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六章 煙鬼

首頁
在耳朵上,月餅悄悄把火機放回兜裡。

     “這座山的名字叫六甲山,”月野忽然來了興緻,“知道它的由來嗎?” 我和月餅互相看了一眼,我動了動嘴唇沒出聲:“趕快百度。

    ” 月餅搖了搖頭回了個唇語:“剛才刷微博沒信号了,可能山上有屏蔽。

    ” 完了,這次丢人了。

     “這麼問你們确實不好回答,畢竟你們不是日本人。

    ”月野轉動方向盤躲過一塊拳頭大小的山石,“六甲在中國代表什麼?” 這個我倒是知道,連忙搶着回答:“在中國古醫理論中,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六個甲日,是婦女最易受孕的口子,所以女子懷孕為身懷六甲。

    ” “這也是六甲山的由來。

    ”月野的眼神忽然很虔誠,“傳說中,一望無際的大海上,隻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峰,每天仰望太陽,在太陽的感召下,有了生命。

    終于有一天,她噴出了滔天的火焰,把體内孕育的生命鋪滿大海,形成了四個大小不一的巨島,被稱為‘四神子’。

    四神子繼承了母親的志願,又衍生出許許多多大小不一的島嶼,而我們日本人,就是從這些島嶼上誕生的。

    所以我們大和民族是太陽的子民,六甲山是全日本的母親山。

    ” 我和月餅對視一眼,都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看來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一個火山爆發都能整出個神話故事,偏偏山名還山寨了中國詞,可見你們日本人的想象力多麼貧乏。

    哪有我們中國的“女娲造人,倉颉造字”那麼氣勢磅礴。

     不過出于對美女的莫名尊重,我們倆還是裝出恍然大悟、無限神往的樣子。

     月野哪想到這麼神聖的民族神話被我們如此腹诽,指着遠處山的頂端說道:“你們看到那一團團煙了嗎?我們日本所有生靈,包括日本島,都是六甲山上的煙霧形成的。

    所以在這裡,不可以抽煙。

    ” “六甲島的煙霧是神聖的,如果這裡出現凡間的煙霧,會引起煙霧的守護者煙鬼的憎惡,把放煙的人毫不留情地吃掉。

    ” 我對這種缺乏邏輯的神話傳說實在無語了,正琢磨着怎麼找個詞應付幾句,“砰”的一聲巨響,窗外炸起耀眼的火花。

    

我吓得一縮頭,看到一輛改裝的花裡胡哨的AE86從一側呼嘯而過,車窗裡不時伸出幾個彩花筒,“砰砰”向天空炸着煙花。

    幾個穿着打扮花裡胡哨,頭發染得像彩虹的男男女女瘋狂地吆喝着,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體拍打着車門,還對着我們吹口哨。

     月餅皺着眉:“南瓜,咱國内管這種人叫什麼?” “腦殘級殺馬特。

    ”我又好氣又好笑。

     月野輕輕說了一句:“糟糕!他們在抽煙。

    ” 團團煙霧從車窗裡剛剛飄出,就被車速帶起的風一吹而散。

    從車裡又扔出一張廢紙,車窗關上,那張紙被風一刮,又貼回車窗,撲打撲打的,始終沒有被吹跑,還時不時展起邊角,像是在拍打車窗,央求着要進去。

     這情景很像是被丈夫趕出家門的怨婦,靠在門上敲門央求着要回家。

     從科學角度很好解釋這種現象:因為車内外因速度引起的空氣對流,無形中對整個車體形成了擠壓性屏障。

    在空氣與車體中間,始終有靜止與動态相互摩擦形成的氣縫,紙的寬度符合氣縫寬度,邊角沒有被對流層形成的風吹起,等于被空氣和車體兩個物體牢牢夾住,貼在了車上。

     “看到那張紙了嗎?”月野狠踩了一腳油門,試圖追上AE86,“紙從車裡扔出來,沾了車裡的煙氣,已經感受到了煙鬼的憎惡,所以要拼命躲回車裡。

    ” “月野,我很尊重你們的民族信仰,可是這……”月餅都聽不下去了。

     “你們根本不懂得陰陽師對紙的尊重,也根本不明白煙鬼的可怕!”月野表現出少見的生氣,又加大了油門。

     我被突然提高的車速推的脖子撞到了靠背上,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前面的山路出現了奇怪的一幕。

