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獄警,我立即轉頭想要離去,卻聽到他喊了一聲:“喂!1914!”
一個特别的聲音,我的雙腿被灌入鉛水,孤零零地呆在原地,直到看清那張可怕的臉。
阿帕奇。
該死!又是這個新來的家夥,獄警大蓋帽底下,一張本地印第安人的臉,秃鷹似的鼻子與眼睛,放射出剝頭皮戰士的兇狠目光——肖申克那麼多的獄警,隻有他能讓我定住不動,仿佛一下子來到冬天。
“你好!”
裝作很有禮貌的樣子,我可不願再挨一下電棍了,這幾天頭頂依然隐隐作痛,會影響我那本就不高的智商嗎?
“關于我打你的那棍子,希望别太介意,因為我是C區的老大,不允許任何人挑戰我的權威。
”
印第安人阿帕奇與我隔着鐵絲網,相距不到半米,他身上的死屍氣味讓我感到惡心,卻得違心地點頭:“我明白了,先生。
”
“如果你配合我的工作,并遵守這裡的規矩,我們還是可能成為朋友的。
”
朋友?我不會和獄警交朋友的!但現在必須僞裝自己:“非常願意。
”
“不,你在說謊。
”
他的目光像鷹爪一樣洞穿我的眼睛。
如果說老傑克的眼神是冷酷,那麼阿帕奇的眼神就是死亡。
我的腦袋微微顫抖一下,他是怎麼看出來的?我自以為裝得非常之像,唯唯諾諾如喪家之犬。
“為什麼?”但我必須僞裝到底,“我不敢對你說謊,難道我還想再被打嗎?”
“1914,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别想那麼輕松就騙過我。
”
反正隔着一道鐵絲網,我緩緩後退半步:“請問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你想要越獄!”
這個大帽子可是要把人砸死的!我急忙搖頭說:“不,這不是我心裡想的!”
雖然,剛來肖申克州立監獄,我有過基督山伯爵那樣逃出生天的想法,但看到這裡防範森嚴,外面的荒野又如此殘酷,就算逃出去也會活活渴死累死,便斷絕了這個可笑念頭。
“是嗎?”阿帕奇陰森地一笑,“但我打賭,你很快就會這麼想的。
”
這個印第安獄警的詭異笑容,使他的死屍氣味傳得更遠,熏得我鼻腔難受得打了個噴嚏。
“對不起,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
”
“不,你就是!你總是對這裡的人說,你是被冤枉才進監獄的,是不是?”
我強壓着怒火,平靜地回答:“先生,為什麼要調查我?為什麼隻針對我一個人?”
“你自己知道原因。
”
不,我不知道。
“不管你是不是相信,我确實是被人陷害才進來的。
”
“我相信不相信重要嗎?”
“不重要。
”
“你明白這一點就可以了,再見。
”
印第安人阿帕奇轉身離去,整個操場飄滿了死屍氣味。
幾天後。
肖申克州立監獄,囚犯放風的大操場。
我恢複了籃球運動,正當滿頭大汗地搶截傳球時,忽然有人大喊:“1914,有人找你!”
氣喘籲籲地猛然回頭,另一邊的籃球架下,站着個搖搖晃晃的枯瘦老頭。
十二宮?
沒錯,站在籃球架下的是老傑克,他扶着柱子咳嗽着說:“1914,你不是說想要見我的中國室友嗎?”
“是!”
“他同意了。
”
“什麼時候見面?在哪裡?”
“現在,這裡。
”
話音未落,老傑克身後轉出一個人,身材高大魁梧如同金剛,卻長着一張中國人的臉。
面無血色大概常年不見日光,臉部線條極有男人味道,下巴爬滿黑色胡須。
頭發已白了一半,年齡估計在六十歲左右。
怔怔地看着這個人,确實半年來從未見過,但不能确定他一定是中國人,我用漢語試探着問:“你好,我是1914?請……請問你的名字?”
好久沒說中國話了,居然有些說不順嘴。
“你好,我叫童建國。
”
果然是中國話!字正腔圓的中國話!讓我激動地靠近他:“真好!遇見中國人真好!我們早就應該認識了。
”
“是,老傑克說有個中國小夥子想要見我,于是我就答應破例出來一次。
”他仰頭對着天空深呼吸,“我已經有一年沒見過太陽了。
”
“你從不出來放風嗎?”
