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所盜,是在一個噩夢初醒,盜汗淋漓的深夜,珠珮在被響尾蛇追擊時的悸叫如炸雷灌耳,陳掌櫃渾身戰栗不已,就是那一會兒,他意識到長颚蟋是被珠珮拿去了,同時也意識到長颚蟋也是珠珮送進他的蟋蟀房的,已成了冤魂的珠珮是在向他施與一種報應,一種折磨。
有了那樣的覺悟之後,陳掌櫃覺得自己懷疑這懷疑那是很有一點自欺欺人的味道,他深藏着這一可怖的意識,不敢向任何人訴說。
巫偵探後來煞費苦心的查來查去,在陳掌櫃看來是相當滑稽的。
陳掌櫃表面上卻裝出很盼望巫偵探盡快查出案犯的樣子,直到巫偵探在心力交瘁而毫無确鑿線索之中被他打發走了,陳掌櫃依然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僞裝。
陳掌櫃不知道冥冥之中恐懼什麼。
陳掌櫃自己不去雞籠山捉蟋蟀固然是由于身心受到摧殘,緻使舊病複發,身體弱虧,但他不知為何堅決不讓焦大去雞籠山捉蟋。
焦大自長颚蟋被盜之後,幾次要求去雞籠山捉蟋,均遭陳掌櫃拒絕。
陳掌櫃在拒絕焦大的時候,眼睛裡充滿着閃爍不定而又癡呆恍惚的神色,整個陳府似乎隻有焦大捕捉到了陳掌櫃内心的某種恐懼。
王士毅不知道幹爹為什麼又駭然愣神,王士毅覺得幹爹在長颚蟋被盜之後心緒瞬息萬變,喜怒無常,無從把握。
風聲飓戾,雨也下大了,風卷着雨水拍打着窗戶,發出嗒嗒咚咚的聲響,陳府大院充滿着雨水流淌着尋找出路的萦回激蕩之聲。
陳掌櫃想到當初對阿雄的懷疑,眼角的皺紋便擰緊了。
陳掌櫃的内疚還在于他那次貿然打了阿雄,賢良的阿雄一如當初地對他,任何人也看不出他們之間發生過龃龉。
陳掌櫃沉溺于自己沉沉心事之中,似乎忘了幹兒子的存在。
“幹爹,你不想聽《促織經》了?”
陳掌櫃幡然醒豁。
後來陳掌櫃在聽幹兒子吟《促織經》的時候,也常常走神,他腦子裡疊映出兩個畫面,他奇怪腦子裡為何不斷出現這兩個畫面。
幹兒子吟《促織經》時他居然開小差,這對陳掌櫃來說是沒有先例的。
一個是珠珮浸滿響尾蛇毒汁的身子膨脹在特制的大棺材裡的畫面。
另一個畫面則布滿了阿雄那哀怨的眼睛。
陳掌櫃開始覺得阿雄的哀怨的眼神是在受到他的懷疑和試探之後倏然出現的,後來陳掌櫃覺得阿雄的眼睛裡始終有一種哀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