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顯然是受刺激過深,癡呆的注視着那跳動的火焰出神,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也沒人願去打擾她。
施素素也是茫然失神地,她與其他的這五個人原是敵對的,但如今所有與她同抵砂勞越的人都悲慘的喪了生,隻剩下最沒有用的她,擠在這批劫後餘生的人堆中,今後将何去何從?她整個人近乎麻木得沒能力再思索下去了。
楊公道以近古稀之年,被卷入這場殘酷的江湖糾紛中,差點送了老命,渾身被毆打的傷處疼痛如裂,但他強自忍耐着,為的是不使老友仇奕森及兩個兒子擔憂。
楊元邦低垂着頭,對自己的荒唐負疚,失策的加入陳楓的勒索集團深悔不已,心中焦灼地盤算着要如何再在父兄面前擡起頭來。
楊元埠是文弱書生,這場驚天動地的慘事,仿如噩夢般盤踞在心頭,神智與肌肉卻還不能恢複平靜,仍是驚跳不已。
隻有仇奕森天生是多災多難的命,他很快的恢複了神智,眼看所有的人都仍在喪魂失魄中,便首先打破沉寂向楊元邦發問說:“元邦,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但願你今後能痛改前非,重新作人,汝父汝兄都會原諒你的,不過你是如何與莫力奇來到這兒的呢?”
大家似乎都被驚醒了一般,均把目光投向楊元邦。
五個人,十隻眼,楊元邦在大家注視之下,千言萬言不知從何說起,他微張着嘴,清理了下喉嚨,沉痛的自述他被綁後的經過。
當陳楓發現高奎九不肯輕易吐出張占魁的遺産,作風手段便益發狠辣起來,尤其因為仇奕森的關系,逼使楊公道出面時,楊元邦便已深深後悔自己的孟浪了,他開始有脫離陳楓的勒索行動的打算,可是不容他向陳楓開口,陳楓已以反面無情的姿态出現,将楊元邦禁閉在距張天娜住所不遠的深山達雅克族人的村落裡,并廉價雇用了兩個土人日夜看守。
待莫力奇爆墓後,自高奎九處取得五萬現款及楊公道的五萬支票匆匆逃出,陳楓、王阿昌及林傑正以三角陣形靜候他入網,莫力奇無奈,繳出所有以求保命,為了顧忌槍聲驚動仇奕森等,陳楓一時又找不到第二個地方囚禁莫力奇,隻有将他與楊元邦禁閉在一起。
楊元邦與莫力奇雖然不是同路人,但趕赴鬼洞的迫切是相同的,相互利用之下,他倆咬開了重重捆綁的繩索,勒斃了看守他們的土人,且自那土人身上奪來一支槍,始才匆匆趕向鬼洞。
莫力奇有槍,楊元邦識路,他們不得不合作。
但待他們已達半山途中時,莫力奇發現了懼高不敢上山的施素素,便毫不留情的一槍柄擊昏了楊元邦,用他自己的褲帶将他捆綁起來,然後逼令施素素帶路上到山巅去。
楊元邦述說到此,神情黯然,社會上人心之險惡是他夢想不到的,由這一段經曆,楊元邦終身不敢再違叛父兄了。
至于張天娜與楊元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呢?這隻怪張天娜聰明反被聰明誤,她與楊元埠離開施素素上山,行到另一停腳處,發現右側方另有一羊腸小路,她想,高奎九一定是将她父親的遺産埋藏在一個非常難找的地方,不會讓人順梯直上就可達到的,因此她不顧山路的泥濘難行,堅持向右方小路走過去,那小路蜿蜒數百碼,來到另一山峰下,山側也有着木樁梯可登巅達頂,這一錯再錯,白白花費了個把鐘頭,好不容易到達山頂,發現人迹全無,連忙放槍與仇奕森連絡,始才知道誤入歧途,再費盡周折返回原處,重登上鬼洞之山。
也幸虧有此錯誤,張占魁的身分能免于在愛女面前暴露,使他心甘情願的含淚自爆于他的财寶中,不然,張天娜的悲傷恐怕還倍增如斯呢!
仇奕森将最後的幾條柏枝投入火堆中後,迳自轉向洞口,風雨似有轉小的迹象,不過天色漸近黃昏了。
他發覺附近沒有木材供他們燃燒取暖,同時張天娜、楊公道、施素素甚至于文弱的楊元埠都沒有恢複過來,看情形如果大家要立刻下山,暮色中,很可能會引起意外事件,不如再切實的休息休息,待天明再下山。
然而台風過後這山上的氣溫驟降,火堆熄滅後相信這幾個未曾吃過苦的老少,一定受不了的,這該怎麼辦呢?
