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代,咱們的曆史任務更大了,這塊陣地可千萬要守住,社會主義江山把緊點兒!”
崔和平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自認為了不起的想法,他說:“蘇聯這麼大一個共和國,怎麼還沒有來得及解放全人類,它自己就先碎了,解體了還不是碎了?”衆人聽了崔和平的話,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這人的話簡直是奇談怪論,要是倒退幾年,還不把他當反革命抓起來?
許虹思忖了一陣:“誰知道?馬克思也不知道,馬克思要是活着,也許快二百歲了吧?”
大家默默無語,紛紛把目光集中在外交官陸菲菲的身上。
陸菲菲依舊平平穩穩的樣子,臉無表情,一副冷冷的樣子,她隻是平淡無奇地說了一句:“不奇怪。
”
大家失望了,陸菲菲的話等于啥也沒說。
這時,思維十分敏捷的許虹卻盯住了陸菲菲,她突然想起陸菲菲的個人生活問題,很想問可又不好問,過了一會兒她實在忍不住了,終于猶豫地小聲問:“菲菲,你現在還是一個人過日子?”許虹這個人,别看是個慢性子,可說起話來挺尖刻的,一張嘴就是一個敏感話題。
大家都瞪着許虹,覺得有宋沂蒙在場,真不應該提這樣的問題,大家為陸菲菲擔心,可是她卻沒有一點尴尬的感覺,隻是淡淡地一笑:“一個人挺好!”
陸菲菲的一句話不輕不重地敲打了宋沂蒙一下,他感到這個話題與自己有着極為密切的關系。
陸菲菲至今還沒有結婚,這其中會不會是由于他的原因?假若是這樣,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他的心裡不禁一陣接一陣地亂跳,臉上不住地發燙。
大家聽了陸菲菲的話,不禁紛紛把目光集中到宋沂蒙的身上,當初,陸菲菲的美麗讓男孩子妒忌宋沂蒙,有多少男孩子想打陸菲菲的主意,結果讓宋沂蒙這個半拉子病号捷足先登,那些人一直到現在還憤憤不平。
宋沂蒙的才華又讓女孩子羨慕陸菲菲,馬雅柯夫式的階梯詩讓她們想起來臉就紅,過了二十多年還略略有點醋意。
作為東道主的劉白沙見勢不妙,他不想讓這些頭腦簡單、直腸子的家夥們惹事生非,從而破壞了聚會的好氣氛,于是,趕快把話題轉移到宋沂蒙的工作問題上面。
他關心地問宋沂蒙:“工作問題解決得怎麼樣啦?”宋沂蒙害怕人家問他這類問題,因為他目前的處境是四六不靠,可他知道劉白沙有意救他,便乘機趕快說:“看看再說吧!剛在安轉辦報到,結果還不清楚。
”
許虹對這個事兒也有些興趣,又搶着問:“聽說現在軍人轉業以後,地方安置要降半級是嗎?”這又是個挺刺激人、使人心煩的問題,宋沂蒙聽了也不知說什麼好。
劉白沙幹咳了兩下嗓子,他叼着中華煙一邊抽着一邊說:“現在,軍事工作隻是地方整體工作的一個重要方面,省軍區主要領導人隻能進入省委擔任常委,因此軍區司令相當于同級單位的副職。
你這個副團職大體上相當于地方的正科級。
”
劉白沙說的這一套,着實地給宋沂蒙的頭上潑了一盆涼水。
正科是什麼官兒?在北京連個芝麻粒兒都不是,街道辦事處的司法科、鄉鎮政府的企業辦、環保局的綠化隊都是正科。
林小峤察覺出宋沂蒙的沮喪,便十分熱情地對他說:“沂蒙别急,你這二十年兵也不是白當的,不行就到白沙這兒來,白沙你說行不行?”劉白沙覺察出林小峤表面是在捧他,實際上有點起哄的意思,他所在的“兵改工”辦公室沒有人事權,調出調進的都得呈報部裡,而且早就超編了,宋沂蒙進來根本不可能。
林小峤誠心是要讓他下不來台,他知道這個女人很厲害,嘴巴跟刀子似的,他肯定鬥不過她,于是他隻好低着頭不作聲。
宋沂蒙也覺得林小峤将了劉白沙一軍,這樣可不好,好容易才見一回面,弄個不愉快,何必呢?宋沂蒙把話題轉向崔和平:“哎,和平,聽說你們原先那個公司裡的幹部子弟特多,是嗎?”這又是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大家都豎起耳朵聽着。
崔和平唉聲歎氣起來:“唉,我他媽也算高幹子弟?老爹早死啦!”劉白沙怕崔和平言多必失,所以緊去解崔和平的圍:“幹部子弟紮堆兒,搞得影響太大,虛火上升,我看不紮堆兒好!”
