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邊燈壞了。
”她說。
劉克服問給他的這是什麼?
她說是她打的一份報告,應縣長晚上已經批了。
因政府辦工作需要,同意繼續借用劉克服。
明天回縣城,劉克服把這信封交給學校就可以了。
“還隻能借用,其他的以後再說。
”她說。
劉克服止不住身子發抖。
好一會,他啞着嗓子說謝謝,他不想再待下去了。
“為什麼?”
劉克服說不出話來。
他擡眼看蘇心慧,黑暗中,蘇心慧端正的臉盤很模糊,隻兩個眼珠閃閃有光,緊緊盯着他。
她問:“你想清楚了嗎?”
劉克服還是說不出話來,很慚愧。
她說:“你說過要讓母親值得。
”
劉克服靜靜走下了樓梯。
第二天清晨,劉克服他們剛起床,縣長應遠已經收拾停當,飯也不吃,早早離開湖内鄉。
他有急事要趕回去,哪想卻在大院門邊遭遇了意外:一個蓬頭垢臉的老女人帶着一個斷手男孩忽然沖出來,抱住他的腿大聲喊冤。
老女人不知哪兒聽的消息,知道縣長來了,天不亮就帶着男孩到這裡守株待兔,縣長被她逮個正着。
那天恰縣長心情不好。
他擋了老女人一下,扭頭對陪送他出門的鄉領導生氣道:“不知道有急事嗎?”鄉領導即發一聲令,旁邊四五個人一擁而上拖開那老女人,應縣長一臉氣惱匆匆離去。
老女人還想再追,她拼命掙紮。
畢竟難敵衆手,終被擡豬似的擡走。
半小時後老女人在鄉政府大門外喝下半瓶農藥。
鄉幹部一發現即将她急送衛生院,已經無力回天。
老女人于當天上午在鄉衛生院不治身亡。
湖内事件因此釀成。
4
大美生了一個女嬰。
是個小不點,皺巴巴的小臉拳頭般大小,身子比一隻貓大不了多少,但是鼻子眼睛嘴巴樣樣不缺,哭聲還特别響亮。
大美把女嬰用花布包好,緊緊抱在胸前,笑嘻嘻站在商業大廈門外供滿街過客欣賞。
人們問:“大美,小孩她爸呢?”
大美說她要吃奶。
這孩子最終給生了出來,一來因為大美家人擔心貿然引産可能導緻她嚴重發病,甚至危及生命。
二來他們也心存希望:大美說不清誰把她誘騙到哪個旮旯裡,也許孩子說得清楚。
誰的孩子像誰,到時候孩子就是證據,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模子,沒準她也是個左撇子?這就可以聯想了。
劉克服不擔心,他說自己使左手别有緣故。
那時候劉克服在縣政府辦公室已經有了一張辦公桌,供他寫信息編簡報。
湖内鄉巡展當晚,他告訴蘇心慧自己不想再待下去了。
隔天回到縣城又改變了主意,于是正式辦理手續,借用到縣政府辦公室工作,負責寫信息和簡報。
劉克服的那間辦公室原有三張辦公桌,以兩豎一橫方式拼合,現在多一張,改成四張桌子兩兩相對,四人共用一個辦公室。
劉克服一如既往地非常努力,什麼都做,頗受好評。
但是他這種人注定不會太順暢。
有一天下午蘇心慧到辦公室,遠遠看到男男女女幾個年輕幹部擠在走廊上東張西望,耍猴一般嘻嘻哈哈,快活不已。
蘇心慧走過去查問究竟,沒等旁人回答,辦公室裡“哇啊”一聲,有小孩哭叫尖銳而起。
竟是大美的小不點,這孩子居然跑到了劉克服的手上。
劉克服右胳膊沒勁,他用左胳膊夾緊小不點的花包裹,用另一手給她喂水。
他用的湯匙大,小孩不習慣,喂水中嗆到了,又咳又哭,哭聲異乎尋常地響亮,不像是這麼個小不點可以弄出的聲響。
蘇心慧當即拉下臉。
她說這是幹什麼?不知道這什麼地方嗎?
劉克服比誰都清楚,但是他沒有辦法。
大美發病了,又跑得不知去向。
小不點在家裡哭鬧,李老師一怒之下,居然把孩子抱到縣政府,扔在值班室裡,指名交給劉克服。
小不點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哭鬧,值班門衛對付不了,捧到政府辦交劉克服處置。
劉克服正在趕一份簡報,忽然得接收這麼一小活人,一時懵了,說這是誰?怎麼回事?門衛不管,說他得趕緊回去值班,人家指名交給劉克服,劉克服就先對付吧。
小孩可能是餓了,快給她弄點吃的,讓她小點聲,這麼哭鬧影響多不好。
旁邊幾間辦公室的年輕幹部聽到響動,跑過來湊熱鬧,有人認出是大美的小不點。
看到劉克服笨手笨腳弄那小孩,特别好玩,止不住大家哈哈,恰被蘇心慧撞見。
她了解了情況,指着劉克服手上的湯匙問:“你這是幹什麼?”