仇奕森踟蹰着,不知應該如何決定。
洞内氣氛郁結,除了劈劈拍拍的火焰外,隻有張天娜忍不住的嗚咽聲,仇奕森暗中為死去的張占魁抱屈,女兒在悲泣,隻是為死去的一個忠誠的管家,他一生喪盡天良搜括财富,辣手的自毀面容,至死既不能讓愛女承繼财富,又不能使愛女呼喊一聲父親,這是多麼悲哀的事!
蓦然仇奕森想到了張占魁最後願望——希望他的财富永遠屬于他個人,讓世人永遠不能得到!——對,張占魁以性命維護的财富,的确應該屬于他自己,我仇奕森是聽見他這最後遺言唯一的一個人,我應當讓他實現才對!
仇奕森有了決定,匆匆轉身入洞岩,将楊元邦喚出,兩人聯袂再度爬上鬼洞,抵達山巅後,他拾起劈死莫力奇的達雅克族巨斧,開始砍折那直登山峰的木樁梯,正好用以燃點取暖,命楊元邦一捆一捆的向他們大夥兒躲避風雨的山洞運去。
當仇奕森視線離開山巅鬼洞的一刹那,他暗自向葬身礦穴的張占魁說:
“張老弟,我成全你最後的願望了,願你永世安息在此吧!”
夜盡天明,驕陽斜射進入洞内,洞内六個人均疲乏不堪的熟睡了。
楊公道最先醒來,刺眼的陽光使他确實的感到噩夢似的一切均過去了,他喚醒了大家,準備下山,當這一行人安全抵達平地時,忍不住長長吐了一口氣,再回首望上去,那鬼洞上的一切,真如魔鬼般可怖呢!
楊公道渾身上下傷了十餘處,都泛着青紫色,這風燭殘年的老人是受愛子之累,這會兒楊元邦義不容辭的背着老父行走。
穿過了那片黑森林,大家視覺為之一清,張天娜家是第一個停腳處,待他們逐漸接近時,張天娜眼尖,她首先發現那巨大的宅院中情形有異,似乎有着不少穿着一色衣服的人影在晃動着,她連忙招呼大家止步。
莫非又有着什麼事故?大家均已是驚弓之鳥了,頓感惶惶不安?隻有仇奕森最為沉着,他吩咐各人稍安勿躁,在樹林内掩蔽身形,他自己則檢查過手槍後,悄悄向宅院中閃躲而去。
借着林木的掩護,仇奕森如流星般來到距大宅院最近的山坡上,的确那宅院中有不少的人在内,仇奕森仔細看過去,發現原來是砂勞越警署方面的人呢,另外隻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婆,正在院子中央噴水池旁哭泣着呢!
這老太婆會是誰?仇奕森想了好半晌才想起,那就是施素素的母親了,他幾乎都忘記了在發現施素素隻是施志骅等人的傀儡時,曾寫了許多信請施素素的親友通知施素素的母親,告訴她的女兒被叔父誘騙到砂勞越,請這老婦人來此,以期能鎮壓住施志骅等人的那一碼子事。
現在定是這老婦人已來到此間,眼見小叔已死,愛女失蹤而悲泣。
可怪的是她怎麼會與警署方面的人在一起了呢?莫非是這老婦人到此後,人生地疏,逼得找警方合作?唉!這下子豈不是又引起許多麻煩來了?仇奕森得趕快與楊公道商量,如何應付官方的查詢,最起碼要口供對得攏才行!
待仇奕森說明這些人的身分,最感雀躍的是施素素了,自她聽從叔父的誘惑,離開寡母來到砂勞越,便一直孤獨的生活在恐怖中,現在母親的來到對她是最大的安慰,她迫不及待地恨不得馬上奔下山坡去。
張天娜看到施素素的喜悅,更為神傷,這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沒有真正孤獨的人,仇奕森對這兩個女孩子的神色一目了然,但他沒有工夫再安慰張天娜,目前最重要的是彼此六個人有相同的口供。
楊公道挺身說:“仇老弟,我在砂勞越十幾二十年,雖不說财勢壓人,至少這太平紳士的招牌還有幾分力量,隻要你能編出合情合理的原委,相信警方還要買我幾分老面子,不會有太多麻煩的!”
