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還弄不明白為什麼這幾天非要把人都派下去。
但是陳喚誠已經和井右序交了底,井右序對陳喚誠的安排十分佩服。
王步凡要陪邊關他們到天野去考察煤電鋁一體化發展情況,省委的大巴車停在門口,邊關、季喻晖、周姜嫄等領導要上車了,井右序、李宜民和他們一一握手相送,李宜民的臉色仍然很難看,好像真的有病了,他與人握手的時候對方都要囑咐他多注意身體,他則說自己不要緊。
王步凡是最後一個與井右序、李宜民握手告别的,井右序說:“步凡,你對天野的情況比較熟悉,當好向導。
”王步凡笑着點點頭。
李宜民說:“紀委的工作有我呢,工業強省是大事。
”
王步凡也對着李宜民當了點頭,剛要上車,接到他大哥從老家打來的電話,說他老父親病危,看來挺不過今天了,讓他趕快回去。
他聽了電話内容心情非常悲痛,臉色也非常難看。
井右序急忙問:“步凡,出什麼事了?”
王步凡隻好實話相告:“我父親病危,哥哥打來電話,可能要不行了。
”
“父親病危你還不趕緊回去?”井右序的聲音很大,其他人都聽到了。
王步凡看了一下那一車人,他們也聽到井右序的話了,都從車上下來。
王病凡覺得目前的工作很緊真有點走不開,顯得有些左右為難。
井右序說:“步凡,趕快回去吧,你不當向導他們也能夠考察嘛!”
李宜民說:“我給天野市委書記林濤繁打個電話,讓他陪同就行了。
”
邊關特意走到王步凡面前說:“多多保重!”因為王步凡的父親畢竟隻是病危,現在還不能說節哀順變的話。
王步凡的司機葉羨陽本來是要等王步凡他們上車以後開車回天野和老婆團聚的,現在聽說王步凡的父親病危,急忙把車開過來,結果所有的領導都又來送王步凡上車,一個個都說了多多保重的話。
他現在歸心似箭,沒有再與其他領導說話,上了自己的車,小車已經飛出省委大院。
剛剛上了大野至天野的高速公路,王步凡給妻子葉知秋打了個電話,問他在哪裡。
葉知秋說他已經在老家了。
王步凡心裡一沉,覺得父親肯定是不行了,不然葉知秋不會已經在老家。
剛才大哥那個電話,說不定就是葉知秋讓他打的,他剛才慌着接電話,沒有細看電話号碼,現在回想起來就是知秋的電話号碼。
葉知秋是個非常明白事理的人,知道他剛到省裡工作很忙,平時不怎麼打電話,不像有些女人那麼婆婆媽媽。
葉羨陽知道王步凡急于回家,車開得非常快,王步凡卻囑咐他不要急。
這時王步凡手機又響了,他一看是北京的号碼,一接是四弟從北京打來的電話,說他已經到北京機場,一個小時後在天野下飛機,要趁他的車回老家,并且說因為含愈沒有找到就不讓孩子回來了。
王步凡沒有多說話,隻是哼了幾聲。
在回天野的路上,王步凡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盡快見到父親,他想做個忠孝兩全的人,并不想讓别人報道他為了工作,父親病危都沒有回家的“先進事迹”。
王步凡的父親也是一個讀書當官的人,不過他當的是國民黨的官,解放後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
王步凡的父親一生很不得志,他把人生的理想和事業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王步凡的身上,當年每當鄉親們說他的次子王步凡聰明勤奮時,他刻滿滄桑的臉上總會露出一絲别人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對王步凡寄希望大,要求也最嚴格。
然而由于家貧,王步凡一九七三年初中畢業後沒有能夠上高中,在沒有詩詞讀本的情況下,父親讓王步凡讀毛澤東的詩詞,因此毛澤東早期發表的詩詞王步凡全部會背誦。