“是,從不出來,也從不去餐廳,每次都是傑克給我帶飯。
”
童建國看了老傑克一眼,十二宮殺手完全聽不懂中文,一臉茫然地退到旁邊。
“難以置信,你永遠不見天日地坐在牢房裡?能讓你破例走出牢房,也算我的榮幸了。
”
“你得謝謝老傑克,他說你能發現他的秘密。
這倒令我很驚訝,所以我想你一定很特别。
”
“是,我很特别。
”
我覺得這對我是一種贊美,所以不太謙虛地承認了。
中國老頭還不能适應陽光,用手遮擋腦袋說:“我的眼睛有些受不了,得回牢房去了。
”
“不多聊一會兒嗎?”我的大膽主動讓自己都感到尴尬,隻能再解釋一下,“好久都沒說中國話了。
”
“我也是。
”童建國回頭盯着我的眼睛,“不過,你最近有麻煩了!”
他怎麼知道的?
瞬間,腦中閃回過獄警阿帕奇鷹似的臉龐。
再當我擡起頭來,童建國已與老傑克一起離開操場。
典獄長辦公室。
德穆革先生剛睡完午覺,不停地吸煙提神,煙霧缭繞如幹冰效果。
“什麼?你說阿帕奇有問題?”他摸了摸頗為自豪的高鼻梁,明顯的猶太種族特征,“1914,我提醒你注意,這不該是你向我彙報的内容。
”
“我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為了整個肖申克州立監獄。
”
“再次提醒你!你的身份是囚犯,雖然我對你很照顧,可以随時申請來見我,但并不等于你可以為所欲我。
獄警對囚犯進行管理很正常,他沒有違反規定,難道向你索要賄賂了?”
我緊張地站在典獄長的大辦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大操場與落基山:“沒有。
”
“在監獄裡販賣黑貨?”
“沒有。
”
“參與囚犯間的黑社會鬥争?”
“沒有。
”
“那麼請問他惹到你哪裡了?”典獄長德穆革掐滅一個煙頭,憤怒地嚷起來,“你說你要換牢房,我為你破例做到了,許多囚犯和獄警都看不慣,背地裡說我們搞斷背!所以我才處處包庇着你!該死的,你降低了我在這的權威,我不可能第二次為你破壞規矩!想要把阿帕奇調到其他監區——想都别想!”
這個肖申克州立監獄的最高統治者,在我面前大大雷霆,似乎随時會把我撕成碎片。
我的嘴角微微顫抖,心髒幾乎要爆裂了,告誡自己不能與典獄長吵架,必須控制住情緒:“先生,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感覺阿帕奇遲早會殺了我。
”
“那就讓他先來殺了我吧!這裡我就是上帝,誰都不敢在我的地盤亂來!包括你1914!”
“我不想死在這裡。
”
他又點起一根煙,手指關節敲着桌面:“難道你想逃出去?那就死在外面的荒野吧!還有一件事請記住,不要再給高小姐打電話,對于你的過分要求,我絕對不會答應!”
高小姐?這個暴君果然提到莫妮卡了。
我盯着典獄長的眼睛,迅速讀出他心裡的秘密:“臭小子,要不是天空集團大老闆給我打過電話,還給我賬上彙了一大筆,我才不會這麼照顧你呢!”
刹那間,我也不想再請莫妮卡幫忙了,為什麼要滿足德穆革貪得無厭的欲望呢?也許對天空集團來說算不了幾個錢,卻足夠許多中國貧困學生十幾年的讀書費用!
隻有依靠自己才能得到自由。
走出典獄長辦公室前,我回頭問道:“先生,你有沒有聞到過?阿帕奇身上有一股死屍氣味!”
“胡說八道!”德穆革彈了彈煙灰,再度咆哮如雷,“不,我從沒聞到過他什麼氣味,其他人也沒有聞到過,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快點給我滾出去!”
“你聞到過阿帕奇身上的死屍氣味嗎?”
C區58号監房,月光透過高高的鐵窗,覆蓋在我茫然的眼睛上。
老馬科斯坐在對面的黑暗中:“不,從來沒有過,雖然他的眼神讓人厭惡,但并沒有什麼特别氣味。
”
他的回答讓我激動:“不可能啊!他不是每天都來查房兩次嗎?”
“是的,但他沒有氣味。
”
“難道在整個監獄裡,隻有我一個人能聞到阿帕奇身上的異味?”
為什麼?
我的鼻子能聞到所有人聞不到的氣味?想到這個詭異的問題,我就陷到小床的角落中,仿佛要找個地洞鑽下去。
“也許,因為你很特别,就像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
”
老頭說完打開小燈,現在已接近淩晨一點,子夜時阿帕奇剛來查過監房。
燈光刺激我的眼睛,宛如一片幹涸的血迹,我痛苦地抓着自己頭發:“别人看不到的事?”
我明白馬科斯說的是我的讀心術。
可我真的想要看到嗎?
“孩子,你并不知道,其實你是Gnostics。
”
老頭坐到我的身邊,像父親撫摸兒子的頭發,而我絕望地仰頭:“什麼是Gnostics?”
“你孤獨嗎?”