劉克服說他抽屜裡剛好有白糖,他給小孩調了杯糖水。
蘇心慧把孩子接了過去,抱着輕輕拍了兩下,人家有辦法,小不點忽然就不哭了。
“你們都走。
”她對外邊圍觀的人說,“沒正經事嗎?”
大家一哄而散。
“小劉你接着喂。
”她對劉克服說,“你覺得這孩子挺可憐?”
劉克服說大小是個人,怎麼能随便扔呢。
“所以扔給你。
”她說,“趕緊抱回宿舍養去。
放在這裡像什麼話。
”
劉克服一時無言。
好一會兒,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蘇心慧說他必須得知道怎麼辦。
她吩咐劉克服立刻打電話,把值班門衛叫到辦公室來。
幾分鐘後值班門衛趕到,蘇心慧即痛加批評,說那個人真是沒長腦子,怎麼能接下這個小孩,還把她抱到政府辦來?然後她叫了輛車,讓門衛抱上孩子,她親自領去了李老師家。
“你不要去。
”她交代劉克服,“趕緊做你的事。
”
她把小不點送了回去。
而後風平浪靜,劉克服此番笑談被傳頌了幾天,漸漸不再被人提起。
走失的大美很快又被家人找了回來,之後又抱着她的小不點不時出沒于商業大廈周圍,李老師卻再也沒到政府大樓鬧騰。
劉克服悄悄打聽,才知道領導已經把他的事情擺平了。
那一天蘇心慧不僅送回小不點,她還在人家那裡現場辦公,把教育局和學校的領導一起叫過去解決問題。
她在那邊勸導加責備,講了不少硬話,批評李老師沒有确鑿證據,捕風捉影抓着劉克服,還影響機關辦公秩序。
所謂“不怕縣官,隻怕現管”,李老師可以不怕蘇副主任,卻不能不怕應蘇副主任召喚而來,管得着他的教育局和學校的頭頭。
他最終服了氣,承認自己的行為欠考慮,做得不對。
保證今後尊重事實,服從領導,絕不無理取鬧。
蘇心慧沒跟劉克服提起這些,隻講了一句話:“今後管住你的胳膊。
”
那一段時間她的脾氣變得很不好,動不動批評人,對劉克服也不例外。
她情緒不佳有原因,事關湖内事件。
那件事就出在他們鼻子底下,老女人于鄉政府大門外服農藥身亡之際,他們恰在該鄉,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老女人死後,鄉政府即安排專人緊急處置,協調了結。
三天後其家人為老人舉喪,事情已告平息。
哪想幾個月過去,忽然有舉報信從市裡批轉下來,舉報信稱縣、鄉幹部不理會村民訴求,草菅人命。
市有關部門要求縣裡認真調查此事并迅速反饋。
蘇心慧心知不妙。
劉克服原本與此事無關,他曾兩次見過斷手男孩阿福和死去的老女人,小男孩的兩隻斷臂讓他胳膊發抖,頗動側隐之心,但是他管不着這種事,他隻是縣政府辦借用人員且不負責信訪,無緣介入該案。
把劉克服跟案件拉在一起的是另一個意外。
縣裡把湖内事件的調查處置交由縣政府辦牽頭,蘇心慧具體協調。
蘇心慧從各相關部門抽人搞了一個調查組,安排縣信訪辦主任當組長。
這位主任叫林渠,是處理類似問題的老手。
調查組成員包括縣監察局、縣農辦和縣政府辦公室幹部,政府辦抽的是老吳,吳志義,人秘科長,也是老手。
上級要求迅速調查該案,縣裡動作很快,頭天晚上開會,第二天上午從車隊調個面包車,調查組就下去了。
事前約定組員們于上午八點半在機關大院老榕樹下會合,再一起動身。
卻不料組長林渠事多,他在信訪辦交代工作,遲了十五分鐘才趕到集合地點,那時情況忽然有變:幾分鐘前縣長應遠坐着車從外邊進來,一看樹下聚着這麼幾個人,随口問:“幹什麼?”一聽是調查組去湖内鄉,他把手一擺,說不急,等會兒再下去,他有事交代。
如果林主任準時到來,調查組按時出發,事情就那麼過去了。
不湊巧林渠拖了十幾分鐘,讓縣長意外撞見調查組全體成員,這就把劉克服拖進了湖内事件裡。
應縣長決定把吳志義換下來,另有任務。
必須馬上找一個人頂替老吳去湖内,立刻出發。
時辦公室幾個幹事分别有事,僅劉克服一個在屋裡抹桌子洗茶杯,做辦公準備。
找不到其他人,蘇心慧臨陣點兵:“小劉你去吧。
就走。
”
劉克服問:“做什麼呢?”
