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度過了極其美好的時光。
她開始管他叫“我的親”了。
湯姆公司的會計私吞了兩百萬美元之後,人間蒸發了。
随後進行的會計審查顯示,生意已經搖搖欲墜,似乎那位老不死的會計多年來一直在蠶食着公司。
蠶食嗎?斯特裡特讀到《德裡新聞》上的這則故事時心裡在想,更像是在某個時段對公司進行大口啃齧。
湯姆看起來再也不像三十五了,而是像六十。
他肯定知道這一點,因為他不再染發。
斯特裡特看到湯姆染過的頭發下面還沒白,倒是高興;他的頭發有點像艾爾韋德的雨傘合起來時的顔色,灰灰的,沒精打采,就和坐在公園長凳上喂鴿子、上了年紀的老人的頭發顔色差不多。
還是把它叫做失敗者專有發色吧。
二零零五年,橄榄球員雅克布沒去上大學(靠他得到的全額運動員獎學金本來可以去上的),卻去了他父親那瀕臨破産的公司做事,遇到了一位姑娘,結了婚。
那姑娘人長得小小的,皮膚黝黑,熱情奔放,名叫凱梅·多靈頓。
盡管卡爾·古德胡在整個婚禮過程中大喊怪叫,咯咯笑個不停,唠叨不休,盡管古德胡的長女——格蕾茜——離開教堂時,在教堂的台階上踩着了自己的裙子,絆倒了,腿上有兩處摔斷了,斯特裡特和他妻子還是一緻認為,婚禮儀式很精彩。
從婚禮開始到格蕾茜絆倒之前,湯姆·古德胡看起來幾乎跟從前一模一樣。
換句話說,就是很開心。
斯特裡特不會吝啬給他一點快樂。
他覺得就是在地獄,人們偶爾也會呷口水的,即使這麼做的目的隻是讓你更深刻地體會口渴的痛苦滋味。
小夫妻去了波利澤度蜜月。
我想老天一直在下雨吧,斯特裡特心想。
可是老天沒有下雨,不過,雅克布因為急性胃腸炎和不停拉肚子把一周大部分時間耗在了一家寒碜破舊的醫院裡。
之前他隻喝瓶裝水,可是後來忘記了,用自來水刷了牙。
“媽的,都怪我自己。
”他說。
八百多美軍士兵在伊拉克犧牲。
那些可憐的孩子。
湯姆·古德胡開始痛風,後來腿瘸了,開始用拐杖。
那年,給非宗教派别兒童基金的支票金額特别大,不過,斯特裡特毫不吝啬。
施予要比被施予更有福氣,所有的精英人士都是這麼說的。
二零零六年,湯姆的女兒格蕾茜患了膿溢病,牙齒全掉光,嗅覺也喪失了。
在這之後不久的一個晚上,也就是在古德胡和斯特裡特兩家每周聚餐的時候(這回就兩個男人;看護帶卡爾“外出遠足”了),湯姆·古德胡淚流滿面,失聲痛哭。
他不再喝花斑老母雞啤酒了,改喝孟買藍寶石酒,這回喝得酩酊大醉。
“我搞不清楚,到底倒了什麼黴,”他啜泣道,“我覺得自己像……說不清……像倒黴的約伯!”
斯特裡特抱住他,安慰他。
他告訴老朋友,烏雲總是滾滾而來,不過,它們遲早會滾滾而去的。
“是啊,可這些烏雲在這裡的時間真他媽夠長的了!”古德胡哭喊道,然後用握緊的拳頭重重擊打在斯特裡特的脊背上。
斯特裡特并不介意,因為他這位老友不如從前那麼強壯有力了。
查理·辛恩,托利·斯百林,還有大衛·哈塞爾霍夫都離婚了,但在德裡,戴維和詹妮·斯特裡特卻為慶祝他們結婚三十周年的紀念日辦了個派對。
派對臨近尾聲的時候,斯特裡特陪着妻子從外面回家。
他已經安排了燃放煙火。
除了卡爾·古德胡一個人之外,所有人都在鼓掌。
卡爾也嘗試過,可手就是拍不到一起。
最後,這位昔日愛默生學院的學生放棄了拍手,而是用手指着天空,大喊大叫。
二零零七年,基弗·薩瑟蘭因為酒後駕車被指控,坐了大牢(這不是頭一回了),格蕾茜,古德胡·迪克森的丈夫在一次撞車事故中身亡。
當時,安迪·迪克森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一個醉鬼把車駛進了他的車道。
好消息是,那位醉酒駕車的不是基弗·薩瑟蘭;壞消息是,格蕾茜·迪克森已有四個月的身孕,她丈夫為了節約開支,早已終止了自己的人壽保險。
格蕾茜搬回家去,跟她父親和弟弟卡爾住在一起。
“照他們家的運勢,那孩子生下恐怕會是畸形。
”一天晚上,斯特裡特跟妻子做完愛之後,躺在床上說道。