“是的,非常孤獨。
”
“因為你被囚禁在監獄?”
“還因為這個世界!當我從昏迷中醒來,看到這個陌生世界,不認識一個人,甚至不認識自己。
就像一粒石子,被扔進亂石堆中,孤立無援,懷疑一切!”
馬科斯的英語标準起來:“你被扔進這個浩瀚無垠的宇宙,你對它無知,而它也不認識你,因此你極度恐懼。
”
“宇宙不認識我?是,每個人都不認識我,包括我自己!他們看到的隻是表面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
”
微弱的燈光,宛如鐵窗外那顆星星,伴随老頭的話語:“宇宙廣闊漫長,而你渺小短暫——不僅是你與宇宙在空間時間上的不對稱,更重要的是宇宙的沉默,它對于你的渴望漠不關心!人間一切欣喜或悲傷,宇宙都視若無睹不聞不問,它不會來拯救你,也不會拯救任何人,這才是你在萬物之中深感孤獨的原因。
”
“為什麼創造我的世界,卻這樣抛棄了我?被扔進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監獄,就像這裡!”
看着可怕的鐵欄杆,堅固的牆壁,高高的鐵窗,這個世界似乎要我窒息。
“許多人都會這樣問自己,作為大自然的一部分,為什麼你出生在中國而非美國?為什麼你活在二十一世紀而非公元前二世紀?沒有任何理由來決定!你的出生是個偶然,你的滅亡也是個偶然——但你身上有一樣不是偶然!”
“是什麼?”
“心靈、精神、思想——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截然不同于創造你的世界。
物質創造了你的身體,不等于創造你的精神。
人不同于宇宙中任何事物,甚至不同于宇宙。
與這個無窮無盡的世界相比,你的身體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你的精神并不渺小,而是超越這個世界的力量,不可以放在一個空間比較。
”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這就是Gnostics哲學?”
“我在西班牙隐居了二十多年,研究摩爾圖書館裡的古代文獻,人類祖先在兩千年前,就已深刻探索了人和世界的本質。
”
“這是一種古典哲學?”
“世界上有三種人,屬靈的人、屬魂的人和屬肉的人——或者說隻有兩種人,屬靈人和屬世界的人。
”
“我們不都屬于這個世界嗎?”
老馬科斯突然厲聲喝道:“那你的不幸從何而來?千千萬萬謊言又從何而來?你為什麼感覺世界是一座監獄?”
“因為我個人的命運。
”
“無數個人的命運就是人類的命運——人的起源分為宇宙與超宇宙,肉體和魂魄是宇宙産物,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受制于現實命運。
封閉于肉體和魂魄的是靈,它不來自于這個世界,卻被人類的生命禁锢,這是我們最大的悲劇。
”
我躺倒在床上喃喃自語:“也許,并沒有人抛棄過我們,而是我們抛棄了自己?”
“人最大的敵人不就是自己嗎?正如愛因斯坦論證的宇宙是有疆界的,并非無窮無盡,也并非無始無終,而在人的小宇宙中,靈被我們自己的魂所封閉,宇宙秩序之外的力量,在人而言卻是最内部的;宇宙秩序最内部的結構,在人而言卻是最外部的。
最裡面屬靈的人,就是真正的Gnostics,他不是ofthisworld,而是intheworld。
”
“ofthisworld?intheworld?”
看來我的英語水平還得練習,就這麼兩個簡單的短語,卻可能讓我一輩子難以理解。
“在認識到自己是Gnostics之前,你被放逐到這個世界上,被囚禁在肉體和魂魄之中,昏昏噩噩一無所知——那時的本質就是‘無知’,甚至連你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你的覺醒與複活是由知識,也就是Gnosis來實現的。
”
“沒錯,我的生命開始于2007年秋天,從對自己徹底一無所知開始,直到我發現蘭陵王的……”
“HERO!你将是一個拯救者,你這個内在屬靈的人,将從世界的羁絆中解放出來,回歸光明的故鄉,這才是你畢生為之奮鬥的使命!你必須清楚地認識自己,認識你的源頭在哪裡?也要認識這個世界,包括人間的真相!”
我聯想到了一部電影。
“黑客帝國?”
“什麼?”
“哦,我忘了你關在監獄八年,不可能看到這部電影。
”
老頭已經完全投入,沒在意我說什麼:“這種非凡的知識和能力,是世界拒絕賦予你的,也完全不是我能給你的。
隻有依靠你自己的力量,才能開啟被封閉的心!認識你自己!認識你自己!認識你自己!”
“認識我自己?”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最大的而且從未停頓過的問題。
“知道你自己是誰!”
“然後獲得覺醒與複活!”
“最後成為所有人的拯救者!”
美國阿爾斯蘭州荒漠,肖申克州立監獄,C區58号監房,陰暗的光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