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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心慧說:“吳志義就是這種人。
”
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吳志義是劉克服的頂頭上司。
劉克服在辦公室搞綜合,編簡報,寫材料,這幾塊工作都由吳志義分管。
吳副主任對劉克服很苛刻,劉克服寫的東西在他那裡很難過關,總是一改再改,有時候縣領導催着要,吳志義還非要在稿子上畫一畫改一改,回頭讓劉克服加班重弄。
他說幹事都是這麼幹出來的。
不必蘇心慧說,劉克服心裡有數,知道自己在吳副主任這裡永遠幹不出來,人家對他心存芥蒂。
劉克服使左手寫字,右胳膊小有毛病,平時沒有“目色”也就是不會察言觀色,關鍵時刻多嘴,毛病種種,不免令領導有看法。
但是頂頭上司最不滿意的恐怕不在其本人特色鮮明,隻在劉克服居然娶了蘇心慧。
“湖内事件”發作,縣長應遠黯然去職,蘇心慧作為應遠手下紅人,受牽連免職,背個壞名聲,一貶貶到縣供銷社去賣茶葉。
劉克服完全不同,不說是有功之臣,起碼可稱做出了重大貢獻,所以才會得到贊賞,正式從學校調出來,從湖窪地上了龍首山,跟當初悻悻然被退回學校實屬兩樣光景。
這種時候,劉克服本應趁勢而上,聽命于吳志義,毫無疑問大有前途。
卻不料他一味“左手”,不像常人行事,感情沖動,不顧其他,偏要跑去跟蘇心慧拉扯。
蘇心慧不權是從權力中心邊緣化了,她還為領導所不容,受到嚴肅處理,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之際,劉克服明知利害,不計成本,喜歡就上,居然去跟她戀愛結婚,其行為在吳志義眼裡無異于叛變投敵。
吳志義當年做了不少小動作,積極打擊蘇副主任,這才取而代之,所以眼下劉克服的材料是不可能寫好的,在吳副主任的筆下特别難過。
這位頂頭上司不僅在劉克服的稿紙上寫寫畫畫,百般挑剔,他還到處跟人搖頭,找縣裡頭頭反映,說小劉不行,材料弄不下來。
這很嚴重。
政府辦公室的幹部,寫材料是基本功,被領導判為缺乏材料能力,在這裡還怎麼待?
蘇心慧對劉克服說:“一定得走,跟吳志義不能共事。
”
他們婚後第二年就有了兒子。
添丁加口,一邊工作,一邊照料孩子,夫婦倆天天忙得氣喘。
蘇心慧卻說孩子她來照顧,不能誤了劉克服,這個機會不容易。
當時縣裡正在進行鄉鎮班子調整,拟物色一批青年幹部下鄉鎮任職,劉克服有心一求,為了擺脫吳志義,更為遠大理想。
他的所謂遠大理想說來并不太大,很實際很具體,就是有個一官半職,得獲任用,出露頭角。
劉克服平民出身,祖上數得再遠,無論如何數不出一個擺得上台面的人物,因此不免格外有些願望。
但是機關裡的青年幹部誰沒打算?無論祖上顯赫還是低劣,個人都求出息,大家争先恐後。
職位屬稀缺資源,一向僧多粥少,右手優秀者尚且難謀,輪得到絕無背景,與常人有異,惹過些麻煩,娶了個不該娶的落敗老婆,涉嫌叛變投敵,被現任頂頭上司很不喜歡的左撇子嗎?人們多不看好,不料劉克服卻成了。
把他派下去是縣委書記方文章決定的。
決定過程很簡單,就在縣機關大院的大榕樹下,五分鐘時間解決了關鍵問題。
那天上午方文章準備下鄉,他的駕駛員早早把車停到院裡。
走之前他在辦公室看文件,然後關門走人。
到了榕樹下轎車旁,有人攔住他,喊他方書記,說有事要談。
是蘇心慧和劉克服,夫妻倆一并上陣。
方文章還管蘇心慧叫“小蘇”,他很驚奇,說稀罕啊,這有一兩年沒見了吧?小蘇好像胖了?聽說生了個兒子?
蘇心慧說感謝領導。
沒有方書記關心,她哪裡會有今天,哪敢想嫁個好老公,給自己生個好兒子。
方文章說:“聽起來有些刺耳。
看起來還很不服氣!”
蘇心慧說她不敢不服氣。
方書記别擔心,她沒想給縣領導添麻煩,不要求落實政策,重新任用。
以前那些事就好像一場夢,一覺醒來夢沒有了,全忘了。
她現在管一個門市部,抱一個胖兒子,自己很滿足,離開之後從不踏進機關一步,免得觸景生情不快樂。
今天她是第一次走進這個大門,陪小劉專程來找方書記,給他送一個禮物。
什麼禮物呢?一張紙:《劉克服同志簡況》。
“就這個?”方文章不解,“你們想幹什麼?”
