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會兒,她緩緩擡起手,輕輕拭了拭他額角的汗,毫無征兆地無聲哭泣起來。
那也許是這世界上最寂靜的哭泣吧。
透明的眼淚順着眼角安靜地流過面頰,嘴唇抖動着,流瀉出心底無法言語的悲傷。
懷安長長舒了口氣,将初荷擁在懷中,想:她終于哭了,一切都會好的。
可是即使用了各種辦法,初荷仍然不能說話,西洋醫生說這叫失語症,中醫郎中說這是郁結于心。
案子的調查也沒有任何進展,初荷不知道自己家究竟有何仇家,甚至連親戚也一個都沒有。
因為她家是從北方的清國移居南明,薛懷安于戶籍卷宗中也找不到任何線索,更無法聯系到她的其他親友,于是,他便成了初荷的臨時監護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初荷的身子總是病着,直到夏天将至的時候,才算好透了。
那天初荷心情好,坐在院子裡看着懷安布置的小小花園。
這花園比她家原本那個寒酸太多,連一窪小池也沒有。
她從家裡搬來的荷花隻好重新又種在了花盆裡。
此時,小荷已經抽出尖尖角,翠綠的荷苞頂上是一抹淡粉,那顔色鮮嫩誘人,讓人不由得萬分期待花開的樣子。
懷安站在初荷身後,對她說:“我在想,既然暫時不太可能查出更多線索,我們隻好從長計議。
”
初荷轉過臉看他,眼神沉靜,似乎知道他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
“你這樣待在我這裡,時間長了總是瞞不住的,萬一被那些仇家知道就難辦了。
我希望可以一直保護你,所以,你需要一個新的身份。
我會疏通分管戶籍的錦衣衛,給你一個新戶籍,以後你就是我的表妹,姓夏,好不好?”
初荷眨眨眼,微微點頭。
懷安心底掠過一絲喜悅,看向初夏白金般明亮的陽光之下那即将綻放的荷花:“名字就叫初荷好不好,夏初荷?”
初荷不言,又是點點頭,輕輕笑着。
那天晚上,懷安照例在睡前去看看初荷,發覺那孩子忘記吹熄油燈便睡了過去。
他走到燈前,看見幾案上放着一個用毛宣紙訂成的冊子,翻開的地方以大白話一樣的文法寫着一段奇怪的話:
安成六年五月十七,公元一七三二年七月八日,天氣晴。
從今天開始,我的名字叫夏初荷,夏天最初的荷花之意。
花兒哥哥給我起這個名字,一定是希望我能夠忘記過去,像即将開放的花朵一樣迎接新的未來。
我會努力的,然而不是作為一朵花,而是一棵樹,不依靠任何人、在風雨中也不會倒下的大樹。
我要成為像大樹一樣可以被依靠的人,所以,從現在開始,必須好好吃飯,努力鍛煉身體,不能哭泣,不能生病,不能貪睡,不能軟弱,不做任何人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