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章 天有情·人未老

首頁
1 在公審大會沒有召開之前,白杉芸像賊似的溜進王步凡的辦公室,見王步凡正坐在沙發上抽悶煙,面前的水杯已經空了,她就急忙給王步凡的水杯裡添了點兒水。

    王步凡見白杉芸到來,并沒有很熱情地與她說話,而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讓白杉芸坐。

    他現在既讨厭白杉芸,又不想得罪白杉芸。

     白杉芸和王步凡在天南縣時是老同事,在王步凡面前一向很随便,過去也曾有意利用色相賄賂王步凡,見王步凡沒有那個意思,才投靠了侯壽山。

    現在侯壽山死了,這個不甘寂寞的女人不知又想幹什麼。

    王步凡正在揣測白杉芸的心思,白杉芸開腔了:“王書記,城建委主任死了,魏酬情向我透露說文史遠書記有意活動着讓我到城建委去當主任,我拿不準這個事情,特意來向您請教。

    ” 王步凡沒有急于回答白杉芸的話,他在心裡快速思考着。

    文史遠是抓宣傳和精神文明工作的,并不是管幹部的副書記,就連他這個管幹部的副書記要想安排個局委領導也得先征得喬織虹的同意,文史遠何以敢冒昧地承諾讓白杉芸當城建委主任?很可能文史遠是想打白杉芸的主意,看來文史遠的淫欲又一次膨脹了。

     王步凡本想把天野爆炸案與白杉芸有牽連的事向她透露透露,也想把城建委主任人選已經定了的消息告訴她,讓她打消這個念頭,韬光養晦,甚至三十六計走為上。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不想說得太明顯,就像拉家常似的說:“杉芸,咱們是老同事,有些話我也不背你。

    自從調到天野之後,我隻有一個感覺,那就是如履薄冰,心力交瘁。

    這裡的環境太複雜了,一連串的事件弄得人簡直應付不過來。

    現在我常常懷念在天南的那段時光呢,說實話如果有人要調我到其他地方去,我真不願再待在天野。

    ” 白杉芸顯然也回憶起在天南的那些舊事,很動情地說:“王書記,我也頗有同感,天野官場不好混啊。

    ”說罷用火辣辣的眼睛盯着王步凡,讓王步凡有點兒不敢正眼看她。

     王步凡點一支煙抽着,漫不經心地說:“文史遠書記的提議我認為也可行,杉芸,你也有幹好城建委主任的才能,不過……” 白杉芸聽王步凡話中有話,就自己先敏感了,臉色有些微紅,但沒有說話。

     王步凡扔掉抽完的煙屁股,閉上眼睛思考着怎麼跟白杉芸攤牌。

    白杉芸很殷勤地把王步凡扔在地上的煙屁股拾起來,放在茶幾上的煙灰缸裡。

     王步凡突然睜開眼睛說:“杉芸,咱們是老同事,有些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最近天野謠言四起,有些謠言對你還相當不利。

    中國有一句古話叫人挪活,樹挪死,你丈夫不在了,你在天野既沒有親人也沒有什麼發展前途,何不到省城去發展發展呢?我這也是為你好啊,請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

    如果你真想留在天野,我可以向喬書記建議的,城建委不行還有其他局委嘛。

    ” 白杉芸知道自己目前所處的環境,在天野待下去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就說:“王書記,我還是聽你的話吧,不行就調到省裡去算了,我也不想在天野再待下去。

    ” 王步凡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隻把目光注向窗外的得道山。

     白杉芸又坐了一會兒,見王步凡不說話就主動起身告辭。

    臨别白杉芸還伸出手與王步凡握了一下,王步凡隻好被動地把手伸了過去。

    白杉芸握着王步凡的手久久沒有放開,好像生離死别似的。

    王步凡心裡癢癢的,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滋味,望着白杉芸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王步凡發出感慨:這個女人的優點很突出,缺點也很突出。

     十月十五日的天野廣場,仍然處在細雨蒙蒙之中。

    罪犯還沒有帶到,天野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了,公安幹警在維護秩序,廣場上已經容納不下前來參加公審大會的人,還有大批群衆源源不斷地向廣場湧來。