父親還憑記憶教給王步凡一些古詩詞……
王步凡的讀書聲往往是伴随着父親那個水煙袋的呼噜聲,當他在小油燈下讀書偶爾擡頭看父親的時候,父親若有所思的身影在油燈微光的映照下印在對面的土坯牆上,很高,很大,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大佛。
有時候父親出診去給鄉親們看病,王步凡仍然覺得父親就坐在他的對面,牆上仍然有父親的身影,好像父親正在伴他讀書。
有一天父親從朋友家裡帶回一頁紙,上邊是曹操的《短歌行》,讓王步凡背誦。
王步凡當時對“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并不理解,父親就耐心地給他講解周公輔佐成王的故事,而他最受感動的是“周公吐哺”四個字,一個人如果能夠做到“吐哺”的地步,那麼他決不會是一個平凡的、決不是一個無知為的俗人。
王步凡在仕途上受父親的影響也很大,在王步凡的思想還不成熟的時候,父親經常提醒他,鼓勵他,現在他基本成熟了,父親也老了。
他有些時候總能夠想起父親經常念叨的那句話:皇天不負苦心人……
王步凡的父親王明道在二○○三年的年底老是咳嗽,王步凡的妹妹王步平和丈夫張沉把父親接到天野醫院去檢查,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可能是肺癌。
步平聽到醫生的話當時就哭了,她躲到衛生間裡給王步凡打了個電話,當時王步凡正以鄉下檢查村村通公路,聽了妹妹步平的話,王步凡心裡咯蹬了一下,在沒有得到準确消息之前,他怎麼也不相信父親會得癌症。
父親身體一向很好,心胸也比較開闊,他總覺得父親能活九十多歲到一百歲。
當王步凡趕到天野醫院,醫生表情十分嚴肅地說:“王書記,伯父很可能得了肺癌,不過還好,隻有左肺上有陰影,你看是不是要給他老人家動手術啊?”
王步凡知道父親本身就是醫生,他對自己的病不可能沒有懷疑,父親是個明白人,該怎麼治療一定要征求一下父親的意見,他沒有回答醫生的話,而是直接來到父親的病床前。
他第一眼看到父親,眼淚就流出來了,僅僅半月沒有見面,父親的容顔已經告訴他,這個坎兒老人家很可能是邁不過去了。
父親見他落淚,先笑了,眼睛仍然炯炯有神:“步凡,不要難過,人活百歲總有一死,我已經八十六歲了,比毛主席活的年齡都大,已經知足了,再活也是累贅,你們也不要存心瞞我,我很可能是得了肺癌。
”
王步凡哽咽着說:“爹,結果還沒有出來了,也許不是……”
“我自己的身體我能不知道?入冬以來我的身體就開始迅速消瘦,有時候咳得厲害,左肺這個位置也經常疼痛,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我對你說啊,癌細胞可能人人身上都有,隻看它發作的早晚而已,你姑姑九十三歲那年才得了食道癌,也算壽終正寝。
我覺得我這病可能就是肺癌,不像一般的肺病,我已經治療過了。
”王明道說罷又咳了幾聲。
王步凡一時無語,掏出煙要遞給父親,父親擺擺手說:“戒了,已經半月沒有抽一根煙了,吸煙的人隻要不想抽,就是身體有問題了。
”
父親不抽煙,王步凡也把煙裝起來,他怕自己抽煙導緻父親再咳嗽。
步平來到病房,王明道見步平兩眼發紅,就說:“步凡,我知道他們都聽你的話,我有一個心願你一定要滿足我。
人老了,手術是堅決不做的,不治病他們也肯定心裡過不去,就保守治療吧。
”
王步凡眼裡噙着眼淚點了點頭,步平又開始哭了。
王明道還批評女兒不讓她哭。
