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
我突然沉默不語,因為我的心情變得沉重了起來。
我正在去離婚,就像一個死到臨頭的人已經在行刑的路上。
我與曹英的家庭正在走向毀滅,婚姻的死亡就要成為現實。
我的愛情就要被埋葬了,但掘墓人卻不在場。
現在和我去離婚的女人,竟不是我的妻子!?曹英你真是心狠啊,連面都不跟我見,連個電話都不打也不接,這是何苦呢?你不能親身體驗離婚過程的悲哀,不能承受離婚現場的難堪,難道我就樂于體驗、甘願承受麼?
一幢青磚紅瓦的小樓兀立在我們的面前。
曹英的律師領我走了進去。
陳舊的标語,斑駁的牆壁,木樓梯,像老電影的畫面勾起我腦海裡的印記。
我肯定我曾經來過這個地方。
在二樓的樓梯,我看見一個缺陷,那是我跪倒的時候膝蓋骨碰壞的——我因為太激動了、太迫切了,拉着曹英上樓。
我光顧着看曹英,顧不着别的,腳一踩空,撲通跪下!我的骨頭像錘子往階級上一敲,把木邊給敲出了一塊。
我當時并不覺得疼痛,隻覺得不祥!而曹英卻和我相反,我看着她因為我跪倒而心疼得流淚的樣子,不祥的感覺轉瞬就沒有了。
這麼心疼我的女人上哪去找呀?這麼恩愛的一對男女結婚以後怎麼可能還會分手呢?結婚之前的這一跪,不說明什麼,是不小心挨的。
我不相信不吉利。
我美好的想法散布着我的身體,像麻藥一樣,麻醉了我六年。
如今,六年前的那個不祥感覺或兆頭又來了,它正在得到驗證。
我的膝蓋骨突然疼痛無比,六年前的創傷過了六年才鑽心刺骨,像麻醉期過了或麻藥失效了一樣。
我步履艱難地随曹英的律師上樓。
她領着我,熟門熟路的樣子讓人感覺她是個離婚專業戶。
事實上就是這樣。
婚姻部的辦事員都認得她,而且對她還十分尊重,又是請坐又是倒茶,稱她莫大律師,仿佛她是能給人們帶來福利的使者。
是的,從當事人的角度看她是,比如曹英現在一定很感謝她,她幸福的希望就寄托在她身上。
她能替人把事辦成了,把彰文聯的妻子變成了彰文聯的前妻,那麼在曹英看來,莫律師真是勞苦功高啊。
莫律師出示曹英的委托書,讓我把結婚證拿出來交給辦事員。
然後我得到一份表,在莫律師的指導下,把表填好了,最後莫律師和我分别在表上簽名。
當表交還辦事員的時候,辦事員已經把離婚證辦好了,遞給我們。
那是兩本藍顔色的本子,我和莫律師各執一本。
我手持離婚證往另一隻手一拍,說:“完了?”
莫律師說:“完了。
”
我扭身就走,莫律師跟着出來。
在樓門前,莫律師說你沒事吧?我說沒事。
“我送你回去吧。
”
我看着莫名其妙關懷我的女人,說:“那我會哭的。
”
于是她給我一張名片,還給了一段話:“律師是世界上最希望被人請的人,也是世界上最害怕被人請的人。
因為,他隻能站在雇請他的一方的立場上,而冒犯了另外的一方,尤其是他維護的一方占上風或勝訴的時候。
”
“原來律師也有痛苦,”我說,“不僅幸福着勝方的幸福,還痛苦着敗方的痛苦。
律師的良心昭然若揭哪!但願我的前妻也像你一樣,她也是一名律師。
”
她冷靜地看了我一眼,像是不屑我的講話。
她沒有回敬我的話就走了。
她坐上她那部與她相貌不符卻與身份相符的車子,把它開走。
莫笑蘋。
我看着她留給我的名片上的名字。
這個女子不尋常呀,像她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薇。
她是心志不尋常,而米薇的不尋常是她魔鬼般的身體。
我突然想見米薇,特别想見她。
我想告訴她我離婚了,想知道她是怎樣的态度?她會不會高興得手舞足蹈?并且給我安慰。
我現在需要别人安慰,真的很需要。
我在電話亭用肩胛夾着話筒,手指撥的卻是李論的号碼。
“祝賀!衷心祝賀!”
李論念念有詞,頻頻舉杯,向我祝酒。
他把我的離婚當成一件很大的喜事,眼裡和嘴裡盡是豔羨和嫉妒的神情與口吻,仿佛離婚是每個事業有成的男人難以實現的夢想,誰實現了誰便是三生有幸的男人。
有道是:戀愛是迷誤,結婚是錯誤,離婚是覺悟。
如此說來我是個覺悟的男人。
可我覺悟了什麼呢?曹英和我的婚變讓我得到了什麼?