劉克服接過話頭,說他平時很少找領導彙報個人情況,讓領導了解不夠。
不敢占用領導太多時間,就提交一張簡況供領導參考。
隻寫一頁紙,很簡單,想讓領導有個印象。
他要說明的是,自己在大學裡讀的是理科,到縣政府辦工作之前,是縣二中的物理老師,當時曾經評有中級職稱。
蘇心慧插話,說她以前在機關,年輕無知,不會做工作,讓方書記不太滿意。
回想起來心裡還很不是滋味。
但是她清楚,方書記對小劉感覺不一樣,以往還是很滿意的,一直都很關心,所以才能調進機關。
她隻怕領導對小劉跟她結婚有看法,所以特來請求方書記繼續關心。
如果方書記有要求,她準備明天就去辦離婚,免得影響小劉。
方文章不禁發笑。
他收起劉克服的簡況,說:“行,同意,離吧。
”
蘇心慧說:“方書記一句話把人拆了,真的這麼殘忍嗎?”
方文章說:“舍不得?看來小劉真的不錯?”
蘇心慧說:“方書記最會看幹部,他這樣的人很難得的。
”
方文章打哈哈說:“既然這樣就不要離啦。
”
事情就此完成。
幾天後縣裡研究幹部,方文章點了名,讓劉克服下去,派嶺兜鄉。
嶺兜是個窮鄉,位于縣城西北部山區,地點比較偏僻,離縣城最遠,交通不便,條件最差,讓年輕人去鍛煉鍛煉。
說起來,機關裡比劉克服幹的時間長,表現更突出的年輕幹部有的是,為什麼沒用上,用了這個資曆比較淺,還有些個性,讓人有不同看法的劉克服?方書記有話,說要是幹别的輪不到小劉,但是這個職位倒是很多人沒有資格,人家小劉可以。
讓他去幹什麼?科技副鄉長,有特定條件的。
那一年上級要求各鄉鎮都要配備一名科技副鄉長,必須具備相應的學曆、履曆和職稱,跟科技沾得上邊才行。
劉克服讀理科,有職稱,在中學裡教過物理,知道“左手定律”、“右手定律”,比從機關裡一路起來的年輕幹部更符合條件。
蘇心慧有經驗,她跟劉克服找方文章時不多說别的,就強調這個。
方文章聽進去了。
方文章知道蘇心慧對他非常不服,當初處理她,方文章一點都不手軟。
此後蘇心慧從不找他,現在為了劉克服卻能低頭懇求,讓方文章十分意外。
方文章對劉克服本來就沒有太多成見,加上蘇心慧講的話非常到位,于是就擡了一下胳膊。
一個大權在握者擡一次胳膊不是難事,這一擡把劉克服成就了。
人在弱小的時候真是很容易被某一隻胳膊成就,或者被一下子斷送。
劉克服到了嶺兜鄉,成了基層領導。
鄉裡事情很雜,在那種地方,科技不科技沒有太大區别,劉克服什麼都得幹,别管有多少科技含量。
嶺兜鄉是個窮地方,外來幹部待不住,幹幾天就不安心,劉克服不一樣,他很努力,小小副鄉長做得津津有味,因為于他而言機會來之不易,特别值得珍惜。
鄉幹部們除了自己分管的一塊工作,都需要挂點包村,劉克服到嶺兜後,挂鈎了一個很特殊的村子,為該鄉有名的移民村,這個村讓劉克服很有感覺。
頭一次上山去移民村時,看到陡峭山坡上高高低低幾排舊房子,爛土路、臭水溝,滿山亂石,樹都不長,到處破敗之狀,劉克服即感歎,說真不是好地方。
領路前去的村幹部告訴他,移民村水硬,刮腸子,不能多喝,中午飯也不好弄。
那人建議别待太久,看一看趕緊走,到山下村裡再吃飯。
劉克服說那不好,還是多待會兒。
因此在那裡吃了一頓午飯。
移民村黃姓為多,村民小組長叫黃大目,是個中年人,當過兵。
鄉裡領導來了,别的人可以掉頭走開,小組長不管不行。
