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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宗民查沈達的第一個案子很小,“含金量不高。
”那本來不算什麼事,隻因為蘇宗民力主要查,才成其為一個案子。
沈達所在的電業局有一片舊庫房,房前有塊空地,位于城市南郊,為早年地區供電公司所轄電杆廠舊址,後來幾經變遷,終于荒廢,成了該市電業系統雜物廢品的堆放場。
沈達的一個朋友看中了這片舊庫房,租去辦廠。
這位朋友搞塑鋼家具,生産民居衛生間使用的塑鋼門,工藝不複雜,卻需要比較大的場地,正規廠房費用太高,沈達這個舊庫房正合适。
有人向省公司寫了封舉報信,說沈達到任不久,一手遮天,利用職權,未經研究,擅自處置,假托“租用”,将國有地産無償轉交私人朋友辦廠牟利,從中謀取好處。
這封信顯然出自知情者之手,直送省公司領導。
公司總經理齊斌批了幾個字,很簡單,沒說怎麼辦,隻讓公司監察部蘇宗民閱處。
于是就“閱處”。
蘇宗民讓本部相關工作人員将該信件及領導批示登記造冊,讓大家傳閱,并讨論處置意見。
讨論中幾個幹部都說,該舉報信為匿名,可以管,可以不管。
舉報信提到的事項很小,牽扯的隻是一塊空地,幾個租金。
電力單位家大業大,幾個租金實為零頭之零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即使該舉報情況屬實,也算不上什麼案子。
如今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大家都會讀書寫字,舉報信滿天飛;如果信裡有些啥都拿來查,哪裡對付得了,隻能抓住大案要案,集中力量辦理。
“你們意見是不管?”蘇宗民問。
當然不能不管。
管的方式有很多,比如先放下來,等一段時間,如果還有進一步反映,可根據新情況再考慮。
另外也可以把信件摘要一下,轉請基層電業局自查并反饋領導,材料存檔以備查。
這都不違背領導要求,在舉報信上,齊總批的是“閱處”,并沒有提出具體意見。
蘇宗民搖頭道:“不行。
”
他自有主意。
幾天後他拿着那封舉報信找到齊總彙報,在總經理的候見室裡坐了兩個多鐘頭。
總經理日理萬機,事務繁多,加上女領導又是女強人,工作狂,管得很具體,事情便格外多,每天她往辦公室一坐,總是電話不斷,彙報、求見者川流不息。
蘇宗民這件事與齊總當天需處理的諸多重要工作一比,實屬非常一般,因此他排不上号,在總經理室外邊的沙發上坐着,一個茶杯守了幾個小時。
老總的女秘書小秦裡裡外外,出出進進,不斷往蘇宗民茶杯裡續水,還問他是不是另找時間再來?蘇宗民锲而不舍,堅持不走。
一直等到天黑,下班時間早過了,電話稍息,上門者止步,齊總終于辦完各重要事務,讓小秦把蘇宗民叫了進來。
“蘇宗民你還讓不讓我吃飯?”老總嘴一張卻是質問。
蘇宗民說:“是齊總不讓我吃飯。
”
說得老總也笑:“你還賴我?有事快講。
”
蘇宗民彙報“閱處”結果,他們監察部幾個人商讨,有些不同意見,考慮再三,他覺得舉報的事項雖然不大,還是應當查一查,有問題可以及時發現處理,沒問題也能還沈達一個清白。
他們準備派人下市局了解一下情況,請求領導指示。
老總很明确:“你們認為該了解就去吧。
”
蘇宗民點頭:“行,我來安排。
”
“你安排誰去?”老總問。
蘇宗民準備讓監察部的副主任田如山帶個幹部去走一趟。
齊斌總經理一聽即明确表态:“不要,還是你去。
”
蘇宗民表示,不是他推,是有些不合适。
公司裡大家都知道,他跟沈達是老鄉、老同學,事情牽扯沈達,他自己出面可能不好。
齊總說:“這個不是問題。
”
她一定要蘇宗民親自辦理。
她說沈達這個人看來還有辦法,調到下邊任職不久,工作開展得不錯,搞了整頓,單位面貌有很大改觀。
搞整頓抓工作難免得罪人,有人告狀不奇怪。
有人告當然需要了解,該查要查,有問題要處理,但是查和處理都得把握好,不能搞出問題,所以要蘇宗民親自去辦。
老鄉老同學不是什麼問題,不屬于需要回避範圍,領導充分信任,蘇宗民盡管大膽工作。
蘇宗民堅持:“還是另派個人好,畢竟我跟他關系比較特殊。
”
“就是要你這個特殊。
”齊總說,“也讓你回家住兩天。
”
蘇宗民說,回家問題不大,上個月剛回去過,家中老小安好,不需要太操心。
“你怎麼搞的?”領導忽然質問,“調你上來時說過,公司幫助你安排家屬工作,房子也給你解決,為什麼你自己拖拖拉拉,總是一個人在食堂晃來晃去?”