蘇心慧交代道:“一切聽林主任的。
”
劉克服就這樣中了頭彩,匆促上陣,随調查組前往湖内,卷進了斷手男孩阿福及老女人的故事裡。
湖内事件的爆發點為老女人服農藥緻死,起因卻是小男孩阿福被挂炮炸掉雙手,老女人無處求告。
調查自然得追究起因。
為什麼挂炮沒炸别的小孩,獨獨喜歡這個阿福?除孩子年幼無知外,有一個原因為他不是山前村人,不像本村小孩屢見那種土制爆炸品,知道樹上的大紅果會殺人,不能玩。
阿福家住湖内鄉頂坂村,為什麼跑到二十多裡外的山前村挨炸?因為他母親在這裡。
阿福兩歲那年,其父到鄰村喝酒,夜歸時不慎落水死亡。
一年後母親改嫁山前村,阿福給留在頂坂,跟奶奶生活。
小孩沒有随母,原因是他奶奶生有一男兩女,他父親是唯一男丁,阿福為一門獨苗,奶奶舍不得,把他留下來撫養。
後來阿福的兩個姑姑相繼嫁到外邊,他爺爺早在他出生前就已過世,家中隻剩他和奶奶祖孫倆相依為命。
阿福之母改嫁後又生了一個男孩,出事那回,是其母到鄉裡趕集,把阿福從頂坂接到山前,讓他跟那邊的弟弟玩幾天,不想阿福跑去上樹,出了意外。
小男孩被炸掉雙手之後,家人送其上醫院,東求西借湊齊醫藥費,背上了沉重債務。
他們找到安放挂炮的事主,要求賠償。
事主叫張全國,一向遊手好閑,除炸魚捉鳥外,還好賭,手中存不下幾個錢。
阿福出事後他拒不賠償,一開口就讓對方上法院去告。
他說打官司要花錢,有錢盡管告去,即使法院判他輸也沒法執行,他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他還口出大話,讓阿福的家人找鄉長和縣長要賠償,說他是奉命挂炮,因為縣長要來鄉裡,鄉長讓他弄點野味招待。
于是阿福的家人找到了鄉政府。
原來張全國說的還真有其事。
出事前有個集日,張全國弄兩隻山鹧鸪到集上賣,恰逢湖内副鄉長陳海在集裡轉,卻是特地來找他張全國的。
陳知道他有辦法,交代他弄幾個稀罕野味,講定大後天送來。
早了不行,晚了不要,就大後天,縣長應遠那天到。
結果時間一到張全國真的弄來了兩個稀罕野味,一隻花狸子,一隻野地龍。
他說有個小孩不懂事,上樹揪炮傷了手,要不還能多弄幾個,幫領導嘴巴新鮮。
鄉裡找張全國要野味,沒讓他炸小孩,鄉裡不找張全國要東西,他照樣偷偷挂炮,所以小孩挨炸,怪不到鄉裡。
但是畢竟陳海副鄉長找他要過野味,事情一出,張全國一推,鄉裡不免有顧忌。
阿福的奶奶找到鄉裡,陳海表态說,這事跟鄉裡沒關系。
事情出了,小孩殘了,錢也花了,鬧還有啥用?算了吧。
家庭困難,多養兩頭豬,以後鄉裡想辦法給點救濟和補助就是了。
阿福的奶奶不服,開始到縣裡上訪,幾次三番,結果都一樣,事情還是轉回鄉裡處理。
鄉下人本就沒門路,如此求告除了多花錢,能有什麼效果?上訪大半年一無所獲,家人筋疲力盡,都主張算了,阿福的奶奶卻依然執著。
阿福年紀小,不知生活艱辛,老人家清楚,竭力要為斷手孫兒謀日後的活路。
一個幾乎不識字的鄉下老女人能怎麼做呢?披頭散發,上門哭嚎,見人下跪,攔路訴求,最後就喝了農藥。
所謂人命關天,人一死,事情就大了。
林渠帶着劉克服他們走訪了事件的各當事者,主要了解老女人怎麼死的,挂炮事件連帶着問問。