     根據省委的指示,天野市把雷佑胤等貪污腐敗分子放在一起公審,目的是要形成一種堅決打擊經濟犯罪的威懾力。

    通過公審雷佑胤,使人民群衆消解胸中的積怨,不再到北京去上訪。

    中國的老百姓還算善良,市委按照省委的意圖這麼一造聲勢,群衆還真的以為雷佑胤就是爆炸案的罪魁禍首,隻要殺了雷佑胤,天野就太平了。

     市紀委書記時運成心中很清楚公審雷佑胤其實是在轉移矛盾,當市委決定讓他主持公審大會時,他既不甘心情願,又責無旁貸。

    不甘心在于他也不相信天野的爆炸案會與呼延雷沒有關系;責無旁貸的原因是他現在是紀委書記,理所當然要負責這件事。

    他帶着疑慮給省紀委書記李宜民打了個電話,請示了一下自己究竟應該怎麼做。

    李宜民的話更讓他難以琢磨:據我看馬疾風和呼延雷這麼鬥下去兩個人都不會有善終的,馬疾風幾次要求回北京,上邊沒有給他安排合适的位置。

    前一階段從北京傳來消息,說有人提議讓省委副書記呼延雷到其他省去當省委書記,中央沒有批準,看來中央對呼延雷其人也有看法。

    省城的人這樣評價呼延雷:要麼上去,要麼進去。

    可是當前省長牛耕野有病,馬疾風和呼延雷仍是省内的一、二把手,你們還是按照他們的意圖去做,别無選擇,就連我現在也是處在兩難之中啊!時運成聽了李宜民的話,隻好硬着頭皮執行省委的決定。

    他在公、檢、法三家的碰頭會上布置公審工作時強調:一定要讓人民滿意,讓省委放心。

     其實在十月七日天野市中院已經對雷佑胤等人進行宣判了,今天又把他們拉到天野廣場來公審執行,就有點兒狗尾續貂的味道。

    “文革”期間最流行的是召開萬人大會公審現行反革命分子,這麼多年天野已經沒有召開過大規模的公審大會了,隻有一九八三年嚴打時規模比較大。

    今天聽說召開公審大會,人民群衆就有了一種新鮮感,到天野廣場來參加會議的人特别多。

    群衆對打擊腐敗分子的熱情很高,對腐敗分子也特别痛恨。

     十五日上午九時,幾輛卡車緩緩駛進天野廣場,車上站着雷佑胤、年光景等人,一個死刑犯一輛車。

    雷佑胤頭發花白,身體佝偻着像個小老頭兒,脖子上挂着一個大牌子,牌子上寫的是“強xx犯、貪污犯、渎職犯雷佑胤”十二個字,他的身軀現在瘦得幾乎隻剩一把骨頭,似乎已經擎不起這個牌子。

    面前的雷佑胤,人們很難與昔日叱咤風雲的市委副書記畫上等号。

     當法警們把雷佑胤等人帶上審判台時,人民群衆山呼海嘯般地喊出了口号:打倒腐敗分子,搞好社會治安,共産黨萬歲!這三句口号可以說是全國人民的心聲,但是反腐敗反了這麼多年,并沒有把腐敗分子清除幹淨,社會治安還有待進一步治理,看似一句很平常的口号,但具體做起來難度卻是相當大的。

     市委書記喬織虹,副書記王步凡和文史遠都坐在主席台上,他們一個個表情嚴肅,把目光投向人民群衆。

     首先是時運成宣布公審大會開始,接着是副書記文史遠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前來參加公審大會的人民群衆作報告。

    這是呼延書記授意的,看來文史遠的機遇快要來了。

    文史遠的講話一結束,檢察長智奇紹便以公訴人的身份進行發言。

    等他說完,會場上的群衆已經情緒激憤,高呼“打倒雷佑胤,為死難群衆報仇”的口号,這口号似乎帶着一股血腥味,使人震耳欲聾。

     王步凡總覺得今天的公審大會有些别扭,把一切罪過都歸在雷佑胤身上也不公平。

    然而現在的雷佑胤似乎已經麻木了,不作任何反應。

    也許有人現在說他殺過一個省委書記,他也不會去作任何辯駁,他病恹恹的身體好像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