仇奕森思索半晌,說:“既然如此,就說有歹徒陳楓、王阿昌、林傑,彙合了來此遊埠的施志骅、莫力奇、孫桐彪窺伺張天娜的财富,頓起異心,與高奎九等火拼,以緻雙方喪命!”
“那仇叔叔及我們怎麼扯進這場禍事的呢?”楊元埠說。
“張天娜之父與我乃是忘年之交,我與楊公道也是老朋友,而你又對施素素一見傾心,七湊八巧不就拉上了關系嗎?”仇奕森有意拉攏施素素與楊元埠這兩個心地善良的青年,故意這麼說。
頓時,施素素與楊元埠兩人面紅過耳,垂下頭去。
楊公道早對施素素印象不錯,即時含笑颔首表示贊同。
張天娜不悅,這小妮子對仇奕森暗戀已久,她嘟起嘴說:“我不幹!這麼說我不是你的晚輩了嗎?”
仇奕森含笑說:“論年紀你做我的女兒并無不可,何況這隻是為應付警方的口供而已,放心,我沒意思讨你的便宜!”
張天娜這才表示滿意,深情款款地看了仇奕森一眼。
事情既然決定,他們始才放大步朝張宅那面目全非的庭院走過去。
素素首先叫嚷着奔向她的母親,緊緊擁抱在一起。
警署的警官對楊公道是不陌生,連忙将這白發蒼蒼的老好人接進客廳中,醫護人員又忙着為這一行人包紮注射,最後始才查詢經過情形。
很理想的,警方對楊公道這太平紳士的口供并不苛求,至于爆墓的一段,楊公道推說他們這一行人沒有親眼目睹,經過情形完全不知,而他的傷痕乃是凱莎琳台風登陸之際,自己在山地追蹤着去勸解高奎九、莫力奇、王阿昌、林傑、陳楓等人的紛争時跌滾所傷,這五個人則在鬼洞火拼時無一幸免而全部喪生。
張宅已成兇宅,警方需暫時封閉以清理現場,楊公道等人在警方的護送下,返回古晉市楊公道的家中。
楊公館中老少主人失蹤已數日,傭仆們正在惶惶不安中,這時蓦然見到老主人躺在擔架上,兩個少主人及楊宅的貴賓仇奕森都回來了,另外還帶着兩個陌生的美貌女郎及一個老婦人,在詫異中喜悅地騷亂不已。
楊公館中仆傭們殺雞置酒,搬床鋪被,每個人都忙碌不已,對他們來說是緊張的一日,但對楊公道、仇奕森他們而言,休息、松弛比一切都重要。
次日,日上三竿,主房客房還都聽不見一點聲響,中午時分,張天娜起床了,她洗漱完畢便趨向仇奕森的房門。
她上前拍門,房内靜悄悄地,張天娜暗想:仇奕森确是累苦了,為了讓他多休息一下,她靜悄悄地漫步在庭院中,思索着應該如何向這迷人的壯漢啟齒,以托付自己的終身?她時而淺笑,時而嬌羞的咬唇,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語,練習着言詞。
鄰室的施素素及楊氏弟兄都起來了,他們親切的互道早安問好,光陰很快的過去,午飯時間已到,可怪的是仇奕森的房内仍是靜悄悄的。
張天娜開始感到不安,她再次拍門,拍得門闆隆隆作響,可是依然沒有回音,她發急了,眼淚也簌簌而下,急切的向楊家弟兄說:“你們有沒有鑰匙?仇奕森的房門怎麼開不開呢?”
楊元埠急忙喚管家老仆,取出鑰匙,啟開房門,房裡空蕩蕩的,仇奕森蹤影全無!
“仇奕森!仇奕森!你到哪兒去了?”張天娜焦灼的哭嚷了起來。
這一連串的動亂,驚動了每一個人,連靜躺在床上養傷的楊公道老先生也扶着拐杖跑出房來。
亂哄哄的人全擠進了仇奕森的客房,仇奕森是失蹤了,沒有留下片紙隻字,他什麼時候走的?沒有一個人知道。
在這同時間,一艘駛往星島的小客輪,正駛出砂勞越河口,越過了鹹淡水交界處。
一個兩鬓斑白的中年人一動也不動伏在輪船欄杆上,靜望着那林木蒼翠,綠樹成蔭的世外桃源,逐漸退後縮小,末了隻剩下綠綠的一點。
海上風浪漸大,這寂寞的中年人,回過身來,漫步踱回船艙,臉上挂着冷清清的笑意,很難使人看出他的哀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