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上的花費,剛開始時單位給報銷百分之六十,後來是百分之五十,現在降到了百分之四十,就這,王師傅也很領情了,他說如今一分錢也報不了的單位,還不是一抓一把?
講到小兒媳,王師傅也不多怪。
小兒媳原在局運輸公司工作,去年競争上崗時,沒得到崗位,難受了好些日子,等有了點精神頭後,就覺得能源局沒勁了,家裡沒活氣了,呆不下去了,領着剛滿三歲的女兒回了湖南老家,現在小兒媳雖說在法律上還跟王師傅的小兒子保留着夫妻名份,可現狀比離婚也好不到哪去。
白發人呵護黑發人,王師傅和老伴不得不把小兒子的病,扛上瘦溜溜的肩膀,咬牙往前走着,現在已經把家底抖落光了,隻好騰出市裡的樓房出租,然後再從租金裡,擗出一點來,跑到鄉下租便宜的民房住,省錢給兒子看病。
王師傅點着一支煙,眼裡一亮說,等過些日子,我打算到七大姑八大姨那兒,張羅幾個買賣錢,養蠍子,對路的話,這日子還有過頭。
見王師傅此時還有樂觀的生活奔頭,鄒雲心裡不是滋味,他真是沒想到在能源局裡,居然還有這樣的人家,這樣為晚輩賣命的父母!
鄒雲覺得,盡管自己初來乍到,能源局的曆史裡還沒有自己的聲音和足迹,可是作為能源局現任領導,他面對王師傅和他的老伴,心裡還是愧疚,目光都不敢實實在在地落到這一對老人的臉上,也沒有勇氣,堂堂正正亮出真實身份。
好在王師傅和他老伴,始終也沒有問他是誰,不然還真就把他給難住了。
就在鄒雲要離開時,無意中走到挂在南牆上的一幅老照片前,很随便地掃了一眼。
這是一張領導接見先進生産者的合影。
王師傅站在他身後說,有二十來年了吧!
鄒雲扭過頭,目光在一張皺紋縱橫的老臉上,險些沒法兒落腳。
王師傅眨着眼,指着在照片前排就座的一個人,樂呵呵說,這個人叫蘇南,可了不得,官當大了,我們的副部長,聽說到這會兒還在操心呢!唉,想當年我和蘇部長,還在一個地窩子裡睡過覺呢,我那時就看出來他不是個一般人啊!
鄒雲一愣,頭往前一探,目光落在王師傅剛才指着的地方。
屋内光線也不好,鄒雲沒有看清那個人,究竟是不是蘇南,但他不懷疑王師傅說的話。
鄒雲控制着一股别樣的情緒,沖着照片問,哪一個是您,王師傅?
王師傅就指着後排的一個小腦袋說,這個,這個是我,傻乎乎的。
鄒雲想笑笑,可是神經系統不配合。
鄒雲舔了一下嘴唇,挺挺身子,看着王師傅的臉說,你現在有困難,可以去找找蘇部長啊。
王師傅搖着頭,擺着手,一副受驚的表情說,咦,可是不敢,就我這點踢一腳就沒了影兒的家事,咋好去麻煩人家大部長?那不是扯淡嘛!
鄒雲把已經有點潮濕的目光,從老照片上移開,暗暗喘了一口長氣。
而王師傅的目光,卻還是粘在老照片上,嘴角不時咧一下,神情恍惚。
鄒雲又說,王師傅,那你也可以找找局工會,把你的實際情況跟他們說說,申請一下困難補助。
王師傅長歎一聲,都是麻煩人的事,這嘴不好張啊!就說這陣子我們局裡搞工齡買斷這個事吧,也不知是誰制定的章程,不準許我們這些退休職工買,我去局裡找了,跟他們講我有困難,打算拿這筆買斷的錢做點營生,好把這個東倒西歪的家,撐起來。
唉,不好使,那些政策,管着咱老百姓呢!