     喬織虹這時開腔了:“同志們,市民們!對天野發生的爆炸案我心裡十分悲痛,在此請允許我提出一個建議,大家為死去的二百九十八名無辜群衆默哀三分鐘。

    ” 整個天野廣場出現了戛然的沉靜,許多人在默默地流淚,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似乎整個廣場突然凝固了,隻有廣場上那面國旗在蕭瑟的秋風中飄揚,此時如果有人再奏一曲悲壯的《國際歌》,也許更能烘托人們的悲哀心情。

    人們默哀到最後出現了低低的抽泣聲,慢慢地抽泣聲變成了哀号,人們似乎要通過哀号把心中所有的積怨和憤懑都傾瀉出來,讓凝固了的廣場複活。

     喬織虹也流淚了。

    她也許是在悲傷,也許是在慚愧。

    在公審大會上有些話是不應該說的,可是三分鐘已過,喬織虹說話了:“鄉親們,誰沒有父母,誰沒有子女,我能夠體諒大家此時此刻的悲痛心情,在此我隻能用寬慰的話要求大家節哀保重,去了的人已經去了,活着的人還要生活和工作,請大家相信,市委和市政府在處理‘一○七慘案’這件事情上,一定會堅定不移地站在人民群衆這一邊。

    我順便告訴大家,咱們的市委副書記王步凡同志利用‘十一’黃金周時間,進京搞了一次個人書法展,作品賣了一百萬元,本來是準備在貧困山區蓋一所‘希望中學’的,這次他把一百萬元拿出來救災了。

    事故發生後他的妻子葉知秋同志親自到現場救災,并且組織天野市的女同胞們捐款捐物,令人十分感動。

    市委也決定,處級以上幹部承包受害者的後事處理工作,請大家相信,市委市政府有能力把這件事情處理好,使人民群衆的損失降到最低限度……” “……事故發生後,省委省政府領導對此極為重視,省委書記馬疾風同志、省委副書記呼延雷同志和常務副省長路坦平同志,都親臨天野查看災情和慰問受害者家屬,其他省委領導也對此十分重視,都打電話表示了慰問之意。

    請鄉親們相信,省市領導永遠是人民群衆的貼心人,一定會排民憂,解民難,與人民群衆休戚與共的。

    盡管在轉軌變型期内出現了一些貪污腐敗分子,但是我們應該相信大多數黨員幹部是好的,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并不像有人認為的那樣黑暗,試想如果沒有好的黨員幹部帶領人民群衆發家緻富,天野何以能夠有今天的成就?王步凡、林濤繁等就是共産黨人的榜樣……” 喬織虹的話還沒說完,天野廣場上就響起了爆竹般的掌聲,這是幾天來人民聽到的第一次掌聲。

    王步凡弄不清人民群衆是在為他和林濤繁喝彩還是喝倒彩,反正他自己心裡像做賊那般心虛,胸口又有些發悶,就把右手很自然地放在胸口,慢慢地揉摸着,但是心中那一團困惑始終沒有揉摸下去——元兇真的被懲辦了嗎?喬織虹剛才的話有沒有煽情和自我解脫的意思?公審大會上她說這些幹什麼? 文史遠此時迫不及待地要表現一下,他大聲說:“市民朋友們,根據呼延書記的提議,天野市的副處級以上幹部都要向王步凡書記學習,都要為死難者家屬捐款,我們會用實際行動表現出領導者的關懷!” 會場上又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一次好像是在為文史遠的話鼓掌。