蘇宗民說:“齊總也一樣啊,食堂裡老見面。
”
“你還向我學習?”
蘇宗民苦笑,說真是辜負了領導一番好意。
不是他有意向領導學習,或者喜歡吃食堂當單身漢,是家裡确實有些困難,情況比較特殊,不容易下決心。
“聽說你愛人很會讀唐詩?”老總忽然打聽。
“誰跟齊總胡說?沈達?”
齊斌點頭。
當初打算調蘇宗民到省裡來,她問過情況。
沈達告訴她,蘇宗民的妻子在鄉下小學工作,結婚時還是一個民辦老師,幾年後才成為公辦教員。
齊總感到奇怪,問蘇宗民怎麼會找這麼一個對象?是小老師很好,長得漂亮?沈達說人不錯,長得不怎麼樣,有點矮胖。
當年曾經有一個大學女同學追蘇宗民,是省城人,長得真漂亮,很把蘇宗民當回事,曾經跑到連山工地找他,但是最後不敵對手,輸給了鄉下小老師。
為什麼?因為鄉下小老師很純樸,特别擅長讀唐詩,把蘇宗民給迷住了。
齊斌聽了很不以為然:“會讀唐詩就赢?”
沈達笑:“我也納悶呢。
以後齊總可以問問他。
”
齊斌問起蘇宗民家屬情況,想起了這件事,果然追問讀唐詩典故,弄得蘇宗民一臉尴尬,隻得說清緣故,說誇她會讀唐詩純屬調侃,是沈達在笑話他。
齊斌當即哈哈大笑,樂壞了。
蘇宗民不想跟老闆多談家裡事情。
看看齊總心情不錯,他還想把事情再扭過來。
于是又争取了一次,說沈達這件事怎麼辦呢?還是讓田如山去處理吧?
“不要,就是你。
”齊斌卻不松口。
“我跟他确實是……”
齊總不耐煩了:“天都黑了,讓不讓我吃飯啊?”
沒有辦法,蘇宗民悻悻而出。
隔天早晨,還沒到上班時間,蘇宗民在宿舍接到了沈達的電話。
“蘇主任慘啊,”沈達開玩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
蘇宗民沒好氣道:“沈局長耳朵真長。
”
沈達在電話裡吹牛,盡管他離開省公司,去了偏遠地,公司裡的聲音還都聽得到,不說其他的,蘇宗民在齊總辦公室裡餓得肚子咕噜咕噜叫,那聲音隔山隔水,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蘇宗民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什麼?一封舉報信,沒啥好東西,櫃子裡一丢行了,了解個屁,勞民傷财。
蘇宗民抓着不放,非拿舉報信做點文章,還不想自己出面,要派田如山上場。
人家齊斌總經理有水平,逼着蘇宗民自己上。
瞧,蘇宗民這麼搞,不隻給沈達找麻煩,給自己也找了麻煩。
蘇宗民發狠道:“行,聽你這麼一個電話,下決心了。
這回一定給沈局長找點麻煩。
”
“沒問題,歡迎。
”沈達問,“什麼時候來搞?”
蘇宗民說:“我還能告訴你嗎?”
對方大笑:“你還瞞得過我?”