王明道住院治療的那些日子,天野很多人到醫院裡看望他,有送錢的,有送物的,凡是送錢的,王步凡和葉知秋都退了回去了,水果、花籃這些東西天天需要從病房裡往外清理,這種現象引起了王明道的注意,在王步凡來看望父親的時候,父親臉色凝重地說:“步凡,我要回天南老家王家溝去,不能再在這裡住了,越快越好。
”
“爹,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想葉落歸根。
”
王步凡以為是病情突然加重,有些恐慌:“爹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王明道有些生氣地說:“難道你就沒有發現這些水果和花籃,我再住下去對你的影響就不好了。
看病人排着隊,這也是一種不正之風啊!他們都來看望,我有那麼高的威望?還不是因為我是市委書記的父親?再這麼下去市民們怎麼評價?病友們怎麼看待?既然是保守治療,就沒有必要住在醫院裡,現在醫院收費也比較高呢。
再說你大哥會輸液,我回老家和在這裡其實是一樣的,沒有必要再住下去了。
”
“爹,醫院裡的條件畢竟要比老家好些……”王步凡幾乎是哀求地說。
“你不要說了,我主意已定,你如果不送我,我就自己坐公共汽車回去,趁我現在自己還能行動。
”王明道一生都是明事理的人,從住院以後脾氣比以往暴燥多了,有時候說的話根本容不得子女們有任何的反駁。
王步凡不想讓父親生氣,隻好答應了,讓司機葉羨陽把車開過來。
等葉羨陽一到,王步凡要把父親背出病房,葉羨陽要背,王步凡不讓,還是自己背了父親,他覺得父親的身體已經很輕了。
來到車前,把父親放下來,父親已經有些站立不穩,幾個人攙扶着把老人推進車裡,步平扶着父親,步凡自己開車送父親回天南老家。
回到王家溝,王步凡把父親從車上背下來,進到家裡,可能是路上颠簸,父親翻着白眼休克了,步平和母親都吓哭了,王步凡急忙掐住父親的人中穴位,讓父親躺在床上,過了一陣子父親才慢慢蘇醒過來……
在父親病危前的兩星期,王步凡回老家去看望父親,見父親已經瘦骨嶙峋,滿身都是黑斑,皮膚粗糙得像老榆樹的皮,大腿瘦得隻有正常人的胳膊那般粗,皮包着骨頭,肋骨一根一根地清晰可辨。
王步凡撫摸着父親的身軀,淚水滴在父親枯萎了的手上。
父親很感慨地說:“人固有一死,隻是遲早的事,我為什麼不讓你們給我做手術是有道理的,花錢不說,我這把年紀了,做手術很可能下不了手術台。
保守治療就好多啊,從有病到現在我又活了一年多,現在我已經過了八十七歲,進入八十八歲了,我在咱們村現在是年齡最大的老壽星,知足了。
步凡,我一生百事不成,唉……時也,命也,你現在仕途一帆風順,可要感謝共産黨對你的培養啊,咱們也算書香門第了,不管官場上有多少腐敗分子,我的兒子決不能腐敗,咱們家耕讀傳家幾代人,官比你大的目前還沒有,我知道信仰的是共産主義,共産黨的信仰我沒有怎麼去研究,但是孔孟之道的忠、孝、仁、義、禮、智、信我是懂的,這七個字就是放在現在也不過時啊,做為一個當官的,要敢于俯仰天地之間,對黨和人民你不忠就不是個好官,對父母長輩你不孝也不是個好官……我不管共産黨怎麼教育你,我仍然用孔孟之道來教育你。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為官之道,保國安民,忠、孝、仁、義、禮、智、信就算是我的遺囑吧,希望你們永遠記住我的話,永遠做個對得起人民群衆的人,做人是第一位的,做官是第二位的,我不相信一個不會做人的人會是一個好官……”
王步凡自從調任河東省任紀委副書記後,忙得焦頭爛額,連天野都沒有回去過,更别說回老家看望父親了。
接到父親病危的電話,他趕到天野已經不早了,接住四弟就往天南趕。
天仍然下着大雨,王步凡的車進不了村子,葉羨陽也要去王家溝,王步凡不讓。