     接下來公安局長向天歌重複了雷佑胤等人的犯罪經過和被捕後的審訊情況,法院院長重複了對所有犯人的量刑……公審大會一直開到十一點才結束。

    當雷佑胤被押上囚車時,他似乎已經奄奄一息了,是被擡到囚車上的。

    其他人雖然沒有雷佑胤那般憔悴,也都是垂頭喪氣的樣子,他們知道自己所犯的罪行,無須再做任何的申辯。

    尤其是雷佑胤,十月七日宣判他的罪行時,他還不想死,還提起了上訴,而今天他知道天野影視城死亡二百九十八人的賬都要記在他的頭上時,他已經靈魂出竅,神志失常了。

     自從在天野廣場上公審雷佑胤後,天野市民總算在心理上找到了平衡點,又由于王步凡提出的副處級以上幹部捐款,各局委正副職承包受害者理賠的落實,方案切實可行,天野市沒有再出現什麼騷亂。

    那場驚動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爆炸案,就此告一段落,人們漸漸地從恐慌、憤怒的情緒中自拔出來。

     王步凡隻要一上班坐在辦公室裡,他的腦海中就會出現天野影視城大爆炸的情景,為了調整情緒他有時待在得道山開發工地上,有時待在辦公室裡批閱文件。

    有一天王步凡把文件批閱完畢,閑得無聊,就展開十月二十日的《天野日報》看,上邊居然又有“愛心妹”為下崗職工捐款的報道。

    這次先後有兩個“愛心妹”捐款,一個捐了一百萬,一個捐了五十萬,捐五十萬的點名要捐給在天野影視城中遇難的市民家屬,捐一百萬的點名要捐給天野汽車廠的下崗職工。

    因為向天吟把天野汽車廠積壓多年的汽車都攤派到各縣區去收了不少錢,還了一些賬,又給職工發了三個月的工資,可是汽車廠一萬多名職工,僅三個月的工資就發了兩千多萬。

    現在職工的生活又緊張起來,前幾天聽說因為拖欠電費,生活用電已被市電業局停了,有一個家庭因為小女兒哭着做不成作業,夫妻兩個窮得連一枝蠟燭都沒錢買,竟然跳樓自殺。

    向天吟收養了那個小女孩,還動用人大的監督權,逼喬織虹下了命令,讓市電業局那個局長引咎辭職。

    今天《天野日報》上一個“愛心妹”捐的一百萬很明顯地說是幫助解決天野汽車廠生活用電的,并且強調說必須專款專用。

    天野汽車廠老這麼拖着也不是辦法,單靠政府救濟是不行的。

    劉遠超、喬織虹、馬疾風和呼延雷都沒有積極地為汽車廠想過辦法,王步凡現在還沒有為它想辦法的資格,他也不便插手天野汽車廠的事情。

     這時向陽悄悄來到王步凡的辦公室裡,見沒人就向王步凡透露說,報紙上披露的捐給天野汽車廠的那一百萬,是她替喬織虹捐的,去捐款的時候喬織虹強調要專款專用。

    她離開下崗職工管理辦公室時見東方雲又去捐款了,因此就出現了兩個“愛心妹”。

     聽了向陽的話王步凡有些吃驚,喬織虹和東方雲在他的腦海裡又神秘複雜起來。

    喬織虹能夠派向陽去捐款,說明這個女人雖然在麻将桌上受賄,但良心未泯,與侯壽山相比還是有點兒人性的。

    王步凡認為牽涉到喬織虹的事情,就是最高機密。

    因此他反複叮囑向陽這件事千萬不要亂說,尤其是喬織虹捐款的事情更不能透露出去。

     東方雲确實捐了五十萬元,這五十萬元中有她妹妹東方霞拿出來的十萬,侯壽岩留給她的那套房子賣了三十萬,她手裡還有十萬,是平時從侯壽岩手中套出來的。

    侯壽岩給她買的那套房子她還算滿意,這個被人們稱為“天野花園”的居民大院是個鬧中有靜的地方,院内春有花,冬有綠,又配有保安,秩序很好。

    院外緊臨環城大道,是春風路與環城路的交彙點,交通便利,店鋪栉比,東方雲每天從這裡到攀山公園上班也就步行十五分鐘時間。

    說心裡話她并不想賣掉這套房子,甚至想在這裡安家,可是想想天野燒死的那些無辜生靈,想想自己得來的不義之财,東方雲心裡就有些酸楚,良心有些自責。

    不管别人如何看待她,她自己為自己定下了這樣一條規矩:不做虧心事,不受不義财。

