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弟弟說,“你是不是擔心我會拿工程的回扣?”
“你會嗎?”
“哥,你放心,我不會。
”
我說:“那好,等工程竣工了,我再回去。
”
我弟弟說:“工程計劃明年六月竣工,學校可能會提前一點。
”
“媽好嗎?”
“好。
”
“那就這樣。
”
我放下電話,心情仍然沉重地停留在我們村建校造橋的事情上。
因為我以為一百五十萬工程款不會到位。
我把華裔英國人林愛祖當成了騙子,也把帶動林愛祖去我們村的黃永元當成了騙子。
在這件事情上,我錯了。
我們村就要有橋有新的校舍了,并且還是黃永元促成了此事。
而我卻不依不饒地查處黃永元的假文憑,造成了他的自殺。
我覺得很對不起黃永元。
我很難過。
晚間的時候,醫院打電話來,報告黃永元已經蘇醒,脫離了生命危險。
但是黃永元拒絕見我。
我也不好意思見他。
我對他永遠心存愧疚。
12月2日雨
我走進姜市長辦公室。
我正想求見他,他卻已經先約見我。
我清楚是關于黃永元自殺的事件。
我忐忑地坐在姜市長的對面,等待他的訓斥。
他靜靜地看着我,忽然給了我一個笑臉。
“你比我更适合當一名市長,”他說,“因為我更關心的是市民的生活,而你珍視的更是人的生命。
”
我沒有答應,因為我摸不透姜市長的話中真意。
“你昨天的電視講話,我看見了,”姜市長繼續說,“你的話不僅打動甯陽市的市民,也打動了我。
”
聽見姜市長的話不像挖苦,看他的神态也不像嘲弄,我說:“姜市長,黃永元的自殺,我有責任。
搶救他的生命,也是我的職責。
”
笑容又一次在姜市長的臉上出現,“所以我在市委常委會緊急會議上,說我相信彰文聯同志是一位稱職的副市長。
因為,昨天早上市委常委正在開會研究如何搶救黃永元的時候,你卻已經付諸行動了。
”他說,“常委們都看了你的電視講話,一看完,用不着再開會了。
”
“我沒有經過請示,就擅作主張,是我不對。
”我說。
“你救了一個人的命,還能說你不對嗎?”姜市長說。
我笑笑,徹底舒了一口氣。
“黃永元的遺書我看了。
”姜市長說。
他拿起一張紙條。
我看見那張紙條昨天也曾經在我手上抖動。
“這件事情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我說。
“所以我找你來問,是不是打算偃旗息鼓?”姜市長說。
“是指清查假文憑的事嗎?”我說。
“你還敢不敢再查下去?”姜市長說。
“我敢。
”我說,但聲音很低調。
“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姜市長說,嗓門很高。
“但是我有個疑慮。
”我說。
姜市長:“你說。
”
“我懷疑清查假文憑工作組領導成員裡,就有持假文憑的人,但我不知道是誰,”我說,“這樣的人留在領導成員組裡,是很可怕和可悲的事情。
”
姜市長一怔,思忖了一會,說:“這樣,領導成員組先不要開會。
我把成員的檔案調到我這裡,包括你的檔案我也要調。
當然我對你是信任的,這樣做是為了不打草驚……動太大。
然後我把檔案給你,你秘密地看,再秘密去查。
把結果單獨向我彙報。
我視情況重新調整領導組的成員,決不讓持假文憑的人領導清查假文憑的工作!你看怎麼樣?”
