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在做夢。
一旦睜開眼睛……不!不不不!他不是在做夢! 楊麥子瘋狂地扭着自己胸口的衣服,那不是在做夢!地上惡心黏稠的卵袋是真的!張彩霞、李雲清、劉武三的死是真的!那些從劉武三胸口蜂擁而出的甲蟲也是真的! 所……所以那個夢也是真的! 他記得……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知道是白天或黑夜,在一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坑道裡,有一隻巨大無比的黑色甲蟲,它的複眼閃爍着古怪的光輝,八隻刀刃一樣的鈎爪,上面布滿了粗劣的絨毛!那隻東西……那隻東西緊緊地抓住他,像一個鋼箍将他緊緊箍住!然後他的背好痛,痛得幾乎讓人瘋狂,有什麼東西從背後……緩緩地鑽進他的身體裡。
空氣混濁,他涕淚橫流,每呼吸到的一口空氣都充斥着那股花香! 那氣味簡直讓人發瘋! 他醒來的時候躺在自己床上,全身沒有任何傷痕,所以他一直相信那不過是個噩夢!誰會遇見和房子一樣大的甲蟲,誰會被甲蟲擄到地下,誰會接觸到那隻昆蟲布滿絨毛的鈎爪! 但……其實從那些幼蟲從劉武三胸口爬出來的一刻他就應該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現實!可這種現實太恐怖太令人瘋狂!楊麥子開始撕破自己的衣服,瘋狂地抓着自己的全身,扭過頭看自己的背!他的皮膚每處撕裂的地方都在緩緩滲透出橙色汁液,有些較大的傷口居然還能往外流出細小的卵粒,仿佛他的身體裡并沒有血,隻有黏液和卵袋! “告訴我母蟲在哪裡?”唐研冷眼看着他歇斯底裡,“别抓了,你身體裡的卵還沒有完全成熟,這些還不能獨自存活,一旦成熟了,你走到哪裡,那些卵就能傳播到哪裡。
這種新生物種将卵袋注入人體催化成熟,躲避其他生物的捕食,而保留着生理功能的‘卵囊’不自覺地将它們成熟的卵散布到其他地方,新生的幼蟲鑽入人體,以内髒和肌肉為食。
這種利用人類隐藏‘卵’的方法,實在是很少見,非常成功。
” 楊麥子蹲在地上,“我……我是個‘卵囊’?”他啞聲說,“自從這些卵進入我的身體,我事實上就已經死了是不是?現在我以為我還活着,隻是這些黏液和卵的作用?” 唐研毫無安慰感地點了點頭:“這些卵會吸取你身體的營養成熟,所以事實上你身體裡和那些屍體一樣,已經沒多少東西了,但黏液能保持你的體液循環,代替了血液的功能,所以你的大腦并沒有死亡。
” 楊麥子緊緊抓着頭發:“等‘卵’發育成熟,我會怎麼樣?” “變成幼蟲盤踞的‘巢穴’,”唐研淡淡地說,“它們從你這裡出生,視你為母親,它們會回到你身邊,咬破你的皮膚,鑽進你的身體……當然,你的大腦并沒有死亡,在它們把你咬得千瘡百孔之前,你不會感覺到‘死’。
” 楊麥子震動了一下,他在地上蹲了很久,慢慢地站起來,給自己拿了一件新衣服。
唐研的唇角微微上勾,楊麥子穿上了新衣服,掩飾住了破損的皮膚和外溢的黏液,他深吸一口氣:“我還是不太記得母蟲在哪裡,但是在那個地方附近一定有很多這種野花。
”他指了指唐研手裡的白花,“我記得那個地方花香非常濃,那是個潮濕的地方,可能靠近水源,那隻母蟲就在地下。
” 唐研點了點頭。
“我們去把事情解決完,”微微一頓,他說,“然後我就殺了你。
” 楊麥子沉默了一會兒,動了動嘴唇:“謝謝。
”
10
室英鎮并不大,但生長着那種野生白花的地方很多。楊麥子記不清為什麼他會被母蟲擄去作為卵囊,他的記憶有些地方似乎有缺失,唐研也不意外。
新生物種并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含有變形人的基因,說明經過了人工培育。
所以楊麥子的遭遇也可能是一種實驗性的秘密綁架。
附近并沒有河流,室英鎮的用水都是抽取地下水,在周圍轉了一圈以後,楊麥子突然覺得他們應該去李雲清堅守的那棟空樓看一看。