盡管看上去不太情願,那天中午黃大目還是安排劉克服等人到自己家吃飯。
劉克服交代不必另外張羅,大家一起吃就成,于是人家做了一鍋芥菜鹹飯。
主人用一個舊搪瓷盆為劉克服裝飯,飯盆這裡破那裡缺,比叫花子讨錢的家夥還不如。
劉克服端盆握筷,頭一口就哽住了:很鹹,米硬,還有沙子。
他把那盆飯硬吃下去。
黃大目看着他笑,問劉鄉長還來不來?劉克服說還來。
于是又盛了半盆。
黃大目說劉鄉長是領導,貴人,有種啊。
那時候劉克服自嘲,說他也算“貴人”?他這種“貴人”隻跟移民村般配。
在嶺兜鄉,移民村是最讓鄉幹部頭痛的一個地方。
這個村有五十餘戶人家,近二百村民,不是行政村,是一個自然村,也稱村民小組,移民村是通俗說法,在行政區劃圖上它有一個正式名稱叫“幸福村”,這名字很少有人知道。
從名字可知淵源,移民村不是土生土長于當地,是從外頭移過來“幸福”的。
該村村民原籍在數百公裡外的鄰近地區,三十多年前,他們老家修建一座中型水庫,遷移兩個鄉鎮數萬居民,其中幾十戶人家被安排到嶺兜。
那時候強調移民做貢獻,搬遷安置費很少,嶺兜這邊屬山區,經濟欠發展,難以給移民提供較好生活條件,隻能給他們一個“幸福”美名,安置于山間一個集體耕山隊舊址,把該耕山隊的産業、設施劃歸移民村,包括數片山坡地,若幹梯田和茶園,一排豬圈,還有三排營房式石砌平房。
移民到來之後幾乎是白手起家,生活非常艱難,與他們在老家的日子天差地别,難免滿腹怨言。
數十年裡,移民村村民以刁蠻、好鬥、難纏、不聽話著稱,讓縣鄉村很費心。
要劉克服挂鈎移民村是嶺兜鄉舊規,讓新手多鍛煉。
初到時,移民村有人發現劉克服是左撇子,居然還注意到他的右胳膊小有毛病,舉不高,鄉下人謂之為“瘸手”。
劉克服的胳膊毛病是幼年因傷所緻,并無大礙,尤其是絕不影響工作,人家居然有看法,認為鄉裡看不起移民村,連個正手好胳膊的也不派來。
言辭中對劉克服頗不敬,積怨之情可見。
有一次劉克服領縣、鄉水利部門幾個幹部到移民村檢查農田排灌渠,恰遇大雨走不了,在村裡暫避。
午後雨稍息,一行人準備離開,恰村裡人大呼小叫,說有放學的小孩溺水了。
劉克服心知不好,帶那幾個人跑到村頭,那裡有一條小溪,溪流上有一座過水壩,壩下積水成潭。
平日裡過水壩上隻一層淺水,水潭也隻有半米多深,潭水平靜。
眼下不一樣,小溪洪流滾滾,水流在過水壩和水潭裡盤旋打轉。
出事的兩個小孩都是二年級學生,年齡小,不懂事,幾個大孩子冒險涉水過壩,他們在後邊跟,腳步沒走穩,摔倒了,被沖下水潭就沒再出來。
劉克服跳下水潭撈人,村民和幹部撲通撲通也跟着下水。
撈了近一個小時,兩個小孩都找到了,其中一個還是劉克服從潭邊雜草中拽出來的。
小孩眼睛翻白,四肢冰涼,腹脹如鼓,已經沒氣了。
小孩的父母披頭散發,在一旁捶胸頓足,抱着死小孩哭得山崩地裂,情狀凄慘。
時已黃昏,氣溫轉涼,劉克服渾身水淋淋的,在一旁默不做聲看,身子止不住發抖。
事後村民反應強烈,大翻老賬,說早就跟鄉裡提過,小溪上該建一座橋,鄉裡從不當回事。
來過大小多少個官,隻知道放屁走人,全沒用。
移民村就是他媽的後娘養的,當年把他們從家鄉騙出來,淹掉他們的村子,剝奪他們的産業,弄到這個鬼地方挨困受窮,多少年過去了,到現在還不管不顧。
這是要幹什麼,官逼民反嗎?