我隻說兩個字:“英明。
”
姜市長看着我,露出另一種眼神,說:“我愛人的事,你辛苦了。
一直沒有恰當的時機跟你說聲謝謝。
謝謝你。
”
我看着富有人情味的姜市長,有好一會張不開口,因為感動和歉疚。
我想起在市長夫人彌留的日子裡,我所做的一切——探望、守候、打牌、講段子、會女學生、違心的承諾和市長夫人去世後縮水的悼詞。
這些對市長虛僞忠誠的表現,卻得到市長真心的感謝。
我又想起在決定是否任用我為副市長的問題上,姜市長果敢鮮明的立場,再聯系清查假文憑問題和黃永元自殺事件,姜市長對我堅定的支持,我覺得姜市長真是個難得的好官。
在這樣的好官身邊工作,我母親還用擔心她的兒子不會是個好官嗎?我想。
我站立起來,像表忠似地對姜市長說:“姜市長,您放心,有您這樣的好領導,我彰文聯死心塌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姜市長笑笑。
他也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把手往我肩上一放,說:“去吧,放膽去幹。
”
有姜市長這句話,我像吃了定心丸,或豹子膽。
我決心将清查假文憑進行到底。
12月3日—5月25日
日記本(二)無故丢失,略。
5月26日雨
清查假文憑的工作進行半年了。
這半年我總覺得像十年一樣長。
一個人覺得日子漫長,是因為這個人活得太艱難。
我就是活得太艱難的這麼一個人。
六個月以來,我領導的清查假文憑工作組,像是個特務組織,因為我們在和混在幹部隊伍裡的假文憑幹部做鬥争。
鬥争的艱難和殘酷超乎我的想象和承受能力。
到今天為止,我一共收到子彈四顆,恐吓電話我記到三十次以後便不計其數。
車禍遭遇兩次,一次我額頭碰傷,另一次讓我的司機韋海失去了胳膊,三十歲便退休了。
給我更換的司機也不敢為我開車。
我每天出門就坐出租車,并且居無定所。
工作組人員從原來的九人減到了現在的五人。
退出的人是迫于無奈和壓力,為了生命的安全他們甯可失去工作或鐵飯碗,我隻好批準他們撤離。
剩下的人是最堅強的戰士,但他們随時随地都面臨生命的危險。
即或這樣,清查假文憑工作還能緩步進行。
到目前為止,共查處甯陽市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假文憑幹部三百四十一人,假文憑五百零六張,因為有不少人擁有兩張以上假文憑。
這數字已經讓人觸目驚心。
但是更大單的還在後頭。
根據群衆舉報,我秘密調查發現,常務副市長林虎的東西大學碩士文憑也是假的。
是假的真文憑,由東西大學違規頒發,與已去世的教育局局長楊婉秋情形一樣。
所不同的是林虎是經濟管理專業的碩士文憑,楊婉秋是當代文學專業碩士文憑。
就是說,兩人都沒有就學,但東西大學還是把文憑發給了他們。
授予理由不言自明,因為一位是常務副市長,一位是市長夫人。
市長夫人假文憑的事我始終沒有告訴姜市長,他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
況且市長夫人已經安息,就讓她繼續安息吧。
林虎的假文憑嫌疑,是姜市長支持我去秘密調查的。
今天我又收到一顆子彈。
是第四顆。
這顆六四手槍子彈是夾在牛皮信封寄給我的,跟電影裡的特務分子寄給異己的革命者方法一樣,所區别隻是我這個類似特務頭子的人收到子彈,而寄給我子彈的人是誰我不知道。
其實我知道。
我隻是不對任何人說。
對姜市長我也不說。
我隻是把對林虎的文憑秘密調查結果和證據交給姜市長。
姜市長看了後把調查材料全部鎖進保險櫃裡。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我,說:“好了,清查假文憑工作我看可以暫停。
你這段時間辛苦了,也比較難,工作組的同志們也很勞累,都需要休息。
你是管科教的副市長,隻抓清查假文憑工作是不夠的,有很多工作等着你去抓。
你休息幾天,到外面度度假也行,回來後開始新的工作。
你看怎麼樣?”
姜市長的話像是商量,其實不容置疑。
“姜市長,清查假文憑工作已經進入決定性的關鍵階段,正是騎虎難下的時刻,如果這時候停下來,不徹底查處下去,必定會産生後患,并且前功盡棄。
我不怕難,就怕工作不徹底。
”我說。
“難道查到常務副市長的頭上還不夠嗎?”姜市長說,“是不是還要查市委書記?查我?”
“市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我的意思……”
“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姜市長打斷我說,“你想徹底地淨化甯陽市的科教環境,這很對。
但我們查處假文憑的策略和目的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不是斬草除根,一網打盡。
假文憑現象雖然是我們幹部體制中的一個毒瘤,但畢竟是内部矛盾,不是你死我活的戰争。
如果把我們政府的所有部門鬧得天翻地覆,把幹部弄得人人自危,政府工作還怎麼開展進行呀?啊?人有病,既要幫查、幫治,也要自查、自治,就是說,查處一部分人,讓另一部分人自我警醒、防範,自我糾正,真正體現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方針政策,這不是挺好嗎?清查假文憑工作已經取得了預期的效果,至少已經遏制了假文憑的泛濫勢頭。
先停一停。
”姜市長的眼睛變得和藹地看着我,“文聯,你看好嗎?”