鄒雲臉上一陣發燒,目光再次從王師傅臉上移開。
王師傅老伴要鄒雲留下來吃碗面,鄒雲這才意識到時候不早了,就說了幾句寬慰人心的話。
鄒雲離開王師傅家時,天色已黑,彼此把再見聲,揚到了夜空裡。
慢慢悠悠,走到能源俱樂部門口,鄒雲遇見了跟老伴兒散步的局教育處副處長賈地亮。
賈地亮明年底到離崗年齡,他是能源局裡*派副處級幹部,曾是蘇南的老部下,過去賈地亮是有機會到正處級的位置,但鄒雲聽說他都讓了。
鄒雲在賈地亮面前,拿不出半點架子,就像是一個中學生,跟自己的班主任說話。
這時賈地亮老伴兒插話進來,鄒書記,我們家老賈,淨在我面前誇獎你,說你年輕有為,辦事穩重。
鄒書記,你一個人在這裡,今後想吃點啥家常飯,就跟崔阿姨說,崔阿姨包的鲅魚餡餃子,你是沒吃過,吃了你準得想下一次,等哪天到家裡來,崔阿姨給你包一頓嘗嘗。
賈地亮的老伴兒,比賈地亮大兩歲,幾年前就退休哄孫子了,退之前她在局工會,是個有名的熱心腸。
後來要不是鄒雲的手機響了,他們站在夜色下,還能聊一會兒。
翌日,鄒雲把能源電視台台長和能源報社總編叫到辦公室,跟他倆說了王師傅的事,問他倆能不能為王師傅發動一次獻愛心活動,幫幫王師傅一家人。
兩位媒體當家人,就地表态,說全局性募捐活動,有日子沒搞了,電視台和報紙,現在正缺這方面的宣傳源呢,這次要把王師傅家的難事,做大,做活,做出亮點來,讓人間真情,在王師傅的家難上火一把。
鄒雲從錢包裡拿出五百塊錢,放到桌子上,打量着兩位說,那我就先給兩位捧捧場,看看我捐的這五百塊錢,放在你們哪家的募捐箱裡?
兩位你瞧我,我瞅你,都被鄒雲這五百塊錢搞得沒詞了。
鄒書記,您這份愛心,就放電視台那邊吧。
總編笑着說。
台長看一眼鄒雲,臉上的表情猶豫不決。
鄒雲故意不理會他倆的心思,逗悶子說,我這錢上,沒艾滋病毒。
台長連連點頭,漲着紅臉,直用眼角餘光在總編的圓臉上找轍。
鄒雲看了一眼石英鐘說,兩位晚上要是有空,我請兩位吃飯。
這之後的某一天下午,鄒雲從一堆報紙裡揀出《能源報》,目光上去一溜,就在一版左下角,看見了愛心募捐熱線電話幾個字,不由得想起了王師傅,意識到募捐這個事,已有好幾天了,于是就打通了報社總編的電話,詢問他那裡的募捐情況。
總編的情緒不叫好,明顯不如幾天前那麼熱情高漲。
總編心灰意冷地說,唉,鄒書記,雷聲震耳,雨點不大,募捐成果沒有達到預期效果,讓人失望。
鄒書記啊,你說現在的人,也不知是怎麼了,往這種救死扶傷的事上花錢,一個比一個摳門,照前幾年,簡直沒法比。
鄒雲的心在往下沉,手指在桌子上敲打着。
這時總編又謹慎地說,鄒書記,聽說電視台那邊,上座率也不高。
從總編的話裡,鄒雲猜到了總編此時的心裡活動,他是擔心自己對他的工作有看法,于是就調整了一下情緒,心平氣和地說,本來就是件自願的事嘛,大家都參與當然好,人少了,意義也照樣存在,再說你們也是盡力了。
…………
不知不覺,鄒雲就走上了一條曾經踩過的鄉間土路。
土壤裡散發出來的濕潤氣息,聞着依舊親切,偶爾有狗叫聲,從村子裡傳來。
不遠處,一盞昏暗的門燈,照着一扇孤獨的鐵皮院門。
鄒雲知道,那就是王師傅家,苦澀的心裡,又像是倒進了一瓶老陳醋。
微風把他的衣襟,吹得忽忽哒哒,他挺起胸,長出一口氣,默默轉過身,往回走去。
置身此地,鄒雲一下子學會了安慰自己,他想像王師傅那把年紀的人,都能把那樣一種沉重的日子扛在肩上,樂觀地生活,相比之下,自己跟甯妮的這場麻煩,還到不了壓彎腰的程度。
他勸告自己,一味惱怒不行,像現在這樣無聲退守着也不行,得主動去北京,一方面找甯妮,一方面去部裡走動走動,跟有關領導見見面,就算自己這張嘴暫時說不清自己的麻煩,可甯妮發來的那個電子郵件,如果公開了的話,多少也能說明一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