    也正是在這種心理的驅使下,才使她忍痛割愛賣了那套她鐘愛的房子,然後與妹妹東方霞一商量,兩個人湊了五十萬元,她親自去捐贈。

     王步凡正在想東方雲和喬織虹捐款的事情,他的手機響了。

    他一接是白杉芸打來的,說是她的工作已經安排好了,下午就要到省城去,中午想請王步凡吃個飯,叙叙舊。

     王步凡不想和白杉芸這種女人在一塊兒吃飯,又覺得不好推辭,就笑道:“這頓飯還是我請你吧,就當是給白女士餞行的。

    ” “文史遠書記已經安排好了,你王書記隻管對上一張嘴就行了。

    ”白杉芸很放肆地在電話裡與王步凡開玩笑。

     王步凡隻好答應了,順便向白杉芸表示祝賀,還說了些“常回家看看,時刻關注天野經濟發展,幫助天野解決實際困難”之類的客套話。

     白杉芸在那邊也把王步凡贊揚了一番,誇他講義氣,珍惜友誼,工作有魄力。

    這些話王步凡覺得有些肉麻。

    肉麻歸肉麻,白杉芸要調走了,這頓飯還是要陪她吃的,王步凡現在不想得罪任何人,隻想與人為善,求個平安。

     王步凡中午要陪白杉芸吃飯,因此趙謙理來叫他下班時,他沒有和趙謙理一塊兒走,而是讓他先走了,說中午他有個事情。

    趙謙理不便多問,先走了。

     王步凡故意在辦公室裡又磨蹭了十分鐘,等機關裡的人都走完了他才下樓,葉羨陽已經把車開到樓道門口等他。

    他上了車隻說了句“去天道賓館”,葉羨陽就開車出了市委大院向天道賓館方向駛去。

    到天道賓館後王步凡在下車的時候說:“小葉你自由活動吧,我中午陪老同事吃個飯。

    ”葉羨陽點點頭開車離開了。

     王步凡進了賓館餐廳,一眼就望見了溫優蘭。

    溫優蘭看見王步凡急忙迎了上來。

    王步凡問白杉芸在哪裡,溫優蘭急忙把王步凡引進白雲閣。

    進了雅間,王步凡見文史遠和魏酬情也在,就與他們握了手,然後與白杉芸握手。

    在他與文史遠握手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對方已經表現出居高臨下的态勢來。

    王步凡暗笑文史遠的勢利,不過是省裡有後台,現在還排在他王步凡之後呢,即使說有靠山将來能夠升任市長,也等升了之後再擺譜,現在着什麼急呢?王步凡不及坐下就問:“隻有咱們四位?” 白杉芸笑着問:“王書記看需要叫誰,再叫兩個人也行,讓小嫂子也來吧。

    ” 王步凡笑着擺了擺手。

    他覺得檢察院的人應該來送送白杉芸,也許白杉芸不想見他們,因此就說:“就咱們四位也行,不過應該叫一下時運成同志,他是抓政法的書記嘛!” 白杉芸說:“叫了,他中午有應酬,過不來。

    ” 入座時,文史遠謙虛着執意要讓王步凡坐上座,王步凡不肯。

    他知道文史遠在不久的将來很可能會被宣布為代理市長,就讓文史遠坐上座,文史遠也不肯,隻好讓上座空着。

     “到省裡還是幹老本行?”王步凡問白杉芸。

     白杉芸笑着說:“改嫁了,到省新聞出版局當了副局長,副廳級待遇。

    ”說罷表情有些得意。

    她在天野是個正處級,到省裡一下子就提了個副廳級,難怪說話與往日有些不同。

     “我說嘛,白大小姐還是有辦法的,副廳級不比城建委那個正處級好,将來再到天野來,就是省領導下來視察工作,我們可就得高接遠送喽。

    ”王步凡開着玩笑說。

     白杉芸很矜持地說:“可别這樣說,你王書記啥時候都是我的老領導,在你面前我永遠都是下級和小妹妹。

    用不用向小嫂子請個假?”她見王步凡搖了頭,就笑着又說,“王書記,以後關于正處和副處的問題在女人面前盡量少說,王書記難道不知道那個關于副處的黃色段子嗎?” 王步凡笑了笑沒有回應這個話題:“風水輪流轉,今日到白家,說不定過幾年再升一步兩步就是副省級了。