這時,隻見祁連山抱着兩箱子啤酒和一口袋香腸、面包之類的食物,喘着粗氣,踉踉跄跄跑進來。
吃的東西來了,大家紛紛上去搶,衆人一通兒吃喝。
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時候,陸菲菲移了移地方,坐在宋沂蒙的身邊。
她打開一罐啤酒遞給宋沂蒙,然後細氣細氣地問道:“這些年來,生活得怎麼樣?”陸菲菲說這話平平淡淡,内心卻微起波瀾,本來她是不想來參加聚會的,她對這個幹部子弟圈子不感興趣。
可當她聽說宋沂蒙也要來,于是決定也來會一會,她想看看這個男人變成什麼樣兒了。
這男人還是那麼癡癡的樣子,半羞澀。
他的肩膀寬了,眼睛大了,神色露出了慌張。
宋沂蒙見陸菲菲問他生活得怎麼樣,頓時,他感受到了來自陸菲菲身上那股強烈、溫暖而又熟悉的奪人氣息。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他覺得渾身不自然,他不知應當如何回答,他被一種奇妙的力量驅使着,去取陸菲菲遞過來的啤酒。
陸菲菲見宋沂蒙遲疑着不肯說話,以為他在拿老婆與自己相比,一個結過婚的男人,很快就把曾經海誓山盟的戀人忘了,何況他們之間的愛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
陸菲菲帶着幾分妒忌的口氣說:“知道你妻子很漂亮!”
這句話顯然是怨他,是在罵他。
一個愛過自己,以後又獨身生活二十多年的女人,在她身上會有多少說不清的内容?
宋沂蒙的心跳得更厲害,他與陸菲菲的這段情史要是讓妻子知道可不得了,因為他從來沒有跟妻子交待過。
陸菲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就故意說:“她叫胡炜,是軍隊的,對不對?”
菲菲一下子點出了妻子的名字,宋沂蒙吓蒙了,菲菲是不是要和他過不去?在這種時候,菲菲要是揍他兩耳光子,他也得忍着。
多少年不見面,怎麼變得這麼厲害?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想,現在可到了喝酒裝糊塗的時候了,反正就這麼回事兒,豁出去了!
說時間,宋沂蒙“咕嘟嘟”一連喝下好幾口。
他這人能喝酒,一喝酒膽兒就變大了,平時不敢想的事敢想,平時不敢做的事敢做。
隻見他一邊喝酒,一邊大膽地瞧着這位初戀人,這位當年迷倒一大片、現在四十多歲仍不失美貌的陸菲菲。
陸菲菲也大膽地與宋沂蒙對着瞧,瞧着瞧着,眼神兒就漸漸地軟和下來,一直瞧着他把滿滿一罐兒啤酒喝光。
“好樣兒的!要是當初你有這氣魄就好了!”想着,陸菲菲的雙眼濕呼呼的,胸前起起伏伏,情緒漸漸激動起來,她當着宋沂蒙的面兒,接連打開兩罐兒啤酒,“咕嘟嘟”統統喝光,然後,随手把啤酒罐兒“當啷”扔在地上。
陸菲菲喝下整整兩罐兒啤酒,身體有些搖搖晃晃。
林小峤和許虹兩位女同胞發現陸菲菲的眼神兒不對頭了,不好,要出事兒!一段消逝了二十多年的愛情并沒有結束,她們聽說過一根火柴能把二鍋頭點着,火苗藍藍的,明亮亮的,難道啤酒也能點得着?