蘇宗民不笑:“行了,時到花便開。
”
那幾天單位裡正好還有點日常事務需要處理,蘇宗民沒急着動身。
過了一個周末,星期一早晨到單位上班,蘇宗民把大家叫到一起開會,布置一周事務,然後指着一個年輕幹事,讓他一起走,有點事。
年輕人跟蘇宗民到了大樓下的停車場,一輛轎車已經守在那裡,上車時年輕人問蘇宗民這是上哪去?蘇宗民才告訴他是要出差,離開省城去會一會沈大局長。
年輕人挺吃驚,因為事前沒有通知,連個筆記本都沒帶。
“不必,都有。
”蘇宗民不動聲色。
蘇宗民搞得挺神秘,那是故意的。
事實上,了解落實類似舉報事項屬普通業務,根本不需要搞到這種程度,事前完全可以也應該給下邊市電業局的辦公室打個電話,通知省公司蘇主任等一行前去,要求告知相關領導,安排接待,配合工作,等等。
蘇宗民不按常規行事,因為辦的是沈達的事情,該同志與他人有别。
他們隻到半路,沈達的電話到了。
“蘇宗民你搞啥?突然襲擊?不吭不聲鬼子進村?”
蘇宗民不禁搖頭,感歎沈達消息真靈通,一點不假。
他當即在電話裡追查,問沈達消息是誰洩漏的?内鬼在哪裡?拿了沈局長什麼好處?除了蘇主任一行的動向,還說了什麼關鍵案情?沈達讓蘇宗民不要故意弄得這麼嚴重,情況他全都知道,包括老總批示裡有幾個标點。
在省公司滾那麼多年,這點渠道還是有的。
“我不管你查什麼怎麼查,先安排今晚吃飯,跟你的大案子無關,就是老同學老朋友叙叙舊,沒别的。
”沈達說。
蘇宗民道謝,免了,他的習慣沈達知道的。
“我知道你不吃請,因為腸胃不好,你還不請吃,因為特别摳門,但是公務飯局除外,誰都得出場,你也一樣。
我今晚是公務飯局。
”沈達說,“反正不管你,我已經通知你了,别安排其他事。
”
蘇宗民說恐怕不好,他也已經安排了,是大事要事,今晚直撲沈局長辦公室查賬。
“哪有什麼賬啊,就幾塊塑鋼門,人家舉報的那種。
”沈達大笑,“我讓他們給你準備一塊,扛回去安在廁所門框上,防水防潮,輕便結實,比木門好用。
”
蘇宗民嘿嘿,表揚這主意不錯。
隻怕到時候廁所門一關,坐在馬桶上拉不下尿不出,那可怎麼辦?
“報警啊。
”沈達哈哈大笑,“找我也行,我幫你擺平。
”
然後還說正事。
沈達批評蘇宗民沒事找事,拿一份匿名信當案子,真不夠意思,他意見很大。
但是意見再大,還是應當認真配合蘇主任工作,所以今晚他特地安排一頓飯,協助蘇宗民辦案,飯一吃完案子就清楚了。
今晚飯局有一個重要人物出場,是本地的張副市長,有關案情該領導很清楚。
剛才他給張副市長打電話,人家一聽說省公司蘇主任來,高興壞了,說大家熟人、老鄉,難得光臨啊。
張副市長今晚原有貴客要接,他一推不管,特來陪蘇宗民,面子夠大的了。
蘇宗民感歎:“你是逼我啊。
”
沈達讓蘇宗民别弄得這麼悲壯,最多喝兩杯酒,不發情,也不用親。
他又在影射蘇宗民的連山腔。
早年沈達喜歡拿連山仔的“嫂嫂”講事,現在改了,以“發情”說笑。
連山一帶口音,“錢情”不分,“簽親”混同。
沈達曾經講笑話,說有一個女出納給大家發獎金,要大家在簽領單上簽字,單子上邊的空白處留給大家簽名,最下邊的空白處是留給領導簽批。
女出納宣布說今天發錢了,大家到我這裡來簽一下。
