,陳喚誠面對河東省風雲突變,從天而降的狂飊,心情非常沉重。
而王步凡内心的定力顯然不及陳喚誠,他此時對河東高層的情況隻有一知半解,心裡像十五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陳喚誠表現出來的則是臨危不亂,沉穩應對。
王步凡表現出來的就是誠惶誠恐和意亂心煩。
陳喚誠和王步凡來到李宜民的病房時,李宜民并沒有在房間裡,隻有歐陽頌和李宜民的女兒燕子在,歐陽頌在歎息,燕子在哭,陳喚誠向燕子問道:“燕子,你爸爸媽媽呢?”
“媽媽隻知道破案,她剛回公安局,我爸爸也走了,我就去打了一盒飯,他們都走了,他們不講信用,他們騙人!”燕子哭着說。
歐陽頌搖頭歎氣地說:“李書記剛剛輸完一瓶液,他就說沒事了,堅持要到紅星煤礦上去,被我攔住了,沒有想到我去了趟衛生間他就不見了。
這不,燕子給他送的飯還沒有顧上吃呢。
”
王步凡從心底裡升起一股敬意,這位省委副書記真不愧那個拼命三郎的稱号,工作起來簡直命都不要了。
陳喚誠對跟進來的醫院院長說:“紅星煤礦上派去醫療隊沒有?”
院長說:“已經派出去了。
”
“給他們打電話,要重視李書記的身體,不行就在礦上采取治療措施。
”
“好的,好的。
”
陳喚誠說罷又安慰李宜民的女兒李燕子說:“爸爸是個剛強鐵漢,爸爸不會有什麼事,燕子你回學校吧。
”
燕子噘着小嘴提着飯桶一臉無奈地要走,正好闵銳進來,陳喚誠說:“小闵,你送送燕子。
”
“好的,好的。
”闵銳答應着和燕子離開病房。
陳喚誠歎道:“步凡,你現在應該知道我說的好幹部和适合身居要職之間的辯證關系了吧?”
王步凡當然明白陳喚誠的意思:礦難已經發生,搶險也很重要,但是作為省委副書記和紀委書記,目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他的任務絕對不僅僅是搶險救人。
陳喚誠邁步離開病房,沒有再和王步凡、歐陽頌說什麼。
這時歐陽頌說:“王書記,李書記有交待,讓你就住在前任紀委副書記的辦公室裡,我已經讓紀委辦公室的任毅主任把你的辦公室收拾幹淨了,剛才任毅同志把鑰匙送來了,他可能在省委辦公樓四樓等着你。
”
王步凡接住鑰匙,本想去看一下自己的辦公室,但是他這時覺得應該到李宜民那裡去看看,他從天野帶來的車還沒有回去,剛才就讓司機葉羨陽把車停在省人民醫院門口。
歐陽頌和王步凡跟随陳喚誠來到醫院門口,陳喚誠的車已經回來了,闵銳沒有回家而是又回來了,他急忙開了車門,陳喚誠坐後邊,闵銳坐前邊,迅速離開。
歐陽頌和王步凡看見陳喚誠的車消失在溢光流彩的夜幕中,王步凡才與歐陽頌握手而别,歐陽頌上車回省委去,王步凡讓葉羨陽開車向鳳凰山紅星煤礦方向駛去……
八
三月一日,是路坦平六十大壽的喜慶日子,本來他的兩個兒子是準備好好給他慶祝一番的,可惜大煤集團紅星煤礦發生了特大事故,河東省大河市一時間被籠罩在災難的恐慌和哀愁之中,路坦平整整忙了一天,把自己過生日的事情忘得一幹而淨。
忙完公事,他才想起兩個兒子和兒媳還在等着給他過生日,他趕緊冒雨到濱海花園小樓去,這裡他平時不怎麼來,來到别墅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濱海公寓是大河集團房地産開發公司和其他兩家開發公司共同開發的一片小洋樓,每幢樓占地一畝,小樓三層共計六百平方米,别墅的院落裡有草坪花木,還有兩間車庫。
路坦平的老伴于三年得了失語性癱瘓,平時有一個保姆在這裡專門伺候她,路坦平很少到這裡來,隻有路長捷每周來看望一下母親,她和母親的感情很深,和父親沒有什麼感情。
陸夫人一般是卧床不起的,今天因為是路坦平的生日,兩個兒子帶着洋媳婦從國外趕回來,小保姆給路夫人穿了衣服,把她抱上輪椅推出卧室。