“噓!”詹妮震驚地喊道。
“要是你把它說出來,它就不會變成真的了。
”斯特裡特解釋道,很快這對兒就相擁着進入了夢鄉。
那一年給兒童基金的支票是三萬美金。
斯特裡特寫支票的時候,沒有絲毫心疼。
格蕾茜的孩子出世的時候,正值二零零八年二月暴風雪肆虐的高潮期。
好消息是,孩子沒有畸形;壞消息是,孩子一生下來就夭折了。
死因是該死的家族遺傳性心髒病。
格蕾茜——無牙、無丈夫、無嗅覺——墜入了深深的憂郁之中。
斯特裡特認為,這反倒說明她還有理智。
要是她四處亂轉,打着口哨說,“别擔心,快樂起來。
”他倒會建議湯姆把家裡所有的銳器鎖好。
一架載着“閃光-182”搖滾樂隊兩名成員的飛機墜毀了。
壞消息是,四人死亡;好消息是,盡管其中一位成員不久也會離世,實際幸存下來的搖滾樂隊成員可以重組……
“我冒犯上帝了。
”湯姆在一次聚餐的時候,兩個男人現在把這樣的聚餐稱為屬于他們自己的“單身漢之夜”。
斯特裡特從卡拉媽媽店裡買來通心粉,把碟子擦得千幹淨淨。
湯姆·古德胡幾乎碰都沒碰他的晚餐。
另一個房間裡面,格蕾茜和卡爾正在觀看《美國偶像》,格蕾茜一言不發,那位愛默生學院的前高材生卻在大聲喊叫,呱呱說個不停。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可是,我已經冒犯上帝了。
”
“别這麼說,因為這不是真的。
”
“你又不知道。
”
“我知道,”斯特裡特堅定地說,“你剛才說的全是胡話。
”
“謝謝你這麼說,朋友。
”湯姆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淚珠順着面頰流下。
一顆淚珠在沒刮胡子的下巴懸了一會兒,然後“叮當”一聲掉進了沒動過的通心粉裡。
“感謝上帝,保佑雅克布。
他沒事兒,這些日子在波土頓的一家電視台上班,他妻子在布利甘婦女醫院裡做會計。
每過一段時間,他們都會和梅見見面。
”
“好消息。
”斯特裡特誠心誠意地說,希望雅克布不會以某種方式害了他女兒。
“你還來看我。
我理解為什麼詹妮不來了,我不會為此嫉恨她,可是……我盼望着這些夜晚,它們把現在跟從前的歲月連在了一起。
”
是啊,斯特裡特心想,從前你擁有一切,而我患了癌症。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他說,然後用自己的雙手握緊着古德胡的一隻微微顫抖的手。
“我們是朋友,一直到永遠。
”
二零零八年,那是怎樣的一年啊!操他媽的!中國舉辦了奧運會!克裡斯,布朗和蕾哈娜成了親密的一對兒!銀行倒閉!股市崩盤!十一月份,美國環保署封了垃圾山,那是湯姆收入的最後來源。
針對那些跟地下水污染和非法傾倒醫藥廢物有關的情況,政府闡明了其訴諸法律的意向。
《德裡新聞報》暗示,甚至可能會采取刑事措施。
斯特裡特經常在傍晚時分沿着哈裡斯大道的支路駕車外出,尋找那把黃傘。
他不想讨價還價;他隻想找他扯扯牛皮。
但是他再也沒見到過那把傘,或者傘的主人。
他感到失望,但是并不驚訝。
做交易的人就像鲨魚,非得不停地移動,否則就會死。
他寫了張支票,把它彙到了開曼島上的那家銀行。
二零零九年,克裡斯·布朗獲得了格萊美大獎之後,把他的頭号親妞兒打得半死。
幾個星期之後,前橄榄球員雅克布·古德胡——在妻子從他的夾克衫口袋裡發現一件女人内衣和半克可卡因之後——把自己那位熱情奔放的妻子凱梅打得半死。
妻子躺在地上一邊哭喊,一邊罵他婊子養的。
于是,雅克布用叉子刺進她的腹部。
刺完後,他馬上就後悔了,撥打了911電話,可是,傷害已成事實:他刺破了她胃部的兩塊地方。
後來他告訴警察,關于當時的情況,他什麼都記不得了。
當時,他失去意識了,他說。
法院給他指派的律師太傻了,連個保釋金減免也沒幫他搞定。
雅克布,古德胡向他父親求助,可他父親連自己的供暖賬單都無法支付,哪裡還談得上給虐待妻子的兒子提供高昂的律師費?古德胡又向斯特裡特求助,他還沒說幾個字,斯特裡特就答應了。