我說好。
我獨自坐在一家僻靜的酒吧裡喝酒,因為我很郁悶。
姜市長為什麼在這時候讓我把清查假文憑的工作停下來?在把常務副市長林虎的假文憑證據拿到手以後。
他戛然而止,跟先前那個痛恨假文憑的姜市長簡直判若兩人。
他為什麼要放棄勝利在望的果實?難道他以為已經勝利了嗎?他把常務副市長林虎的假文憑證據鎖進保險櫃裡,是什麼意思?是作為控制、回擊野心勃勃且長期和他不和的林虎的緊箍咒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豈不是成了姜市長的一條獵犬?他支持我開展清查假文憑的行動,先捕撈一批小魚小蝦,在釣到他所需的大魚後宣布大功告成。
這條咬鈎的大魚仍然把它留在水裡,它還能遊動,但是魚竿卻掌握在漁翁的手上,隻要大魚興風作浪,就收線起鈎,把大魚拉上來。
是不是這樣?
我郁悶,有人比我更郁悶。
我沒想到在我喝酒的時候,莫笑蘋給我打電話。
她說你在哪兒?我說我一個人在喝悶酒。
她說我能和你一起喝麼?我說如果你想安慰我什麼就不要來。
莫笑蘋說我比你更需要安慰。
莫笑蘋來了,抓起我面前的酒杯就喝。
我跟服務生重新要了個杯子。
看着莫笑蘋苦悶的樣子,我說你可能找錯人了。
莫笑蘋說:“先說好,你不能醉,因為我要喝醉。
我喝醉了你得送我回去。
”
“那我得問問自己,我有沒有送你回去的膽量。
”我說。
莫笑蘋看着我,“半年多前你在我面前喝醉那次,記不記得是誰送你回去?”
“這至今是個謎。
”我說。
“我就是謎底。
”莫笑蘋說。
“你真有手腕,能把我拎上七樓。
”
莫笑蘋說:“是有錢。
在酒店,我雇了兩個保安把你放上車,到了東西大學,我又雇了兩個學生把你擡上樓。
”
“我今天沒有錢怎麼辦?”
莫笑蘋又把一杯酒幹了,“不送拉倒!”
見她不高興,我說:“你就盡管喝吧,我想我還扛得動你。
”
我本以為莫笑蘋應該笑一笑,但她不笑,倒酒又喝。
我冷靜地任由她喝。
莫笑蘋喝掉了一瓶葡萄酒,睜着昏花的眼睛看我,“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要喝這麼多酒?”
我說:“我以為你會問酒。
其實我也是來問酒的。
”
“我和老姜分手了你知不知道?”莫笑蘋說。
“新聞。
”我說。
莫笑蘋笑了。
笑着笑着,笑出眼淚來。
然後她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
我抓住她的手,像按動揚聲器的開關。
她漸漸地不哭了。
“是因為你妹妹麼?”我說。
她擡起頭,“你早就知道我妹妹跟姜小勇好,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和姜市長,你也沒有告訴我,但是我知道,所以我以為你也應該知道。
”
莫笑蘋說:“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米薇和姜小勇已經在外面同居了好長時間。
而我和老姜沒到那個程度,所以我隻能選擇和他分手。
”
“你跳下了懸崖,沒讓你妹妹跳下去。
”
“但我們是相愛的!”莫笑蘋說,“我和老姜。
”
“我相信。
”我說。
莫笑蘋看着空酒瓶,朝服務生一揚手,“給我上酒!”
酒拿了上來,但我沒讓莫笑蘋再喝。
我說這瓶是我的,該輪到你看我喝了。
莫笑蘋聽從,看着我喝酒。
我快把一瓶酒喝光的時候,莫笑蘋說:“我應該抓住你才對。
在你和你妻子離婚的時候,我就應該抓住你。
”
“那跳崖的就是你妹妹了。
”我說。
莫笑蘋說:“你也喜歡我妹妹對不對?”