她們見狀不妙,就想把陸菲菲拉開。
陸菲菲奮力掙脫了她們,獨自一人跑到屋外。
宋沂蒙透過玻璃窗,看見陸菲菲蹲在地上“哇哇”大吐,他想過去安慰她,但又覺得不方便,隻好束手無策地坐着。
宋沂蒙徹底地明白了,陸菲菲沒有變,她一點不厲害,隻是比從前更軟弱,痛苦在她心裡積攢着,無法傾洩,無法掩飾,陸菲菲還愛着他!他萬萬沒有想到,二十多年前那段戀情竟成了陸菲菲感情生活的句号。
他醒悟得太晚了,他害了一個純真、美麗的女性,然而這已經成為無可挽回的事實。
他承認自己的罪過,但沒有勇氣面對。
他有點懷疑這次聚會的真正目的,朋友們肯定是好意,但其結果是重新喚起了陸菲菲的痛苦,同時也給他這個早已經有了歸宿的人增加了煩惱。
就在這些人聊得熱鬧的時候,龍桂華輕輕地走了進來,她提着暖水瓶,給客人們的每一隻茶杯裡加水,她不是劉白沙家裡的保姆,隻是來幫他家洗衣服的,可劉家來了這麼多客人,她很願意主動幫忙。
劉白沙的這些客人們大多是被保姆照顧過的,所以龍桂華在他們的眼裡也就跟保姆差不多。
大家叽叽喳喳地嚷着喊着,誰也沒有注意到龍桂華。
龍桂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屋裡的這些人,她反反複複到客廳來過好幾次,靜靜地進來又靜靜地消失,像個影子一樣沒有聲音。
龍桂華零零星星地聽見屋裡的人們在議論什麼老爹老媽、省軍級副團級之類的話題,這些東西對她來說簡直格格不入,一群半老男女不厭其煩地競相褒貶和議論着某某人的老子,津津有味、樂此不疲,争先恐後,個個像噴燈,呼呼冒火。
這些人談起了國際共産主義命運、蘇聯的解體,這麼嚴重的話題,他們竟然也能支離破碎地點評一番。
這是一群說大話說慣了的人群,當主人當慣了,看世界就像看地球儀一樣,自上而下,俯視山河,四萬公裡大小的天下一攬就攬進了懷裡。
這是一個狂妄的人群!
這些關心世界命運的人與她不屬于同一個階層,她覺得自己與他們之間有着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她所關心的不是19世紀的經典理論,更不是某某人的級别待遇問題,她想的是如何掙錢養家糊口。
在她的周圍,像她這種人實在太多的,她的幾個妹妹、她妹妹的家庭都是,如果硬把她們放在今天這個環境裡,他們會把耳朵、鼻子和嘴都捂起來。
龍桂華看見許虹和林小峤咬着耳朵,她聽見兩個女人小聲說:
“宋沂蒙老婆叫胡炜,家裡是軍隊的,你知道嗎?”“她爸爸是誰?”“胡繼生嘛,胡副司令!”“噢,知道,去世有幾年了。
”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可龍桂華聽見了,她當時正俯下身子給林小峤倒水,屋外刮進一陣微細的小風,把宋沂蒙和胡繼生兩個名字吹進了龍桂華的耳朵裡。
宋沂蒙這三個字她很陌生,她知道胡繼生,她聽媽媽說過,胡繼生曾經是爸爸所在單位的領導,是他把爸爸送到了北大荒。
龍桂華聽到那熟悉的名字的時候,兩隻手不禁顫抖了一下,把開水灑了些在林小峤的褲子上。
林小峤不滿地瞥了龍桂華一眼,這一瞥像把刀子刺痛了她,高傲的林小峤目光犀利刻薄,還帶着冷漠和蔑視。
她覺得自己就像戲裡的丫環,伺候着一群高貴的客人。
龍桂華昂着頭走了出去,她回到劉家最外邊的小院兒,把熨好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張椅子上,然後她頭也不回離開了劉家,她想以後再也不會進這家的大門了。
胡繼生的後代在那裡,胡繼生後代的圈子在那裡,她似乎看見了一個對立的人群,心裡一片蒼涼。
龍桂華離開了劉白沙的家,她十分自覺地與這座四合院兒拉開了距離。
6
龍桂華的女兒小紅不姓方也不姓龍,她讓女兒姓朱,是為了紀念死去的媽媽。
龍桂華為了把這個獨生女兒培養成人,這些年真是不少操心。
無論她怎麼嚴加督促,女兒就是不愛讀書,一讀書就犯困。
她叫女兒從小學習畫畫兒,女兒學不進去,掰斷了好幾根筆,撕碎了不少張紙。
她叫女兒學習拉手風琴,女兒不愛音樂,如果媽媽在自己的面前,她還能湊合拉着,可媽媽一扭臉兒,她就跑到外邊街上去了。
這孩子從小就愛打扮,愛穿花衣裳,每逢過年,她都要拉着媽媽的袖子羞答答地說:“媽,要花衣服……”
長大後,小紅考上了護士學校,畢業後在裕民醫院當護士。
龍桂華一片心早已經涼了。
她不再指望女兒當什麼畫家、音樂家,她隻想着多掙點錢,給女兒攢下一份嫁妝,等女兒成家後能過上好一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