她說成今天“發情”了,大家到我這裡來“親”一下。
大家說“發情”好啊,“親”哪裡呢?上面還是下面?女出納說這麼笨,不會看嗎?下面是給領導“親”的,上邊才給你們。
蘇宗民趕到市區時,沈達已經把當晚飯局安排好了。
地點在市賓館,是比較适合做公務接待的地點。
沈達的這個安排蘇宗民不能推辭,因為人家把當地領導請出來了,這位張副市長又是蘇宗民的熟人,早先的張縣長。
蘇宗民在連山水電廠工作期間,張光輝在當地當縣長,彼此工作配合很多。
他們仨出自同一個大院,打小相識,私交長久。
張光輝很能幹,升得挺快,沈達父親去世那年他是縣長,不久就當了縣委書記,如今又給提到市裡當副市長。
此刻沈達請他出來見蘇宗民,于公于私,蘇宗民都得出場,沒法拒絕。
蘇宗民進賓館餐廳的包間時,張光輝和沈達早都到了。
蘇宗民與主人握手時,張光輝即鄭重通報,說有一個情婦來了,本來他應當去陪情婦吃飯,一知道蘇宗民駕到,他趕緊另做安排,先顧朋友,然後再顧情婦。
沈達笑道:“張副市長牛啥?人家蘇主任情婦比你多。
”
蘇宗民批評:“沈局長最歪。
”
原來他們是拿連山腔開玩笑。
這天省政府辦公廳有一位陳副主任到本市來,原定張光輝接待,張光輝設法脫身,跑到蘇宗民這邊來,他所謂“情婦”講的就這個事,用蘇宗民的連山老家話打趣。
連山那一帶人管“錢”叫“情”,管“陳”也叫“情”,他們嘴裡的“陳副”就成了“情婦”。
張光輝在連山任職時間長,語言能力強,學了一口地道的土話,私下場合,喜歡拿連山土話調侃,說說“情婦”,“親”一“親”。
那頓飯從一開始,他和沈達互相配合,不斷拿蘇宗民“嫂嫂”打趣,有如當年在旱冰場,隻是不再肢體相向,隻拿嘴巴沖撞,哈哈哈,一頓飯吃得格外“親”。
如沈達所言,當晚他拿飯局“協助辦案”。
席間張光輝告訴蘇宗民,市電業局南郊庫房租給私人辦廠,這事他最清楚,因為就是他請沈達幫助支持的。
辦廠的小老闆是下崗工人,湊點小本錢,創業,做塑鋼門,需要找個場所,看中了那片舊庫房。
小老闆于市長接待日找他反映困難,請求幫助,他很同情,給沈達打了電話,請沈局長體諒下崗工人的困境,多做點好事,少收點租金,沈達爽快答應。
聽說沈達為此還得罪了局裡一些人,因為房子雖破,場地不小,另外還有人看中。
“蘇主任這一聽就清楚了。
”沈達開玩笑,“回頭他會馬上寫報告,建議評我為下崗工人愛心模範。
張副市長你信不信?”
張光輝表示,市政府可以幫助蓋一個公章,他會“親”個意見,寫明情況屬實。
蘇宗民相信,即使沒有張光輝,這裡還會有人替沈達“親”意見蓋大印,此間沈達沒有做不到的。
電業部門雖不受當地政府管理,沈達在這裡卻是自己人,他父親當過本地的專員、市長,雖然已經過世,留下的人脈依然十分充足,他在本地長大,生性豪爽,喜歡交朋友,有大哥風,眼下回鄉任職,自然如魚得水。
第二天蘇宗民領着他的人查閱了有關資料。
根據了解,那片舊庫房确如舉報信所反映,号稱出租,局裡卻無一分錢進賬,但是也不能說這筆租金不存在,因為雙方白紙黑字簽有合同,目前承租者屬拖欠租金性質,應收公款并未讓誰一筆勾銷。
算一算,對方該繳的租金總計不足萬元,不是很大的數目,因為确定的租金非常低。