死者家人對老人之死難以接受,歸咎于鄉政府。
他們說老人家一直對孫兒放心不下,哪會輕易求死。
那一天為什麼會喝農藥?就因為在鄉裡挨打受罵,一口氣咽不下去才走的。
誰打罵她了?陳副鄉長,陳海等人。
那天上午,老女人在鄉政府門口攔截縣長應遠,被鄉幹部拉開。
後來老人在地上滾,死活不起來,陳海罵她:“老癫泡”,勾起右手指頭在她頭上用力敲了一下。
當時除鄉幹部外,現場還有目擊者,頂坂村有個做豆腐的叫張富貴,那天早上送豆腐經過鄉政府,目睹了全過程。
調查組找了張富貴,張表示情況屬實。
但是鄉幹部皆予否認。
陳海拒不承認打人,也說沒罵人。
在場的鄉幹部有的說沒看見,有的說沒聽到,有的說沒注意。
也有人另加注釋,說鄉幹部跟老鄉打交道,講話從來帶粗,張嘴“幹你媽的”,老鄉聽了還過瘾。
要是像開會念稿子,“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誰他媽聽你的。
這都習慣了。
調查組在湖内鄉調查的第二天晚上,蘇心慧從縣裡趕到。
蘇心慧很忙,但是對這事放心不下,一得空就趕了過來。
她在湖内鄉找林渠了解情況,也找鄉裡幾個主要領導談,最後還把劉克服叫到她的房間。
很湊巧,這回還和那天一樣,她住前樓四樓樓梯邊第一間客房。
她說這一次讓劉克服參與調查組是臨時捉差,沒辦法,本來她沒這意思。
既然讓劉克服來了,有些情況特别要跟劉克服說說。
劉克服是新手,沒接觸過類似問題,對複雜性了解不夠,有必要交一點底,否則她很不放心。
蘇心慧給劉克服看了一張紙,是一張收條,寫有代收縣政府辦副主任蘇心慧所轉人民币兩千元整,對鄭菊家人表示慰問。
收條署名是阿福,為代簽,蓋有一個大大的手印。
蘇心慧說通常名詞叫手印,其實這是用右腳大拇指指頭按的。
阿福手給炸沒了,他無法簽字,隻有腳趾頭能用。
收條還有一個委托人簽名,是張大洲,頂坂村村長。
鄭菊就是阿福的奶奶,死去的那個老女人。
蘇心慧讓劉克服注意收條的時間:不是現在,是數月之前,時鄭菊剛死亡不久。
她說,這筆錢不是她的,是縣長應遠的。
事實上,湖内鄉事件是因縣長自己而引起注意的。
最初縣長聽到傳聞,得知有一個老女人在湖内鄉政府大門外喝農藥自盡,縣長查問辦公室,得知該鄉沒有報告。
縣長異常生氣,立刻打電話到湖内鄉追查,問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侵害群衆導緻如此後果?這一問,才知道死者竟是那天清晨跑出來攔截他的老女人。
縣長大為震驚,要鄉裡立刻搞清情況。
兩天後鄉裡反饋,說老女人是因為孫兒受傷與事主發生糾紛,事主刁蠻讓她氣不過而喝了藥。
鄉裡已經與其家人妥善處置了此事。
縣長仍無法釋懷,特地把蘇心慧找了去,讓她親自到湖内送錢給死者家人,并請村裡代為慰問。
縣長找她談這事時非常懊惱,說那天要不是有事急着趕回縣裡,真應當停一會,聽聽老人說什麼,幫她一把,也許她就不會死了。
“當時沒有告狀,上級也沒有追查,縣長完全是真心誠意。
”蘇心慧說。
劉克服說他知道了。
他問蘇心慧為什麼跟他說這些情況?