“首先祝賀你獲得了自由,”李論說,“砸爛了婚姻的枷鎖,你解放了!”
“離婚不是我提出來的,我并不想離婚。
”我說。
“然後就是祝賀你将迎來人生的第二個春天,”李論不顧我的說明,“美麗的大學像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豔。
你就是花園的蜜蜂,風流在大學這個美麗的花園裡!”李論篡改一首兒歌,唱道。
“我是園丁,不是蜜蜂。
”
“然後嘛,就是祝賀你和我仍然能狼狽為奸,”李論還是不顧我的說明,“你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他在篡改一首詩,說道。
“你這麼反動,我不會再與你為伍的,”我說,“你曾糟蹋過我的女學生,以後你别想了,沒門。
”
李論說:“那我們換女教師好了,呵?”
我忽然嚴肅起來,說:“李論,我來找你是希望你安慰我,不是來聽你煽動和挑唆的。
”
“好呀!”李論看着我,“我這就安慰你,”他遞過一張餐紙,“你擦眼淚,可你得哭呀?你不哭,你說你心在流血,好,”他抓起酒瓶,“你把這瓶酒喝了,它能止血!”他晃動瓶子,像江湖郎中鼓搗藥液一樣,“喝了它,包好!”
“喝就喝!”我一把接過酒瓶,盯着裡面透明的液體,猛地往我嘴裡倒灌。
我像一口淺薄的井子,咕噜咕噜地吸收着水酒,沒多少便冒頂了,多餘的都噴了出來。
李論擦着噴濺到他身上的酒漬,冷冷地笑了笑,說:“你不就是想出國嗎?現在和老婆離婚了,這國嘛也就沒理由出去了,所以你憤懑、窩火,想找一個地方對一個人傾吐、發洩。
但是你不痛苦,你的神情告訴我,你有的隻是痛快。
你像白岩松,痛并快樂着。
”
我怔怔地看着李論,他仿佛一台透視機,在冷酷地對待着我。
“你的心本來沒有流血,”李論手指着我說,“但經我這麼一捅,流血了。
”
我再一次抓過酒瓶,把剩餘的酒都喝了進去。
我居然沒吐,灌進去的酒像流向了深淵。
李論點點頭,又是冷冷一笑,說:“這回我相信,你是真的痛了。
”
我拒絕李論的護送,坐出租車回了大學。
我的錢包裡全是美元和英鎊,我掏出十英鎊給了司機,被他退了回來。
我說不認識這是英鎊麼?那我給你美元。
我拿出一百美元給了司機,又被他退了。
我說你連美元都不要,難道你隻認識人民币麼?司機說美元英鎊我都認識,可惜你上車的時候,你的朋友已經給了我一百元人民币了,負責把你送到家。
我說我已經到家了,我的家就在樓上。
司機說我送你上樓去。
我說不用,我自己能走。
司機說既然這樣我找你四十六元。
我說為什麼?他說因為你不需要我按你朋友的話做,所以我隻能按表收費。
我說錢是我朋友給你的,你找給他吧。
他說我哪兒去找你的朋友去呀?我說那好,你開着車,在校園裡兜,看一看這所腐朽大學的美麗夜色,兜夠一百元,行嗎?他說腐朽?美麗?那我倒是要看一看。
我謝了實在和好奇的司機,獨自上樓。
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定在我住所門口,我以為是什麼人蹲在那裡。
等我到了跟前,才看清那不是人,而是一大籃鮮花!誰把鮮花放在我的門口?是誰在我離婚的當天就送來了祝福和吉祥?誰把我離婚的醜聞當成了喜訊?
我試了幾把鑰匙,才把自己住所的門打開。
我抱着花籃走了進去。
我在花籃裡找到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女性的手筆,寫着:
翅膀沒有在天空中留下痕迹,但我真的飛過……
這是一句泰戈爾的詩,但手寫這句詩的人卻肯定不是泰戈爾。
泰戈爾早死了,隻有他的詩活着。
這句詩我在課堂上講過,還把它寫到黑闆上。
現在,是誰記着這句詩又把它抄送給了我?
我知道是誰。
其實,從看到花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誰送的。
她是我離婚後最想見的一個人,但是我沒有見她。
我最不想見的人是李論,但是我卻見了李論。
我真想有一個人告訴我這是何苦?為什麼?也許隻有泰戈爾能告訴我,這個雖死猶生的詩人,也許能做我導師。
是的,他當之無愧。
這籃鮮花芬芳馥郁,她的芳香也沒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