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了。
生老病死皆自然常情,韓江林不覺得懷孕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失望地說,王妹懷孕值得那麼高興嗎?又不是你懷孕!
蘭曉詩仿佛被灌了一股冷風,張着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生氣地挂斷電話,淚水撲簌簌掉了下來。
劉文芝瞥見女兒異常的神情,問,沒事吧?小韓的電話打通了嗎?
蘭曉詩迅疾拭掉淚水,強笑說,沒什麼,小韓說馬上趕回來。
手機悄無聲息,韓江林猛然醒悟,自己不小心說錯了話,傷害了蘭曉詩,輕輕拍打了一下嘴巴自罰。
再撥蘭曉詩電話,隻響了幾聲就挂斷了。
韓江林再撥,蘭曉詩幹脆關了機。
韓江林靜默了一會兒,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網絡畫面,上面突現一行清晰的字:甯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女人。
他走到黨政辦公室,交代周世忠說,小周,聯系一下劉師傅,我要到縣裡找屠書記彙報工作。
當鎮長的時候,在用車問題上他還小心翼翼,生怕引起别人的不滿,現在他主政南江,誰主政,資源歸誰支配,用車不再是一個值得用心考慮的問題。
小劉送韓江林到白雲賓館門口,韓江林邀請小劉一同赴宴,小劉知道是家庭宴會,說回家有事,婉拒了他的邀請。
飛歌唱晚大包間是白雲賓館唯一一個按照苗家風俗擺長桌的包間,桌子是一張寬大厚重的木闆。
蘭家親戚按照苗家土著風俗拉起長桌,客人分列而坐,有點土洋結合的意思。
先到的家人一邊說話一邊候客。
韓江林和大家打過招呼,龍志軍向他招手,小韓,這邊來。
韓江林點頭答應着,靠近在給客人倒水的蘭曉詩。
蘭曉詩冷冷地給了他一個背影。
韓江林碰了一鼻子灰,見蘭東進和王妹正看着這邊,沒趣地讪笑退開。
蘭東進和王妹穿着一新,從外表看倒是十分般配的一對。
夫妻就像一雙鞋,合不合腳隻有自己知道。
他想起列夫·托爾斯泰關于幸福的議論,心說,誰又知道光鮮的外表之下,曾經掩藏着多麼深刻的痛苦呢?好在房間的氣氛融洽而歡欣,沒有人注意到他個人的情緒,在一個整體歡樂的環境裡,個人的憂傷又算得了什麼?他由衷地替蘭家感到高興。
韓江林小心地靠近龍志軍坐下,龍志軍掏出煙遞給他,他輕輕搖手拒絕。
龍志軍說,當了書記還是要學點煙,不然怎麼好意思給領導點煙?他笑道,我不是不抽煙,隻是不抽大中華以下的,括号,不包含大中華。
龍志軍知道他在說笑話,笑了笑,沒有接話,龍志軍素來愛說笑,萦話一流水平,今天是家庭宴會,缺乏萦話繁殖的土壤。
龍志軍小聲問,吳老闆在積極拉人入股,你知道嗎?
韓江林搖了搖頭,說,國營盤江煤礦破産,煤礦資不抵債,破産拍賣,一直沒有人敢接手,縣裡隻好搞資産重組,要求盤江村煤礦收購國營煤礦,國營礦包袱太重,吳興财說村煤礦收購國營煤礦,這是小蛇吞象,一直不敢答應,問題怎麼突然就解決了?
你這個當書記的還不知道?龍志軍反問道,說,縣裡答應吳興财一個條件,老職工社保這一塊暫時欠賬,等以後企業景氣了再繳這部分基金,并利用國家政策把銀行貸款本利沖銷了一部分,有了這個前提條件,吳興财見有利可圖,答應重組,他個人和盤江村都沒有多少資金,為了盡快恢複生産,以吸收股份的方式籌措資金。
韓江林說,煤炭銷售不景氣,生産越多,賠得越多。
煤炭不景氣主要受交通條件制約,生産出來了也拉不出去,作為西電東送的系列工程的一部分,市裡剛上了一個大型火電廠,吳興财姨表兄是火電廠的總工程師,火電廠答應派車上門拉煤,盤江煤礦的銷售不成問題了。
龍志軍湊近他,神秘地說,領導們意識到投資煤炭有利可圖,有意識地讓盤江煤礦破産,借助資産重組參股,又利用吳興财這個關系,這樣盤江煤礦産銷都不成問題,原來煤礦職工的告狀是縣裡最頭疼的問題,重組以後,職工得安置,領導得實惠,這是一個雙赢的結果。
除了債務,盤江煤礦的資源、生産設備,估計價值四五千萬,重組剝離債務後,等于将盤江煤礦原有資産白送人了,這不是乘人之危,坐收漁利嗎?
乘人之危也罷,趁火打劫也罷,各地領導熱衷于城市拆遷,熱衷于國有企業破産和重組,關鍵一個利字,沒有利益,哪會趨之若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