     一大團潔白的濕氣從山體中湧出,迅速包裹住飛馳的AE86,幾塊巨石從山上滾下,橫擋在車前三四十米的距離。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我和月餅又被急速刹車帶的腦門撞到前椅背,再擡起頭時,隻見那輛AE86猛地撞上了巨石。

     随着“轟”的巨響,車尾向天空翹起,車頭卻狠狠紮在巨石上,向車廂内凹陷。

    碎石、玻璃碴、金屬殘片、連接管受到碰撞的擠壓,瞬間迸飛。

    整輛車略略停頓,車尾已經直立九十度豎向天空,前後搖晃幾下,終于翻轉過巨石,車頂重重砸落,大片的血珠從車窗裡擠壓出來,噴灑着。

     而這一切,都是在月野刹車過程中所見到的。

    也就是說,我們的車,還在前行,如果不能夠及時刹住,那麼也會是同樣的下場。

     眼看那幾塊巨石越來越近,我緊緊抓住門框把手,整個身體繃直向後努力靠着,耳膜幾乎被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刺破。

    月野猛打方向盤,離合、刹車、油門不停地變換,車頭忽然九十度擺向,車身橫向馬路中央,向巨石撞去。

     而車身對着巨石的方向,正好是我坐的位置。

    我這會兒連思想都沒了,就知道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越來越近的巨石。

     “吱!吱!吱!”輪胎的摩擦聲越來越響,車廂裡滿是膠皮燒煳的焦臭味,車速越來越慢,終于,在距離巨石還有一米的時候,車停了下來。

     我的神經瞬時崩潰,全身早被汗水浸透,這時才發現,月餅半邊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擋在我側面,臉色煞白地大口喘着氣。

    顯然在最危險的時候,丫準備用自己的身體幫我承受這重重一擊。

     “對不起,讓你們受到了驚吓。

    ”月野匆匆道歉,提着和服下了車。

    由于穿着木屐,和服又很不方便,月野幹脆踢了木屐,把和服下擺随便挽了挽盤在腰問,露出兩條渾圓性感的太腿,攀過巨石。

     “你丫沒事吧?”月餅扔了句話也下車攀石救人。

     “除了膽子吓破了再沒什麼大事。

    ”我心急車裡的腦殘殺馬特們,沒好氣地回着話。

     剛才被巨石擋着視線,看不到車裡的情況。

    翻過巨石後。

    我才吸了口涼氣。

     周圍十多米的範圍,迸飛的血漿到處都是,本來白綠相間的山路,如同下了場血雨。

    AE86已經爛得不成形狀,透過被壓癟的車廂,能看到幾具擠壓的屍體,斷裂四肢和殘軀亂七八糟地黏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兩三米外的樹枝上,還耷拉着半挂沾着黑灰的腸子,腸管裡滴滴答答淌着淡黃色液體。

     一陣風吹過,腥鹹的海風使得車禍現場更加腥臭不堪。

     “都沒救了。

    ”月餅神色黯然地低下了頭,細碎的長發遮住了眼睛。

     月野雙手合十,吟誦了一段類似于咒語的話,良久才睜開眼睛,對着群山深深鞠躬。

     “要小心了,我們受到了詛咒。

    ”月野咬了咬嘴唇,“凡間的煙霧激怒了煙鬼,它已經開始行動了。

    ” 這一連串驚變不由我不相信,擡頭看着遠山的山頂,一團團溫泉冒出的水汽冉冉升起,聚在空中,幻化成張着巨口,兩顆獠牙從下颚探出,空洞的眼眶陰森森地看着我們…… 我揉了揉眼睛,那團團水霧被風卷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并沒有制造煙霧,為什麼要小心?”我别過頭,不想再看車裡的慘景。

     月餅指着我們剛剛停下的那輛車,山路上留着一道起碼三十多米長的黑印,輪胎還因為高溫摩擦冒着煙:“這是我們制造的。

    ” 難道煙鬼的傳說是真的? 正當我因為這種巧合而逐步相信煙鬼的存在,腳踝處忽然被握住了。

    低頭看去,茂密的草叢中伸出一隻皮肉翻轉、暴露着青筋碎肉的手,緊緊抓着我!草叢裡,又探出一張被油煙熏的烏黑的臉,上嘴唇從正中豁開,向兩邊撕裂,露出殘缺了門牙的牙床,鼻子上斜插着一根樹枝,從右腮貫穿而出! “我……我在哪裡?”