    現在女幹部少,你還是很有前途的,說句實在話,憑你的能力幹個副省長也不在話下,就看你能否遇上像伯樂那樣的老幹部。

    ” 白杉芸的臉微紅了一下,就又與王步凡開玩笑:“王書記今天怎麼老拿我開涮,你知道女人身上有老幹部活動中心的黃色段子嗎?那麼誰又去充當老幹部呢?”白杉芸把文史遠和魏酬情都逗笑了,王步凡覺得白杉芸今天有點兒狂。

     菜上齊後,小姐打開了文史遠自帶的茅台酒,第一杯酒文史遠就耍滑頭。

    王步凡笑着說:“文書記你聽說過喝酒的規矩沒有?一口喝幹是龍飲,兩口喝幹是虎吞,三口喝幹是狗舔。

    不知你要選擇哪種喝法?”王步凡這麼一說,誰也不想當狗,都一飲而盡。

    接下來三個人就輪番給王步凡敬酒,慢慢地王步凡就感覺出不對勁的味道來。

    看來今天自己又要扮演傻子的角色了,白杉芸要調到省裡去,她現在與呼延雷的關系很親密,這樣的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她敬的酒必須喝。

    文史遠很可能是将來的天野市市長,他敬的酒也不能不喝。

    魏酬情是文史遠的情婦,文史遠的妻子得了絕症,說不定哪天文史遠的妻子一死,魏酬情就極有可能成為市長夫人,她的酒也不能不喝。

    一連幾杯下肚,王步凡就有些頭暈,快要招架不住了。

     白杉芸骨子裡還不算壞,見王步凡喝多了急忙說:“酒先停停,讓王書記吃點兒飯。

    ” 服務小姐把面條放在王步凡跟前,王步凡覺得面前的身影有些熟悉,擡頭一看,原來是溫優蘭,見她皺着眉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明白溫優蘭在提醒他少喝酒,于是就趕緊吃面條,等把一碗面條吃下去之後,才覺得頭腦清醒了許多。