他是淋着雨,踏着泥濘和四弟往家裡趕的,在路上走着他就恨起王家溝的村幹部來,因為支書和村長長期鬧意見,村村通公路的款子元月份就拔下來了,自籌部分竟然沒人負責籌集,因此村裡的水泥路到現在還沒有動工。
他和四弟踏着泥濘往家趕,路上摔了幾跤,弄得一身水一身泥,腳也紮破了。
來到門口見一輛吉普車停在家門口,車上的人一下來王步凡才發現是老家天南縣的縣委書記,縣委書記很不好意思地說:“王書記,知道你要回來,怕你的車進不了村子,我特意帶了吉普車,還是沒有接你,真是的……”
“謝謝了,不過這樣不好啊,你是全縣人民的縣委書記,可不是我王步凡家的縣委書記。
”
“嘿嘿……王書記,家裡已經安了電話,我會讓縣裡全力以赴……”
“别,千萬别,那樣影響不好,一個都不準來,誰來我讓林濤繁處分誰。
”
“我剛才已經批評孔廟鎮的書記鎮長了,這路……”
“現在不說這個了,你趕快回去吧,别車也開回去。
”
“不,不不,我回去,車留下。
”縣委書記說罷匆匆忙忙地跑着走了。
王步凡本來想讓前後加力的吉普車去送一送,但是想起來自己回來時遭的罪就有些生氣,想讓縣委書記也體驗體驗泥濘道路的滋味。
王步凡和四弟回到家中,還是沒能和父親見上最後一面,父親是晚上七點咽氣的,他們是七點半趕到家,終歸還是遲了半個小時。
王步凡見父親很安祥地躺在那裡,他忍不住要哭,母親急忙阻止說:“别哭,别哭,現在路上泥多不好走,你不哭,你爹的魂兒就不走,你一哭,他的魂兒就走了,路不好,當心他走的時候跌倒……”
王步凡根本不信鬼神那些東西,可是他見母親說得很嚴肅,隻好擦幹眼淚,止住哭聲。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司機葉羨陽可能還在路邊等着他,就掏出手機給葉羨陽打了個電話,說讓他先回天野去,順便在林濤繁那裡替他說一下,他父親病逝了,要在老家料理父親的喪事,就不去看望林書記了。
他還讓葉羨陽轉達他的意思,不準天野市的任何人到他的老家來吊唁,誰來就讓林繁濤書記處分誰!
按照王步凡老家的風俗,老人病逝,最低也要在家停喪三天。
王步凡也不想違背這個規矩,他給李宜民書記打了個電話,說自己的父親已經去世,需要請三天喪假,準備在父親火化的當天就趕回大野市,并且就父親的喪事不準備大操大辦進行了申報,李宜民對王步凡的作法表示肯定之後不免說了些節哀順變的話,還說自己由于身體不好就不來吊唁了。
盡管王步凡一再說不讓人們來吊唁,可是天南縣的有關幹部是他當初的老部下,還是來了一些。
天野市的很多幹部聽說王步凡的父親去世還是來了,他們都知道王步凡的脾氣個性,一般都是禮節性地每個掏了一百元錢,挽幛倒是送了不少。
大哥和三弟都是前幾年方的新宅基蓋得新房子,兩家是鄰居,靈棚搭設在大哥的門前,挽幛大都挂在靈棚周圍和三弟的家門口,看上去很氣派,形勢很大。
最有特點的是王步凡的嶽父張問天和他的同學們送的挽幛:
大雅雲亡梁木壞;
老成凋喪泰山頹。
在怎麼辦理父親的喪事這個問題上,兄弟姐妹發生了争議。
王步凡的大哥主張大操大辦:“父親一輩子不容易,活着的時候我也沒有盡多少孝心,現在不在了,一定要排排場場給老人辦喪事。
”大哥說着還哭了。
“咱們熱熱鬧鬧唱三天大戲,要請就請省劇團,可不能人别人笑話。
這幾年我養鴿子賺了錢,唱戲的錢我出。
”大姐說着也哭了。
三弟不多說話,看樣子怎麼都行。
步凡、步平和四弟四妹都不主張大操大辦。
大哥火了:“村子裡邊有多少人盯着咱們家的,人家過喪事市劇團都請來了,我們不能太寒酸讓人笑話。
”
大姐也發表了意見:“你們現在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怎麼說也不能落後于别人,一定得熱熱鬧鬧,排排場場地送爹走。