沈達很坦然,說這件事确實是他一口答應的,沒跟誰商量過。
地方上領導親自打的電話,面子得給人家,而且幫助下崗工人創業,說得過去。
電業局家大業大,幾間舊庫房根本不算什麼,暫時欠幾個租金也沒什麼大不了。
對人家下崗工人可不一樣,足可進幾噸料,緩一口氣,養家口。
沈達興之所緻,忽然提議蘇宗民到現場看看。
他說人家告了半天,你們幾個福爾摩斯隻在辦公樓裡查查賬問問人怎麼行,應當深入現場查核,看看有沒有可疑腳印血迹以便破案。
蘇宗民點頭,說他是想去看一看。
沈達即調來一輛面包車,親自陪同去了城南,這裡離市中心不算遠,也就三四公裡模樣。
蘇宗民一行看了那片庫房,果然是一地雜亂,到處堆着廢棄物品,還有生産中的塑鋼門和配件。
正在創業當小老闆的前下崗工人被叫來見面,蘇宗民一看,明白了。
這人他認識,亦屬校友。
當年蘇宗民與沈達在旱冰場打架時,此人在場,為三個奉命捉拿小“連山仔”的捕快之一,沈達的小兄弟跟屁蟲,小名“大毛”。
這人也是個幹部子弟,大院夥伴,當年家住行署機關宿舍區,父親是個局長。
他本人書讀得不怎麼樣,中學畢業後進了一家工廠,工廠倒了後自謀職業。
說他是下崗工人沒有錯,沈達關照他,顯然也不隻出于對下崗工人的一片愛心。
沈達喜歡幹這種事,幫兄弟們一把,蘇宗民親自受惠過,他很清楚。
沈達當然不可能是南海觀音什麼都幫,對自己人卻不吝援手。
張光輝介入這件事因此就不奇怪了,小時候大家都是一夥的,此刻能幫則幫,即使“大毛”租沈達的場地跟張副市長本無關系,此刻純為應付調查,張光輝也會願意友情幫忙,給蘇宗民一個說法。
“看來大毛混得不怎麼樣。
”蘇宗民對沈達發表感慨。
沈達說,這家夥早幾年不太長進,打架傷人給判過一年。
蘇宗民提起沈達所謂的“官家遺傳”。
蘇宗民說,看起來也不盡然,同樣的大院夥伴,張光輝當了市長,沈達當了局長,大毛還是那幾根毛。
“不是還有一個蘇宗民當了主任?”沈達調侃,“不比大毛多幾根毛?”
沈達告訴蘇宗民,比大毛混得差的多着呢。
當年跟着他當小随從的小山,父親當到地委委員,官不小了。
他們家五個小孩都不會讀書,早早出來,都安排進好單位。
當年市裡的糖廠是好單位,工資高獎金多,小山家五個小子有三個進了該廠,包括小山,他們都娶了同廠女工當老婆,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
沒想到後來糖廠不行了,大家都下了崗。
一家全是下崗工人,都找老頭子要飯吃,每天上午一起把孫子孫女帶到老頭子家,請爺爺奶奶管飯,他們自己找個地方結夥打麻将去。
老幹部家庭裡,類似情況并不太少。
“這是遺傳沒有傳好。
”沈達說,“老爹當官,不愁吃穿,背有靠山,靠山吃山,隻知道依靠,情況一變就完了。
”
蘇宗民說:“這個叫做特定環境影響,跟遺傳不相幹。
”
沈達不屑:“咬文嚼字。
辦案辦上瘾了?”
他問蘇宗民回去以後準備怎麼向領導彙報?本大案要案就此了結,還是打算繼續深入辦理?蘇宗民閉口不談,隻讓沈達注意打聽,到時候本案中的标點符号有幾個,想必公司裡會有人向沈局長密報。
沈達再次表示不滿:“你蘇宗民真不夠意思。
”
蘇宗民立刻回應:“是你活該。
”
“怎麼說?”
