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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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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的這個時刻,我退出來了。

     不僅是從官場上退出來,是從社會從人生、從梅因所說的“身份和契約”中退出來,甚至是從我自己當中退出來。

    現在是午後,天是響晴得如寶石一樣的純粹了。

    歇了午覺起來,一整個的腦汁都遲鈍得石頭一樣堅硬。

    朦胧着給自己沏上一杯綠茶,看那細嫩的小綠牙兒在溫暖裡奔突,然後又像一群玩累的孩子,一絲一絲地沉下去,悄沒聲息地舒展了身子,把自己在狹小的空間裡弄得妥帖了。

    就這樣看,讓一雙眼睛先潤着。

    待一杯一杯品下去,腔子裡是慢慢通透了。

    整個人就像一棵千年的古樟,被清清的山泉滋潤着,撫慰着。

    眼睛明亮了,五髒六腑警醒了,一下子就看到很久以前的、很長遠的景緻裡去了。

     四十幾年的人生,好像打個盹就走完了。

    諸多的尴尬已經被明明滅滅的光陰抹平,刻骨銘心的快樂或者慘痛的陳年舊夢,遠遠淡淡地隐匿到浮光掠影的新鮮事物後面去了;縱然是有心争取到的,或者樂于向那時世炫示的部分,能省略的也差不多全都省略掉了。

     慢慢地品着過往的日月,就像是品着眼前這杯珍品的綠茶。

     清明的時候,到許彩霞的墓地裡走了一遭。

    許彩霞那被镌刻在石頭裡的舊照片,在日光雲影中裸露得久了,那一臉鮮明的燦爛,漸漸變得含蓄起來。

    再仔細看,真的是滿目的倦怠了。

     是我們活人的眼睛老了?還是死人不甘寂寞的靈魂,也一樣是被那一世界的紛擾摧殘得不堪回首了? 時間過了許久了,記起許彩霞的人仍然是為她的死而惋惜的。

    我不是狠心的人,我卻覺得,有這樣的結局,實在是她的造化了。

    她若是懂得尊嚴,她也會甯可選擇這樣的死。

    我一直以為,我所做的最傷害奶奶的事,就是娶了一個許彩霞。

    我恨她,為我自己,為我的奶奶。

    隻到她死了,我才驚醒,實際上受我傷害最大的,卻正是這麼一個叫許彩霞的女人啊!她的一生,完全是在歧視裡生活過來的。

    因為我的原因,她似乎是過上了讓人嫉妒的好日子,也正是因為我的原因,他幾乎沒有過上一 天真正的女人的日子。

    隻到現在,我仍然不能用平等的心态想到她,我的心底仍然是嫌棄着她的。

    而且我常常以為,兒子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奮鬥的結果。

    可我越來越覺得,許彩霞是用了她的生命,為她的孩子在城市的天地裡,鋪展出了一片空間。

     兒女未來的光榮曆史裡面,曆來是和着母親的血淚的。

     對她我不再有恨,但是,我從心底裡知道,我永遠不會對她的死,感覺到失去的遺憾。

     四處無人的時候,我終于是低下了頭,匆忙地不甚情願地對着她疲倦而寬容的照片,潦潦草草地鞠了一躬。

     唉!一個人潦草而認真的一生啊! 奶奶臨終的時候,給我留下的那些話,那些事情的真相,永遠都将被我埋在心底了。

    我無可言說,也無從言說。

    我的爹和娘,我的兒子都是不能知道的了。

    其實 我保護她老人家,就是保護我自己。

    我就像從奶奶這棵樹上采摘的一顆果實,也是惟一的果實。

    我不能就此壞了奶奶的一世英明。

    奶奶是家族的光榮,奶奶也會成為家族的恥辱。

     奶奶告訴我,她一生沒有說過假話。

    可是,我出生的輝煌卻是她捏造的。

    為了我,她編造出了一個神話一樣的故事。

    直到如今,這個故事還被家鄉的人神秘地傳誦着。

    在村人的眼睛裡,我生下來就是個龍種。

    在我幼小的知覺裡,是她老人家讓我絲毫都不曾懷疑過自己是個非凡的孩子! 過了很多年,我才深刻地醒悟到,奶奶編造出這個離奇的故事,絕對不是一朝一夕使然。

    她是窮其一生的精力,企圖建造起一個曾經過往的現實。

    她愛我,她更愛的卻是往昔的一切,或者說,她是為了再現往昔的一切才愛我。

    她是把她自己失去的、把兒子喪失掉的全部期待和寄托,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出現,對于她,是生命的長河中沖過來的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清楚了真相之後才漸漸明白,她所期待的我成就的輝煌,絕不是這個現實裡僥幸和偶然的小作為,而是她傾盡全部生命而精心雕琢的一幅大作品。

    奶奶才真是一個偉大的藝人! 奶奶告訴我的,是一個讓我震驚的大秘密。

    她那蒼茫遙遠的聲音,時刻都會在我的心底轟然做響。

    她說,隆兒,你是你爹的兒子,你爹卻不是你爺爺的骨血! 我呆呆地望着她,望着這個一生一世都從容不迫的我的八十多歲的祖母。

    我絲毫都不懷疑她是清醒着的,她的眸子裡的堅定不容我有半點的懷疑。

     她說,你要記住,你不是大王莊人的子孫! 我不顧衆人的極力勸阻,親自到北京去請老專家,當時覺得隻是憑借一時的激動。

    沉下心來,我突然明白一個事實。

    雖然有為陽城辦一個大企業的動力推動,其實我真實的内心,隻是試圖從那個曆史老人的身上,打撈到一點舊時代的遺迹。

    他們那一代人,銜着曆史的陳迹,默默地張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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