兩個洋媳婦好像對這個癱瘓婆婆很好奇,圍在輪椅旁邊把她那花白的有些零亂的頭發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客廳周圍是沙發,沙發與沙發中間擺放着各種珍貴花草,大廳中央放着一個大桌子,桌子周圍是一圈皮椅,桌子上是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是個很大的壽字,蠟燭已經插上,單等老壽星回來過生日。
中午路坦平沒有回來,路長通向陳喚誠的秘書闵銳一打聽才知道大煤集團出事故了,闵銳是路長通的同學,因此才被路坦平介紹給陳喚誠當秘書。
闵銳還告訴路長通中央來人了,對河東省出現的經濟混亂局面提出了批評。
下午他又接到闵銳的秘密電話,說是省煤炭廳廳長白杉芸向中央告發了他的父親,他十分惱火,于是就給河東大世界的老闆淩海天打了電話。
于是白杉芸被謀殺……
路坦平的女兒叫路長捷,人雖然長得漂亮,穿着卻很樸素,她是個很有個性的女孩子。
從大學畢業那天起就立志不依靠父親的權力,要獨立門戶,自己創業,她在大河市創辦了一個長捷咨詢公司,手下有十來号人,主要業務是政治、經濟、法律及廣告宣傳咨詢。
路長捷一進門望見路長通和路長遠帶着洋媳回來了,就貧嘴道:“哎喲,大哥二哥,你們把洋媳婦也帶回來為老爺子祝壽呀,看來老爺子可真是沒有白疼你們啊,最近又在挖社會主義的哪個牆角?”
路長通笑道:“小捷,你怎麼像一隻鬥雞呀?見誰都啄。
就你這副尖酸刻薄的德性,隻怕是嫁不出去了,今年都二十八歲了,仍然沒有白馬王子垂青,準備在路家當老閨女呀?”
“我說路大公子,本小姐如果想嫁出去還不容易?傻的、瘸的、瞎的随便找一個還怕沒有人要啊?不過你自己隻要管住自己就行了,我能不能嫁出去估計這一輩子是用不着你操心,再說了,我靠自己勞動吃飯,又沒有讓老爺子投資一分錢,可不像有些人是寄生蟲,哎,我都不急着嫁人,你急什麼?”路長捷反唇相譏道。
“哎呀小妹,你說咱爸讓你到财政廳去上班,多好啊,你偏要搞個破咨詢公司能夠掙幾個錢?不是老爺子不支持你,是你不給他老人家面子,非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
佩服,佩服,很像個女八路。
”路長遠陰陽怪氣的說。
“二公子,你也不要連諷刺帶挖苦,本小姐最崇拜的一句話就是好男不吃爺娘飯,好女不穿陪嫁衣。
老爺子不管怎麼支持你們,本小姐不眼紅,隻要你們掙的錢幹淨就行。
”路長捷瞪了她二哥一眼說。
“哎喲,路大小姐,說到衣服,你也該穿幾件時髦衣服了,現在的城市姑娘誰還像你這樣土不拉即像個鄉巴老似的。
”路長通搖着頭說。
“哎呀,路大公子,你管得也太寬了吧,我穿什麼衣服也用得着你操心?你隻要把你那洋鬼子打扮漂亮就行了。
”
路長遠接道:“小妹,這次回來我專門給你帶回來兩套日本裙子……”
“别,别,我最讨厭曾經侵略過我們的東洋鬼子,中國的服裝是國粹,洋鬼子的服裝是垃圾,中國服裝我還沒有穿夠呢,至少目前還不想穿洋裝,你就留着讓藍眼睛黃頭發穿吧!我還想号召國人不忘南京大屠殺、不忘國恥呢。
”
路長通說:“得不到愛情雨露滋潤的女人都是變态狂,我看小捷好像有點變态,用不用去醫院裡看一看?可别是有病了。
”
路長捷譏諷道:“隻要不往錢眼裡鑽,不忘國恥,即使變态還有救,隻怕有些人是沒救了,到時候不用往醫院裡送,直接去火葬廠。
”
路長通的媳婦忽閃着眼睛問:“Doessheissayingwhat?”
路長遠的媳婦也不解地說:“HerwordsIdonotunderstand.”
路長捷笑道:“我在說你們兩個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幸福的西夷洋鬼子!”
“Thankyou!”路長通媳婦說。
“Seeyouareveryhappy!”路長遠媳婦說。
路長捷知道她的兩個嫂嫂聽不懂比較複雜的漢語,就笑道說:“肉麻,這兩個洋鬼子太肉麻,惡心死我路大小姐了。
”
“謝謝,再次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