我說:“那是在姜小勇喜歡你妹妹之前。
”
“這麼說你現在恨我妹妹,更恨姜小勇。
”
我說:“我連自己都不恨,還會去恨别人嗎?”
莫笑蘋說:“但是我恨,都恨,除了老姜我不恨。
”
“就像我剛和前妻離婚的時候,我誰都恨,除了前妻我不恨。
”
“你現在還恨我嗎?”莫笑蘋說,“因為我代理你妻子和你離婚。
”
我笑笑,說:“如果我的前妻現在讓你繼續代理她和我複婚,我都不會恨你。
”
莫笑蘋哭後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的前妻和你離婚,真的是因為感情不和嗎?”
“難道你和老姜分手,是因為沒有愛情嗎?”我說。
“那到底是為什麼?”
“不知道。
”我說。
我倒光了瓶子裡的酒,正要端起杯子的時候,被莫笑蘋搶了過去,代我幹了。
莫笑蘋想醉,我也想醉。
結果我們都沒醉。
回到東西大學的住處,不知為什麼,我竟然把倒置在抽屜裡的我前妻曹英的相片翻了過來,又拿到桌面上來。
她美麗、尊貴的容顔和氣質又一次讓我傾倒。
我吻了吻已經不是我妻子的女人,雖然隻是相片,但我覺得她的嘴唇居然是溫熱的,甚至還帶着天然草莓味的馨香。
5月27日雨
休息。
5月28日晴
繼續休息。
5月29日晴
今天得到通知,華裔英國人林愛祖明日抵達甯陽,将參加6月1日由他捐資建造的朱丹縣菁盛鄉地洲橋的竣工通車儀式,由我全程陪同。
5月30日晴
林先生的再次到來,猶如晴天霹靂。
他帶來了我前妻曹英的骨灰!
當林先生從機場走出來的時候,我就感覺不對勁。
他雙手捧着一個錦緞的包裹,步履緩重,小心翼翼。
在出口,他拒絕讓金虹接手手中的包裹。
而我也無法跟他握手。
在車上,林先生仍然把包裹捧在懷裡,像呵護着一個熟睡的小孩。
那時候我就感覺到了一種不祥,但是我怎麼樣都沒有想到,他捧着的是我前妻曹英的骨灰。
直到到了賓館的房間,林先生讓其他人都離開,把我留下來。
他關上房門,回身看着傻站在房間中央的我,眼裡的淚水先于我奪眶而出。
我明白林先生的淚水跟他帶來的包裹有關,而包裹跟我有關。
我強忍自己不去看那放在桌上的包裹,否認它和我有關系。
但是我的淚水已經忍不住流了下來。
林先生這時把包裹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把曹英律師帶來了。
”他說。
我想我凝固了,成了一尊塑像。
林先生幾次想從手裡拿過曹英的骨灰盒,都無法将我和曹英分離。
這是四年來我終于和曹英的生死相抱。
我想起四年前我和曹英在機場的那次擁抱,她是那般的活潑和興高采烈,像是出籠的小鳥。
過了安檢,隔着欄杆,她還想跟我再抱一抱,但是已經不被允許。
她朝着猶如還在籠中的我,做了個飛吻。
沒想到這個期待我去英國和她團圓的吻,變成了死吻。
“一年前我認識了曹律師,因為一場生意上的官司,”林先生告訴我說,“曹律師最終幫我把官司打赢了,為我挽回了近一百萬英鎊的損失。
我給她報酬,但是她沒有接受。
她說,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替我把這筆錢,投到我丈夫的家鄉,為他們村的學校,建一座教學樓,但是不要讓我的丈夫知道。
我答應曹律師。
于是半年前我來到甯陽,并去了你的家鄉,完成你妻子的心願。
那時候我也已經知道你的妻子身患絕症。
當我回到英國不久,她就去世了。
臨終,曹英律師希望我在她死後,把她的骨灰帶回國,撒在丈夫村前的小河裡。
她生前隻是坐船去過你家,她希望這次丈夫能帶她從橋上過去。
她知道地洲村有橋了。
”
林先生講述中,我輕輕地掀開包裹的錦緞,再打開骨灰盒,然後我把我的臉埋了進去。
我吻着我的妻子,聞着她的氣息。
我離異的妻子芳香馥郁。
文聯: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了。
我愛這個世界,我更愛你,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