他還記得,雅克布毫不做作地親吻他父親面頰的樣子。
而且,幫他支付訴訟費用使斯特裡特有機會向律師詢問雅克布的精神狀況;據說,他内心受到愧疚的煎熬,情緒非常低落。
律師告訴斯特裡特,這孩子可能會服刑五年,其中,三年有望緩期執行。
服完刑,他就可以回家了,斯特裡特心想,他可以跟格蕾茜和卡爾一塊兒看《美國偶像》,要是這節目還在播的話。
有可能,那時還會在播。
“我有保險。
”一天晚上,湯姆·古德胡說道。
他體重減了許多,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眼睛也模糊不清了。
他還患上了牛皮癬,總是不停地抓胳膊,白皙的皮膚上留下又長又紅的印痕。
“如果我覺得可以把事情弄得像一場意外事故,我就自殺。
”
“我不想聽到類似的話,”斯特裡特說,“情況會好轉的。
”
六月份,歌星邁克爾·傑克遜翹辮子了。
八月份,卡爾·古德胡也去世了,被一塊蘋果哽塞而死。
本來他的看護可以實施海姆利克急救法救活他的,但是因為十六個月前資金短缺,那位看護早就離開了。
格蕾茜當時聽到了卡爾“咯咯咯”的聲音,不過,她說,她以為“這不過是他平時的胡言亂語罷了”。
好消息是,卡爾也有人壽保險,雖然隻是個小保單,但是得到的保險賠償足夠把他葬了。
葬禮過後(湯姆·古德胡整個過程都在哭泣,靠着他的老朋友撐住身子),斯特裡特突然有了出手大方的沖動。
他找到了基弗·薩瑟蘭的工作室地址,寄給他一個匿名戒酒會的宣傳冊,東西可能會直接被扔到垃圾堆裡去,他知道,不過,你永遠也說不準。
有的時候,可能出現奇迹。
二零零九年九月初,一個炎熱的夏日傍晚,斯特裡特和詹妮開車來到順着德裡機場後頭延伸的馬路上。
栅欄外圍的沙礫廣場上已經沒人做生意了,于是,他把自己精美的藍色探路者泊在那兒,摟着他深愛的妻子。
太陽像個紅紅的球體,在往下墜落。
他轉向詹妮,發現她在哭泣。
他把她的臉轉過來,朝向他,神情莊重地吻掉了她的眼淚。
這令她笑了起來。
“怎麼啦,親愛的?”
“我在尋思着古德胡一家子呢。
我從沒見過哪家人運氣會這麼背。
僅僅是背運嗎?”她笑了,“更像是倒了大黴啊。
”
“我也沒見過。
”他說,“不過,倒黴的事情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在孟買襲擊中傷亡的一名婦女懷孕在身,你知道嗎?她兩歲的孩子還活着,但是,被打得險些喪命。
還有——”
她把兩個手指頭放到嘴唇上。
“噓,别再說了。
生活并不公平,我們知道。
”
“可生活是公平的!”斯特裡特急吼吼地說道。
在夕陽餘晖的映照下,他臉色紅潤,很健康。
“就看看我吧。
曾經有段時間,你根本不會認為我能活着見到二零零九年,對不對?”
“是的,可是——”
“還有我們的婚姻,依舊跟橡樹門一樣牢不可破。
或者,我錯了?”
她搖搖頭。
他沒錯。
“你已經在給《德裡新聞報》撰稿了,梅在《環球報》搞出大名堂了,我們的兒子二十五歲就成了大腕。
”
她又開始笑了。
斯特裡特心裡感到高興,他不喜歡看到她憂郁的樣子。
“生活是公平的。
在盒子裡面,我們同樣搖搖晃晃了九個月,然後就是骰子滾動。
有些人連續得到七。
有些人不幸,得到的是蛇眼。
世道就是這樣。
”
她用雙臂摟着他。
“我愛你,親愛的。
你看起來總是那麼樂觀。
”
斯特裡特聳了聳肩頭。
“平均定律偏向樂觀的人,所有銀行家都會這麼說。
最終,凡事都會平衡。
”
機場上空,金星進入視野,在漸漸變藍的蒼穹下閃閃放光。
“許一個願吧!”斯特裡特說道。
詹妮笑了,搖搖頭。
“我祈願什麼呢?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
”
“我也是。
”斯特裡特說。
不過,旋即,他雙目堅定地凝視着金星,心裡祈願着要得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