蘇宗民說:“你心裡清楚。
”
蘇宗民建議沈達繼續深入研究一下遺傳。
看起來有些毛病确實是從上輩子那裡傳過來的,弄不好會置人死地。
據說有一種基因治療辦法,也許可以解決問題。
沈達笑:“行了。
”
這個案子隻能辦到這裡,蘇宗民心裡很清楚。
不管沈達是否做了手腳,張副市長是不是他請來友情贊助,僅從現場情況看,租用者大毛确屬創業階段。
小老闆掙紮為生,手中不可能有多少資本。
以蘇宗民對沈達的了解,沈達可能很敢,但是絕不會從這類朋友手中揩油要錢。
所以沈達在這件事上雖然有私,但是目前沒有發現、他也不太可能從大毛手中為自己索賄。
蘇宗民并沒有立刻回省城,他安排随行的幹事先走,自己回連山住了幾天。
蘇宗民調省公司後沒把家搬到省城,妻子和女兒一直住在連山水電廠的宿舍。
妻子仍然在附近村小學裡當老師,嶽父嶽母年事已高,也還在廠區附近的小山村裡生活。
這一次下來辦案前,公司老總齊斌曾特意交代,讓他回家住兩天,跟家人團聚,看看女兒,聽聽老婆讀唐詩。
領導是好心,考慮到該幹部服從工作需要,與妻女分居兩地,有意借工作之便,批準他們鵲橋一會。
領導關心當然得領情,蘇宗民本次回家,也還另有要務。
當時他們這個家庭面臨一個特殊事項:女兒要上中學了。
蘇宗民的女兒出生于深山間,從小生活于父親工作的連山水電廠,小學就讀于母親任教的村小學,讀初中需要離家去鎮中學寄宿,周末才能回家。
這孩子很聰明,頗得蘇宗民遺傳,書讀得挺好,特别是數學,小學讀了六年,數學從沒被考倒過。
但是村小學不是好學校,蘇宗民的女兒在山溝裡遙遙領先,出了山就不好說。
鎮中學也不是好學校,師資和施設都不行,教育質量很差,女兒去鎮中學讀完初中後,如果中考發揮得好,她有望進入縣城一中讀高中。
連山一中在本縣首屈一指,放在市裡不算好學校,卻是她原先最好的可能,除此别無他選。
現在情況忽然變了,蘇宗民調到省城工作,隻要把家搬離,戶籍遷入省城,他女兒就具備進省城中學讀書的資格與機會。
蘇宗民很愛自己的女兒,作為父親,有責任為女兒争取好的學習條件,幫助女兒創造未來。
對很多家庭來說,這件事不言而喻。
所謂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從深山到省城,無異于一步登天,沒有機會還要想辦法,有機會何樂不為。
但是蘇宗民有些不同,他本人出自機關大院宿舍,母親和妹妹一直生活在城市裡,他因為某種命運機緣落到山間,在那裡工作成家,落地生根,一過近二十年。
蘇宗民早有在山溝裡終老的打算,一家人在山間生活慣了,并無離開的想法。
省公司一張調令把蘇宗民調離深山,他走得不太情願,當時考慮不去不行,去了也不想待久,一年半載後還是要設法回來;因此盡管公司老總答應幫助家屬調動,還可以安排宿舍,蘇宗民不為所動,堅持吃食堂,與家人兩地分居。
蘇宗民的妻子林秋菊沒有不同意見,她聽丈夫的。
她本人出世時兩眼一睜,就在山溝裡,十幾歲跟着父親當民辦老師,領着山溝裡的十幾個山村小孩讀唐詩,像隻小母雞守着一窩小雞。
過慣那種日子,忽然間把她扔到省城來,不說出了門就暈,看到人都像妖怪,至少是分不清東南西北,聽不懂張三李四。
她在山溝裡可以當個小學老師,到了省城真不知道可以幹什麼,這邊的唐詩完全是另一種讀法。
蘇宗民回到家中,跟妻子商量是否搬家,讓女兒到省城中學。
他妻子一時無言。
蘇宗民說:“咱們家在山溝裡,省城不是咱們的地方,這不錯。
但是女兒跟咱們不一樣,有好的學校沒讓她去上,以後咱們會後悔的。
”
林秋菊想了半天,試探道:“或者讓她跟你去,我就别走了?”
蘇宗民說:“不行。
你得克服困難。
”
她發呆,表情緊張。
對她來說這個困難很大。
蘇宗民調到省公司的那年國慶節,林秋菊帶着女兒到省城探親,一家人在省公司招待所住了幾天。
有一天蘇宗民帶着女兒去新華書店買書,林秋菊在招待所洗衣服,她嫌招待所客房裡的香皂不好用,擦擦手,到外頭買肥皂。
他們這招待所附近街上有一家雜貨店,蘇宗民曾經領她去買過東西,她記得那裡有肥皂。
可是隻過了條馬路,走一個路口,居然就把她走暈了,一時分不清東西南北,找不到回招待所的路。
她向路上行人打聽,卻沒有誰聽得懂她的話。
如沒頭蒼蠅般,她在那一帶轉了兩個多小時;直到蘇宗民父女回來,看到洗了一半的衣服丢在洗衣盆裡,林秋菊不知去向,知道不對頭,趕緊出門找人。
最後蘇宗民在路邊一個垃圾桶附近找到她,她坐在地上,已經走不動了。
該地方與他們住的招待所隻隔一個路口,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