     白杉芸這時說:“咱們換一種方式喝酒吧,猜謎語,誰猜不對就喝一大杯酒,能猜對對方喝一杯。

    ” 猜謎語王步凡不怕,滿肚子學問正沒地方用呢,他就讓文史遠出謎語。

    文史遠清清嗓子說:“周郎入洞房,洞房沒有床。

    打一城市建築設施名,請王書記猜。

    ” 王步凡馬上就猜出來了,是立交橋。

    隻是這個橋字與“喬”字諧音,他不知道文史遠是别有用心,還是無意間說的,他确實不想喝酒了,隻好說出謎底。

    魏酬情和白杉芸大笑起來,魏酬情還把剛喝到嘴裡的水噴在文史遠的褲子上,她又急忙去給文史遠擦,文史遠隻得喝了一杯酒。

     白杉芸給魏酬情出的謎面是洞房花燭夜,要求猜《水浒傳》人名五個。

    魏酬情猜了半天也猜不出來,文史遠要替魏酬情說,白杉芸不讓。

    等魏酬情喝了酒,文史遠說出謎底:孔明,孔亮,高俅,楊雄,阮小二。

    這其中“孔”與“恐”諧音,“阮”與“軟”諧音,屬于素破渾猜的那種謎語。

    魏酬情又近似于瘋癫地笑開了,還把一隻手按在文史遠的大腿上以支撐她前仰後合幾乎要跌倒的身子。

    魏酬情看上去身材保持得很好,主要部位都凸凹分明,隔着衣服也能讓人窺視出清晰的輪廓,比如她那高聳的胸部就有意無意地在文史遠的肩膀上磨蹭,顯出很親昵的樣子。

     魏酬情的風騷樣子讓王步凡的身體直發麻,讓白杉芸直撇嘴。

    他們都覺得魏酬情的表現有些過分,但文史遠并不介意。

    輪到魏酬情出謎語了,她幹脆來了個渾破素猜的謎語,讓白杉芸猜。

    謎面是:長有三寸,粗有一把,為了鑽窟窿,挨了一頓打。

    打一木工用具名。

     也該白杉芸幸運,她父親就是個老木匠,她很輕松地就猜出是鑿木頭用的鑿子,魏酬情又喝了一杯。

    白杉芸又向魏酬情挑戰說:“二人對面孔,手持霸王弓,累得兩頭汗,為了一條縫。

    打一木工作業行為。

    ” 這次又難住魏酬情了,她猜不出來,隻好又喝了一大杯。

    白杉芸等魏酬情喝了酒,才說出謎底是用鋸拉木頭。

     王步凡覺得是該收場的時候了,提議每人一大杯,說這是感情酒、友誼酒,願友誼天長地久。

    大家碰杯喝完後,魏酬情祝白杉芸一路順風,文史遠祝白杉芸步步高升,王步凡則希望白杉芸别忘了老朋友。

    白杉芸動了感情,還流下了幾滴清淚,不知她是難過還是高興。

     魏酬情醉了,剛才說到一路順風,黃段子随口而出:“我有個三句半詩:風吹羅裙起,露着光屁屁,挺着倆咪咪,誰吸?” 白杉芸急忙接道:“文書記!”惹得王步凡也笑了。

     從白雲閣裡出來,去省城的車就在天道賓館裡等着,白杉芸上車後揮手再見,小車很快駛出了天道賓館,這位神秘的女人就這樣離開了天野,高升到省裡去了。

    這時的魏酬情已經醉得直不起腰了,把頭歪在文史遠的肩上。

    文史遠怕影響不好,說:“王書記,我的車走了,讓我用你的車把魏酬情送回去吧,她喝醉了。

    ” 王步凡四下裡一看,葉羨陽已經在等他了,他急忙對着葉羨陽招了招手。

     等葉羨陽把車開過來後,文史遠幾乎是把魏酬情抱上車的,然後匆匆離開。

     文史遠走後,王步凡也覺得頭昏腦大兩眼直冒金星,他一步三搖地向貴賓樓走去,很想哼兩句京劇《蘇三起解》為白杉芸送行,又怕失了身份,忍住了。

    來到貴賓樓前,邁步上樓梯的時候已經感到腳步有些不聽使喚,就扶住欄杆喘氣穩神。

    不知什麼時候溫優蘭來到他跟前,攙扶他來到二樓,開了房門,把他扶到床邊讓他慢慢躺下,又幫他脫了鞋,抱起他的雙腿移到床上,讓他休息。

     今天王步凡喝多了,躺在床上頭一直眩暈,閉着雙眼也覺得出天地在旋轉,望着室内的沙發和茶幾,這些平時非常熟悉的東西似乎都變成了翻臉不認人的貨色,要飛過來砸他的腦袋,緻他于死地。

    就連溫優蘭那張和善的臉也一會兒長一會兒圓,不停地在變幻着形狀。

    王步凡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肚子裡翻江倒海般地難受,他想吐,溫優蘭及時拿來痰盂,他想爬起來,溫優蘭扶他坐起來還輕輕拍打着他的後背,那種感覺就像葉知秋在拍他的後背……王步凡吐完之後,溫優蘭又讓他喝了水,又服侍他躺下。

    王步凡此時真的把溫優蘭當成了葉知秋,仔細一看果真是自己的妻子,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她的手,伸手就去撫摸她的臉,“葉知秋”向他報以微笑,他又去拉“葉知秋”的那隻手,這才感覺到有些不對勁,王步凡驚了一下,清醒過來,急忙放開溫優蘭說:“對……對不起,我今天真的是喝多了。