神戶醫院,搶救室門口,月野,我。

     車禍時,有一個年輕人幸運地被甩出車外,撞在岩石上,落入草叢中。

    他抓住我的腳踝時,我着實吓了一跳。

    等到我們發現這是一名車禍幸存者,當下也顧不上溫泉洗浴了,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他搬上了車,直奔神戶醫院。

     我和月餅倒也沒閑着,止血、包紮、心髒起搏這些急救手段都用上了,直到傷者猛地咳嗽,吐出一口黑汪汪的血塊,我們才放下心。

    郁結在胸口的淤血吐出來,說明内髒運轉正常。

    沒有受到太嚴重的損傷,這個人也就算是有救了。

     我松了口氣,月餅往褲子上抹了抹手上沾的血,掏出煙想抽,想了想又塞回煙盒裡。

    月野緊繃着臉,時不時地回頭看我,又看着遠山的缭繞煙霧,表情裡透着股說不出的奇怪。

    月餅随便問了幾句,她也就“嗯”了幾聲,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幾次還因為走神差點把車開進山谷裡,好在月野不屬于“馬路殺手的兇殘程度與美貌成正比”的範圍内,憑着車技化險為夷,不過也讓我們真實感受了一把什麼是“速度與激情”。

     歸途中也沒有因為我們産生了凡間的煙霧而遇到什麼危險,倒讓我堅信車禍純屬意外。

    在有溫泉的山上,經常會出現山體裂縫中噴出水蒸氣的現象,山坡落石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何況我坯想到一點,如果真像月野所說,那麼汽車尾氣也應該算是煙霧,這麼說起來,但凡開車上山的人,都會受到煙鬼的詛咒被殺掉。

     如此一想,我心裡除了擔心那個年輕人的生命安危,早把煙鬼傳說扔到腦後了。

    到了醫院,還沒等我們走正規程序,大廳服務人員見到傷者,立刻推來擔架床,急診醫生、護士、救護人員迅速到位,點滴、鎮靜劑、氧氣罩在推進急救室前就分工明确地安裝、注射。

    一位護士采了血樣,急匆匆走了,估計是驗配血型準備輸血去了。

     “專業!”月餅贊歎着,“我去洗洗手,一會兒回來。

    ” 我看着一手的血,還有腳踝上被傷者摁下的血手印,心裡别扭得不得了,剛想跟着月餅去,丫對我使了個眼色,又看看月野,我才明白他這是給我們制造單獨在一塊兒的機會,豎着血淋淋的手指擺了個剪刀手。

     小心翼翼和月野并排坐下,我反倒沒了剛才的擺剪刀手的豪氣,肚子裡想了一堆話,卻又覺得這句不合适、那句不恰當,隻好很無聊地盯着急救室門上“立ち入り無用(禁止入内)”幾個字發呆。

     月野皺着眉,幾次要對我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我心裡面不上不下難受得不得了,終于苦巴巴等到一句話:“南君,你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嗎?” 我心說這不是廢話嘛,出車禍的又不是我,全身上下沒少什麼零件,怎麼會不舒服?不過我臉上還是擺着很感激的表情,認真地回了句:“謝謝關心,我很好。

    ”心裡在暗罵自己虛僞。

     月野的表情倒像是不太相信我的話,目光像掃把一樣上下打量着我,直到看到我腳踝上的血手印,才輕輕驚呼一聲,起身急匆匆走了。

     我納悶不已,難道是看見我血呼呼的心裡不舒服,跑洗手間吐去了?再看那個血手印,異常清晰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6608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