”
王步凡說話了:“現在上邊一再強調喜事喪事不讓大操大辦,我們可不能壞了規矩……”
“知道你們看重的是官帽子,這也怕,那也怕,誰家沒有老人?花他們錢了?哪論着他們說三道四。
”大姐有些生氣。
“不行這樣,你們是公家人,不讓你們花錢不就行了。
”大哥也表态說。
“話不能那樣說,不是花錢不花錢的問題,不花錢就不是自己的爹了?上邊對大操大辦的情況很重視,不然我們是要受處分的。
”王步凡這樣一說沒有人再說什麼了,但是仍然有些想不開。
凡是在外邊工作的人都支持王步凡的意見,他們家在家務農的人少,最後隻好少數服從多數。
雨仍然下個不停,出靈的時候主事的人非讓王步凡自己寫挽聯,說他的字好。
王步凡也想最後再盡一份孝心,想了想就寫了如下幾副挽聯:
生我育我朝夕訓導恩似海;
哭父祭父輾轉瞻仰淚如傾。
古同松柏節同竹,子孫茲此有志繼;
言可經綸操可師,祖宗由來無憾遺。
扶桑此日騎鲸去,天地同哀雨作淚;
華表何年化鶴來,春秋常思風是音。
家風端自守,竹徑蕭條平生壯志皆如夢;
天命不吾欺,雲山缥缈萬裡西風盡是哀。
雅量涵高遠,立品如岩上松必曆千百載風霜方可拄明堂而成大廈;
清言見古今,檢身若璞中玉經磨數十番沙石乃堪作王玺而寶廟廊。
寫挽聯的時候,王步凡想起父親一生不得志,論學識、論人品,是應該在外邊工作的,卻硬是在農村誤了幾十年,有病的時候還經常念叨自己連個退休工資都沒有。
想起父親一聲的不幸,回憶父親的音容笑貌,王步凡潸然淚下,因此用了一些比較誇張的語言來總結評價父親的生前和身後……
王步凡的父親去天南火葬廠火葬那一天王步凡的前妻舒爽帶着女兒含嫣也回來了,去火化的時候,王步凡沒有去,讓前妻舒爽帶大女兒含嫣,妻子葉知秋帶着小女兒凡秋去了,他在家裡陪母親說話。
他和父親感情很深,很想讓父親的形象完整地留在自己的記憶中,他怕看了火葬的場面自己在感情上受不了。
母親和父親的感情也很深,她囑咐王步凡說:“步凡,先不讓你爹的骨灰入公墓吧,就讓他陪伴着我,等我什麼時候也死了,再一起進公墓,唉轉眼之間就剩我一個人了。
”母親說着哭了。
王步凡急忙說:“媽,過一段時間我還想讓你去省城住,讓爹一個人在家裡不孤單嗎?去公墓也好和那些老頭老太太們閑聊啊。
”
“不行,不行,讓他陪我說話,我哪裡也不去,金家銀家不如自己家,我還是在咱們王家溝住吧,八個孩子現在天南地北的,我也老了,還是覺得回到王家溝好啊,這裡空氣好,城裡現在天上的星星都少了,住不得,真是住不得了。
”母親堅持着說。
王步凡不想惹母親生氣,沒有再說什麼。
母親望着父親留下的那個那個水煙袋在久久地發呆,那個水煙袋隻怕也有二百年的曆史了。
王步凡正要勸母親想開一些,聽見外邊吹吹打打來了人,一個族弟跑來對他說:“步凡哥,外邊來了一群人,擡了很長一條挽幛,挽幛内容是:金石其心芝蘭其室;仁義為友道德為師。
挽幛上邊的字是用外國一百塊票子别成的,天哪,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排場,真是排場啊,那得多少錢啊,還是外國錢,不知道是不是電視上說的美元。
”
王步凡聽了這話大吃一驚,是誰這麼做呢?這不是成心作踐他嗎?他急忙從家中出來,遠遠看見一群人由遠而近,來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等來吊唁的人走到家門口,一群年輕女子撲到靈棚下就哭開了,嘴裡還叫着親爺爺,嗓音特别清亮。
王步凡阻止了幾次也阻止不住那些哭天号地的女人,就對着一個好像是帶頭的人吼道:“你們是什麼人?啊?你們這是幹什麼?”