劉克服無言。
以往的事情他管不着,現在的事他躲不開,因為他是挂鈎鄉領導。
如黃大目形容,是“貴人”,有責任出手相助。
他想盡辦法,千方百計從上邊弄來一筆錢,幫助村民在小溪上遊修了一座小橋,讓村民的孩子上學放學不必再走那條過水壩。
修橋鋪路都算積德,村民卻不為之熱淚盈眶。
他們說自己被虧欠的太多了,連他們的子子孫孫都虧欠在這裡。
但是從此他們對劉克服比較認可,認為這個“瘸手”倒比那些正手好胳膊有用。
劉克服很感慨,對蘇心慧說自己初初起步,有個一官半職,私下裡振奮不已,走路不免輕飄。
到了嶺兜鄉,上山看移民,才感覺步子沉重。
一個人有可能造就他人的生活,也可能予以毀壞。
都因為權力。
那時候嶺兜鄉的書記姓李,叫李健,年紀比較大,已經接近五十。
老李在嶺兜前後幹了八年,當過副書記、鄉長,然後當書記。
這人閱曆豐富,性格直爽,跟劉克服比較投緣。
他說自己到這個份上差不多了,沒再指望升,能夠從山溝裡出去,到縣城找個位子,待個三五年退居二線,那就十分知足。
因為沒有太多想法,這老李比較平和,為人辦事力求公道,不計較得失親疏,也不太看上下背景厚此薄彼。
劉克服下鄉後工作很努力,為人實在,比較低調,沒有一些機關出身的年輕幹部的毛病,讓老李很看中。
老李在嶺兜時間長,情況非常熟悉,做農村工作有一套,他喜歡把劉克服帶着到處走,告訴他此間各種情況,教他如何處理鄉間棘手事項,笑稱自己是在“教秀才”。
鄉裡大小事情,他會拿出來問問劉克服什麼見解,鄉裡上報的各種主要材料他都要求讓小劉過目,“别讓秀才閑着。
”這個鄉下上司跟政府辦的吳副主任真是天壤有别,小劉在老李手下幹得很累,份外事多了不少,但是他非常愉快。
他們共事了三年多,而後李健被調離,沒能如願進縣機關,給安排回原籍西河鎮,當人大主任去了。
這麼安排,說是因為年齡,實際另有緣故,與劉克服和移民村有牽扯,走得很不愉快。
李健走後來了個新書記,卻是林渠,林渠到任不久就給劉克服派了新任務:去“竹筍辦”,派駐西河鎮,追随前書記李健而往。
劉克服與林渠是老相識。
當年湖内事件發生,林渠以縣信訪辦主任身份帶調查組下去調查,小劉是他的組員,兩人那次共事,彼此印象不淺,林渠對劉克服的胳膊看法不佳,如今山不轉水轉,兩人又碰在一塊,林渠把劉克服支去“竹筍辦”,原由不難理解。
“竹筍辦”全稱為“縣西竹筍基地領導小組辦公室”,為縣屬專門機構。
本縣西部山區盛産毛竹,縣裡将縣西山區辟為竹筍生産基地,把毛竹及竹筍食品工業作為一大産業發展,特别設置了一個“竹筍辦”扶植竹筍生産,協調收購加工各相關事務。
竹筍辦是臨時機構,由縣農業、經貿、外經等部門抽人組成,辦公地點設在西河鎮,西河鎮是縣西山區鄉鎮的老大,扼山區通往縣城的交通要沖,為本縣竹業企業的集中區,縣裡把相關機構設在西河,意在就近加強産業扶植與指導。
按照本地情況,竹筍辦特設一副主任職位,由縣西四個鄉鎮各出一位副職人員,輪流坐莊,每年一換,主要任務是處理基地建設中牽涉鄉民的糾紛和矛盾,包括處置相關群衆上訪。
抽到竹筍辦工作的鄉幹部還挂原單位職務,卻須到西河坐守一年,不承擔原單位工作。
根據輪轉方案,今年并不由嶺兜鄉抽人,但是卻派了劉克服。
林渠說:“是縣裡定的。
”
劉克服說:“我找縣領導反映。
”
劉克服不想去竹筍辦,不是挑肥揀瘦,是有所不甘。
林渠勸劉克服不要亂找,為什麼忽然走了李書記,來了他林書記?大家都清楚,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劉克服一聲不吭。
林渠與劉克服憶舊,稱這一回到嶺兜,發現小劉好像變了一個人,身子很瘦,還曬得很黑。
他注意到嶺兜鄉政府食堂辦得不好,天天燒冬瓜,是不是葷菜太少,劉克服在鄉裡沒的吃,休息回家又舍不得,大魚大肉讓給老婆兒子,搞得自己營養不良。
聽說竹筍辦夥食不錯,頓頓有筍,油水很足,幹嘛不去?他林渠想吃還沒機會呢。
劉克服稱自己不指望油水。
沒那麼好的胃口。
林渠說知道劉克服舍不得離開。
前任李書記跟劉克服不錯,曾經建議把他提起來當副書記,下一屆接鄉長。
問題是上面對李健有看法,李自己都沒支撐住,走人了,劉克服暫時也不必多想,叫去哪去哪。
這是上級定的,不關他林渠的事。
林渠毫無關系嗎?不可能。
林書記對劉克服很了解,知道小劉胳膊有毛病,毛病其實不在胳膊,在心裡。
劉克服表面随和,個性卻強,跟誰不對路,誰就不好使喚。
他在前任老李手裡很好用,并不意味在後任老林手上也很好用。
情況往往正相反。
後任通常會否決前任的一些做法,以形成自己的權威,因而劉克服還是去吃竹筍好。
劉克服找到了縣委書記方文章。
他拿出一份文件,說按照原定輪轉方案,今年是另一個鄉鎮抽人到竹筍辦,嶺兜應當在明年,為什麼今年抽他了?方文章眼睛一瞪,立即反問,說小劉你是真不知道嗎?