李雲清在調查張彩霞的死,他蹲守在空樓裡,緊接着有不明身份的人撥打了一個子虛烏有的報警電話,讓當天出警的楊麥子到李雲清家做了份筆錄,導緻了李雲清的死亡。
這算不算一種殺人滅口? 在那棟樓裡,除了西片19号,還能看到什麼呢? 這一次唐研和楊麥子登上了空樓的三樓。
視線豁然開朗,在這個地方能看見的,除了西片19号,其實還有很多風景。
比如說西片21号那棟平房的院子。
唐研和楊麥子的視線雙雙聚集在了那個院子裡——那裡面種滿了白色野花,在白天雖然沒有綻放,但可以想象在夜晚會是怎樣熱鬧的場面。
在那院子裡還有一口水井,井口原本蓋着木闆,現在木闆被掀開了。
一隻烏黑發亮的爪子從井口伸了出來,懶洋洋的似乎在曬太陽。
那是隻尖利、漆黑、生長着少數絨毛的巨大鈎爪,井下的生物顯然因為體積太大已經無法通過井口,而伸出一隻爪子出來曬太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就是李雲清在這裡看的東西! 他不知道怎麼發現了井下的怪物,或許以為這頭怪物就是殺死張彩霞的兇手,所以才天天在這裡蹲守,思考報仇的辦法。
可惜他還沒有想出複仇的辦法,就淪為和張彩霞一模一樣的受害者。
西片21号也是個空房,唐研和楊麥子趕到院子裡,那隻巨爪已經不見了,它仿佛感受到了來者不善。
兩人從井口下到井底,這裡面果然是條既陰暗又潮濕的巨大通道,泥濘的牆面上巨爪拖過的痕迹清晰可見。
楊麥子深吸一口氣,拔出了手槍。
牆壁上在滴水,腳下是滲透的井水。
遙遠的深處有東西在蠕動,發出發報機似的咔咔聲,唐研一揚手,不知道什麼東西從空中掠了過去,猛然間,一片巨大的黑影壓了下來,是一隻巨大的黑色甲蟲!八隻猙獰巨爪在空中揮舞着,油潤的外殼閃閃發光,那放大了上百倍的口器說不出的惡心可怖。
它的身體巨大,卻似乎并不沉重,在井下通道裡行動自如,飛一般向唐研接近。
“砰”的一聲脆響,楊麥子似乎看見那東西厚重的甲殼上穿了個小孔,噴濺出橙色的汁液,但那小孔對于這麼大一隻昆蟲來說太微不足道了,它依然張牙舞爪地沖了過來。
楊麥子扣動扳機,“啪啪啪”連開三槍。
三槍都正中甲蟲胸口,但傷口一樣不大,那隻巨蟲仍然撲了過來,鐮刀似的巨爪抓住了楊麥子。
那種……和夢裡一模一樣的感覺!像被鐵箍箍住,即将窒息。
楊麥子掙紮着,看着自己身上不斷滴落的和巨蟲一樣的橙色黏液,沒有什麼比“活着”更可怕!但在死之前,他一定要——滅了這隻怪物! 他猛地從巨蟲的巨爪裡轉了個身——銳利如刀的鈎爪深深嵌入他的身體,幾乎把他撕成了兩截——大量未成熟的蟲卵和黏液掉了下來,楊麥子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他的雙手還在,舉槍壓在了巨蟲頭頸的連接處——那是個相對較小的地方——“砰砰”連開兩槍,打光了最後的子彈。
子彈射入巨蟲的頭胸連接處,汁液濺滿了整個通道,沖擊力炸斷了巨蟲的頭和腹部,昆蟲仰天倒下。
八隻巨爪依然在掙紮,頭部也在地上扭動,但它們之間已經失去了聯系,死亡……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楊麥子和巨蟲的爪子躺在一起,幾乎被那八隻巨爪撕成了碎片,他還沒有死,手裡還緊緊抓着槍。
唐研慢慢地走過去,蹲下來看他。
楊麥子舉起手,把槍交給唐研。
他說:“還……回去。
” 唐研慢慢接過槍,楊麥子眼裡露出強烈的渴望,唐研的手指慢慢掠過他的頭——“咯吱”一聲微響,楊麥子的眼神停滞了,嘴角卻露出一絲微笑。
唐研拿着槍站起來,“還回去?”他握着那支似乎還有體溫的槍,人類真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生物。
他明明很脆弱,卻堅持着本物種的驕傲,甯死也不肯接受成為另一物種的可能。
很有意思,不是嗎? 他擦拭幹淨那支槍,準備認真地替他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