那個帶頭的人笑着說:“王書記,是這樣的,我叫淩海天,你不認識我,但是我非常景仰像老伯這樣品德高尚的人……”
“淩海天?不認識,但是聽說過你的名字。
淩海天,你來幹什麼?誰通知你的?”王步凡質問道。
“看王書記說的,你可是咱們河東省的清官啊,現在老百姓誰不敬仰清官?伯父過世了,就如同我的親爹過世一樣,我傷心難過啊。
”淩海天說着還擠出幾滴眼淚,接着又說:“王書記,前一段時間我父親才過世,現在省城有專業哭喪隊啊,她們哭的可好了,你看看,你看看,她們一個個淚流滿面,哭聲震天,多麼悲恸啊,我敢說她們的親爺爺死了也不會這麼傷心地哭,他們都敬重王書記的人品官品……”
“淩海天,你馬上讓這些人撤離,是我死了父親,又不是人家死了父親,你讓人家哭什麼?”
“錢,她們是為了錢啊,她們來哭一場,每人我給了五百塊呢,他們能不好好哭嗎?”
“胡鬧!你淩海天是想和我過不去是不是?啊?”
“不敢,不敢。
王書記,我是來給伯父送挽幛的,可不是來鬧事的,我敢嗎?你看看,‘沉痛哀悼王老先生仙逝’幾個字是用日元别成的。
”
“淩海天,你送個挽幛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怎麼能夠用錢别成字呢?你這不是變相行賄嗎?再說用錢别字太不合适了吧?”
“王書記,日元它不值錢,你就當它是紙,日本那個什麼蠢一郎公然拜鬼,他拜的可是侵略過我們中國,殺我們同胞的戰犯啊,老伯那個時候會沒有受過日本鬼子的氣?今天我就是來為老伯出氣來了。
”
王步凡簡直氣得哭笑不得,他不想和淩海天這種無賴過多糾纏,就緩和了語氣說:“淩海天,你聽我的話不聽?”
“聽,聽啊!我怎麼敢不聽王書記的話呢?”
“聽話就照我說的做,挽幛我留下,你讓那些哭靈的女子立即把挽幛上的日元取下來拿走。
”
“我既然送來了,怎麼能夠……”
“你不聽我的話是不是?”
“聽,我聽話。
”
“那你還不行動?”
淩海天看王步凡的臉色嚴峻得有些吓人,急忙招呼那些哭靈的女人停止啼哭去揭那些别在挽賬上的錢。
王步凡氣得直想打電話讓天野市的公安局長向天歌來抓人,可是他不想把事态鬧大,還是忍住了。
等挽賬上的錢揭完之後,淩海天又說:“王書記,你看還需要我們幫什麼忙嗎?我看這裡的路不好,不行把我的這輛三菱吉普留在這裡服務吧。
”
王步凡覺得淩海天簡直是個不可理喻的人,急忙擺着手說:“我什麼忙也不需要你幫,你趕緊帶着你的人離開吧,你能盡快離開這裡就是幫了我的大忙,聽見沒有?”
“好,好,我聽王書記的話,現在就離開,現在就離開。
”淩海天轉過身一擺手說:“弟兄姐妹們,撤!”随着淩海天的命令,前來吊唁的一大群人,登上了兩輛三菱吉普車離開了王家溝。
王步凡望着遠去的人群氣得鼻子直發癢,他剛剛摸了一個鼻子,村長在他身後小聲說:“步凡哥,錢送來了又讓人家拿走挺可惜的。
”
“你小子就認得錢是吧?村裡的道路你怎麼不操一點心呢?”村長聽王步凡提到道路的事臉紅着低下了頭。
王步凡正準備回家去,又見一輛三菱吉普車向村裡駛來,他隻好停住腳步,這時車已經來到他跟前,苗盼雨笑容燦爛地從車上下來,急忙跑過來與王步凡握手,南瑰妍和東方雲也從車上下來,迅速展開挽賬,挽賬一邊是一行小字“沉痛哀悼伯父大人千古”,中間是“高風延綿有德能司火,懿德永垂無水可達天”十八個大字,下邊又是一行小字:不孝女苗盼雨泣挽。
王步凡望着挽幛簡直想笑,來吊唁就吊唁吧,本是不相幹的人,硬要做這種無聊的文字遊戲,說得像親閨女似的,還要“泣挽”。
苗盼雨此時然真的落淚了,哽咽着說:“王書記,不知道,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啊,如果知道嗬我應該在老伯生前來看望一下他老人家。
”
面對苗盼雨這個帶有幾分神秘色彩的女人,王步凡不能不客氣幾句:“老人已經病一年多了,年歲大了,也沒有什麼大病,走的有些突然,但是走得很安詳。
”
“聽說老伯已經八十八歲了嗬,壽終正寝啊,不知道這裡的規矩嗬,在我們老家這樣的喪事叫喜喪呢!”