    ” 溫優蘭卻無端地流出了眼淚。

    她現在在王步凡面前表現得有些脆弱和敏感,她愛這個足以當她長輩的男人,他身上有許多讨女人喜歡的優點,帥氣、幽默、正直、真誠、富有同情心。

    她因為手指頭有那麼一點兒殘疾,對婚戀有些自卑心态,遲遲沒有談戀愛,她願意把自己的一切獻給這個讓她崇敬和傾心的男人,可是在遭到一次次拒絕之後,她越發自卑了,總認為王步凡是看不上她。

    其實王步凡也有七情六欲,他内心挺喜歡她,并不在意她少了一截指頭,隻是不想傷害她,不想在男女關系方面讓人說閑話,違背自己的做人原則。

    當年他和葉知秋相戀了幾年,因為和前妻舒爽沒有離婚,一直沒有突破那一道防線,他曾經為自己的自制力自豪過。

    現在天野官場翻雲覆雨,十分複雜,他必須守住節操,慎之又慎,不能因為自己放任情感而毀了前程。

     王步凡見溫優蘭流淚,不知是她有什麼傷心事,還是自己剛才的輕薄行為刺傷了她,再一次向她道歉。

    溫優蘭苦笑一下搖搖頭,坐在床邊一直侍候着王步凡。

    王步凡無話找話,問起了溫優蘭的弟弟。

     溫優蘭歎道:“這年頭窮人家的孩子是上不起學的,上了大學也不分配工作,我弟弟已經在天野大學畢業了,因為欠學校擔保的兩萬元貸款,現在銀行扣壓着他的畢業證,他沒法去找工作。

    ” “這……這個事情你……你怎麼不早說呢,不就是兩萬塊錢嘛!”王步凡掙紮着坐起來,給夏侯知打了電話,“猴子,又在哪裡風流啊?我……我這裡有個窮困學生需要救助,你……你猴老闆就破費兩萬元吧,過……過兩天你把錢送到天道賓館溫優蘭這裡。

    記住沒有?不,我沒有醉,心裡非常清醒,我……我這可不是醉話,你一定給我辦到。

    ” 溫優蘭用感激的目光注視着王步凡,她這時已經沒有了那種羞澀的感覺,似乎自己就是王步凡的情人。

     王步凡見溫優蘭兩眼癡迷地盯着自己,心跳就有些加劇,這時酒勁又泛上來,頭越來越暈,越來越疼,他趕緊躺下,一陣天旋地轉就失去了知覺。

     溫優蘭以為王步凡太累了,沒有多想,準備讓他好好睡上一覺,她仍在坐在他身邊守候着他…… 2 王步凡一覺醒來,已經是該吃晚飯的時候了,他睜開蒙眬的眼睛看見溫優蘭仍然坐在床邊,可能一個下午她都沒有離開。

    王步凡覺得奇怪,以往半天總要接很多電話,有些是老鄉套近乎的,有些是同學聯絡感情的,有些是下級求他幫忙的,可今天下午竟然一個電話也沒有。

    他折起身一看手機,就放在枕頭邊上,卻關着機。

     溫優蘭見王步凡去拿手機就說:“見你醉了,怕别人打擾,我把你手機關了,想讓你好好休息一下,你沒事吧?” 王步凡沒有多去體會溫優蘭的細心,也沒有回答她的問話,他怕誤了什麼事情就急忙開了手機,見紅燈閃爍,知道是收到短信息了,他打開一看是白杉芸發來的: 真情到天崩地絕,友誼到海枯石爛,但願未來的天野,屬于你潇灑正直的王步凡! 我已經順利到達省城,勿念,若來省城務必帶上嬌妻到單位一叙,我請客。

     王步凡看了短信,總覺得白杉芸身上更多的是浪漫主義色彩,這種浪漫,也許能夠成就她,也許能夠毀滅她。

     王步凡正在琢磨白杉芸的為人,葉知秋打來電話,問他在那裡,為什麼不開機。

    他就把中午陪人喝酒的事情告訴知秋,說話間他忽然覺得舌頭有些僵硬,吐字也不太清楚。

     葉知秋問要不要緊,說她來接他回去,王步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