劉克服不吭聲了。
方文章說,本來還有一個方案,是把劉克服先免掉,調離嶺兜,另行考慮安排。
他覺得這樣不好,打擊太大,沒同意。
“畢竟你在那裡還很努力。
”方文章說。
劉克服強調自己确實很努力。
他根基很淺,條件較差,當年因為方書記關心,才得以破格任用。
嶺兜工作不好做,他是竭盡全力。
一心想對得起領導,也希望自己能夠進步,走遠一些。
忽然這麼變動,讓他感覺很不是滋味。
方文章問:“你想走多遠?”
劉克服說方書記讓他走多遠,他就能走多遠。
方文章說:“這一次讓你走到竹筍辦。
”
劉克服還争,說自己沒做錯什麼。
方文章說嶺兜事情沒辦好,他很不滿意。
這個要李健負責,他沒打算追究劉克服。
但是劉克服要是自認為什麼都對,那就錯了。
話講到這種程度,劉克服居然還不放棄。
他跟方文章說他願意明年去辦竹筍,到時候他會全心全意,如果需要,他甯願留在那裡多幹幾年,隻要今年别讓他去。
這樣走讓他很難接受,有些事他也放不下。
“什麼事?”
他說他挂鈎一個村,村民困難很多。
他有些承諾需要兌現。
“是那個移民村?”
劉克服點頭。
方文章大怒:“你還嫌惹的麻煩不夠?就是不讓你管那些事,趕緊給我走!”
劉克服無力回天。
他回到嶺兜鄉移交工作。
說是離開一年,卻也不知今後如何,該移交的還得移交清楚。
一個小小副鄉長畢竟沒有掌控多少家當,想走的話,花半天時間把辦公桌上的文件紙張清理一下,沒用的材料扔進垃圾箱,點支火柴一燒,下午四處竄竄,晚上跟大家喝個大醉,隔天一早弄不醒,擡起來往車上一扔,就這麼走人,絕對壞不了事。
劉克服偏要磨磨蹭蹭,在鄉裡逛來逛去,一天又一天。
鄉裡七所八站走一走,熟人同事家裡坐一坐。
大家都說竹筍辦好啊,起碼西河鎮離縣城近些,回家看老婆孩子方便。
劉克服拱手,說好啊好啊,出山記得到竹筍辦,一定有大家吃的。
要是他沒在鄉裡磨磨蹭蹭,已經掉頭辦竹筍去,那就該是另一種命運了。
2
移民村鬧起來了。
縣委書記方文章匆匆趕到了嶺兜鄉。
書記進鄉政府那會兒,劉克服和林渠正在争執,彼此嗓門都很大。
劉克服當時有氣,也急,格外敢叫。
他居然吓唬林渠,說趕緊把人放了,放遲了肯定鬧出大事,有大麻煩,誰都承擔不起。
林渠不聽。
這時候院子裡車喇叭響。
有人喊:“方書記來了!”
會議室一屋子人一起擁出門去。
方文章大駕光臨,這種時候突然到達絕對不是好事。
他走上台階,眼睛一掃,走廊上十幾個人立刻都把眼睛移開,沒有誰敢吱聲。
“林渠你是死的嗎!”他氣惱道。
林渠讷讷,說事情很意外。
方文章黑着臉,輪流看站在走廊上的各位,一言不發。
看到劉克服時他又喝了一句:“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劉克服說他在交接。
“進去。
”
方文章手一擺進了會議室,大家尾随,魚貫而入。
如《水浒》語言:“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此刻嶺兜鄉權力人物基本都在這個會議室裡,唯一缺席者可以忽略不計,就是鄉長池國平。
這人不幸來不了,因傷躺在醫院裡,其傷不是太重,但是很難看,滿頭滿臉的繃帶。
池國平是被石塊砸傷的。
出事時他帶着人乘一輛吉普車經過三岔口峽谷路段,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