“這裡也有些說法,不過我心裡很内疚,沒有時間侍侯老人,最後也沒有見一面。
”王步凡有些傷感。
“唉,王書記工作太忙了,忠孝嗬自古都不能兩全啊!”
“唉……”王步凡歎了一聲,沒有順着苗盼雨的話往下說。
苗盼雨這時從包裡掏出一張支票說:“王書記,村幹部不在這裡嗎?”
王步凡還沒有說話,村長已經來到苗盼雨跟前:“我,嘿嘿,我就是王家溝的村長。
”村長說罷直用手撓自己的頭。
苗盼雨上下打量了一下村長說:“村子裡的路該修了,不修對不起父老鄉親啊!我們大野集團資助王家溝一百萬,做為修路建學的基金,王書記的家鄉怎麼能夠連車都進不了村,這怎麼能行呢?”
王步凡心裡直發怵,有話卻沒有說出來,他也意識到苗盼雨是有備而來,也覺得苗盼雨這樣做不妥,可是當他“不妥啊”三個字”剛剛說出口,村長已經接住支票了。
苗盼雨嗔怒地說:“王書記呀,小女子今天可要鬥膽批評你了嗬,現在的幹部有幾個沒有給自己的家鄉辦過事呢?你不給家鄉人辦事,難道也不允許别人給村裡辦事嗎?王家溝也是共産黨領導下的王家溝嗎,大野集團也是共産黨領導下的大野集團,我們大野集團嗬資助王家溝修路可不是沖你王書記來的,我們大野集團哪年的扶貧資金都有幾百萬,這隻是其中的一部分。
”
王步凡真的沒啥說了,他還是天野市委書記的時候,村裡的幹部就找過他,讓他利用手中的權力給村裡辦點事,被他拒絕了,村子裡邊就有人說他忘本,有人說他忘恩負義。
現在苗盼雨把錢已經交到村長手中,如果他再讓村長還給苗盼雨,顯然也不太合适,人家明明說的是扶貧款,不過誰會相信這筆扶貧款真的與他王步凡沒有什麼關系?隻怕隻有鬼才相信!
苗盼雨很有些雷厲風行的樣子,臨别又與王步凡握了手說:“王書記,不打擾了嗬,節哀順變啊,我是個信佛的人,佛說人生的一切都有定數,毛主席的八三四一你聽說過吧?伯父比毛主席活得歲數都大,我們這些晚輩應該知足了。
您也要注意身體,我們走吧?”說罷不等王步凡表态一揮手準備上車。
王步凡這時才用怪異的目光注視着南瑰妍和東方雲,那目光就像在問:你們什麼時候和苗盼雨這樣的女人混在一起的?你們怎麼老不走正道呢?
南瑰妍臉色有些微紅,東方雲依然笑容神秘,那笑容讓王步凡想起了在天野時候的東方雲,她總是那麼神秘,她現在會不會又充當了苗盼雨的無形克星呢?在沒有得到證實之前,一切都有可能,一切又都不可能。
人是會變的,當初的東方雲,還是不是現在的東方雲?鬼知道!
苗盼雨離開後,王步凡對那一百萬扶貧款仍然不怎麼放心,他想了想把電話打給李宜民,向他彙報了事情經過,又請示應該怎麼辦?李宜民在電話上說:“兩碼子事嘛,步凡同志,她苗盼雨扶她的貧,你辦你父親的喪事,這個事情我知道了,一切都由我來處理,此事與你無幹!”
話是這麼說,可是王步凡對苗盼雨跑到他的家鄉來給他父親吊孝,又來這裡扶貧仍然心存疑慮,總覺得苗盼雨這次不是簡單的扶貧,扶貧背後肯定還有其他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