“你明白的。
”她說。
劉克服一聲不吭。
蘇心慧指指門外。
幾個月前的那個晚間,湖内事件發生的前一天晚上,半夜,他們倆曾經站在那片黑暗裡,她問他看到什麼了?劉克服說他什麼都沒看到。
“我知道你看到什麼了。
”她說。
她還知道劉克服可能聽說過一些什麼。
事情不全是他看到的或者聽到的那樣,但是她不是要解釋那個,她想告訴劉克服自己的一些情況。
她說過她曾經很艱難很無助,為什麼呢?家庭因素,還有自身性情。
她是本地人,他們蘇氏在本縣是一個大族,她祖父解放前當過舊政權的官吏,解放初被鎮壓。
她的父親當過鄉糧站職員,被控挪用公款判刑,後病死于勞改農場。
祖父死亡許多年之後她才出生,父親在她記憶裡的印象也很淡,無論他們曾經做過什麼,跟她有什麼關系?她卻一直被罩在他們留下的陰影裡,就像身上蓋着兩個黑戳。
總有人拿他們說事,對她指指點點,講東道西,她自己也總是自覺卑微和屈辱,沉甸甸背着心理重負,付出的比别人多,得到的比别人少,對種種不公隻能咬牙承受。
“這種滋味你最明白。
”
劉克服說是的他知道。
蘇心慧還講到自身性情。
本來她不至于吃太多苦頭,當年曾經有人告訴她,有些事情可以是事,也完全可以不當個事。
那人有權勢,指着辦公室後邊的一張長沙發向她示意,說把門關上,半個鐘頭就夠,沒人會知道。
以後她要什麼,他給什麼。
她怎麼能接受這個?當時站起身打開門就走掉了。
這以後當然要什麼沒什麼。
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她不再為陰影所苦,為不公不平,一步步走來,終于有了今天。
這是因為應縣長。
“無論如何我牢記不忘。
”她說。
劉克服表示理解。
蘇心慧說,湖内這件事不是什麼天大的事情,本來已經了結了,忽然又鬧騰起來,這是有問題的。
她非常注意,不能讓這件事傷害到應遠縣長。
“明白嗎?”
“不會的。
”劉克服說,“你的意思我明白。
”
離開湖内之前,林渠帶調查組去山前村,找相關人士了解情況,同時看望斷手男孩阿福。
小孩在奶奶去世後被接到母親和繼父家裡。
這家人原本不富裕,又背上了為孩子治傷的沉重債務,生活尤其艱難。
男孩的母親叙說情況,說着說着就哭起來,不知道日子怎麼過,也不知道這孩子今後怎麼辦。
但是孩子自己茫然不覺,他在院子裡玩得很高興,已經學會用兩個光秃秃的手臂夾一根細樹枝,把一條毛毛蟲擠進圍牆的縫隙裡。
臨走前,組長林渠帶頭拿錢給孩子的母親,大家有的兩百,有的一百,紛紛表示同情和慰問。
一行人裡僅劉克服一毛不拔,因為身上恰沒帶。
他掉頭走出門去。
兩天後調查組回到縣城,隔日彙報。
縣長應遠親自聽,政府辦、監察局、農辦等相關部門領導參加。
調查組全體成員依例出席,由組長林渠彙報。
劉克服坐在會議室後排位子,聽得胳膊不住發抖。
彙報稿是林渠自己整理的,事前調查組成員讨論時各自發表過意見,然後就由組長定奪。
林渠辦理信訪事務經驗豐富,他知道怎麼辦。
劉克服在組裡很低調,因為蘇心慧交代過,一切聽林主任的。
劉克服自知自己不過一個借用人員,當然謹遵上命。
他在讨論時沒多說,隻講過一點看法,認為反映問題應當盡量客觀。
他沒想到林渠那般厲害。
彙報挂炮事件還基本客觀,講到死人就變了。
林渠說調查組經過細緻走訪,認為鄭菊自殺的原因主要兩條,一是家庭糾紛,二是病患嚴重。
鄭菊老人愛孫心切,為了孫子的醫藥費,她跟自己的兩個女兒,還有孩子的生母繼父都吵過架。
事發前一天,鄭菊到山前村向孩子的生母和繼父要錢無果,被趕出家門,雙方都說了重話。
老人罵自己的前兒媳,說你生的你不管,我死給你看,讓你們管去。
阿福的繼父則罵她:“老瘋癫”,對她刺激很大。
第二天就出了事。
老人确實也有病,除多種老年性疾病外,村民反映她曾經“失心”,也就是發過精神疾病。
老人性急,固執,走極端,跟她的精神疾患有關系。
劉克服參加了整個調查過程,他知道死者鄭菊跟家人确實都吵過架,阿福的醫療債務,主要承擔者是其生母和繼父,其兩個姑姑和老人自己也都負擔了部分。
老人後來不聽家人勸阻,堅持上訪,還屢屢向他們要錢,糾紛更甚。
自殺前一天,老人在趕集後确實去了山前,主要卻不是要錢。
她是聽說縣長在湖内,要阿福的母親跟她一起去鄉政府攔人告狀。
阿福的繼父反對,認為白費功夫,而且還要花錢。
雙方因此口角,彼此說了重話。
死者身體狀況不好,性急固執,旁人以“癫”稱之,這是事實,但是她頭腦清楚,目标明确,言談正常,絕非神經病。
林渠彙報的都有出處,他沒有編造。
但是他突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