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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奇譚 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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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這個何勇挺不容易。

     楊雄搖下車窗,何勇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偏偏又牽強地浮着一層笑,他伸手撫摸着車身的劃痕,一邊摸一邊咋舌,問楊雄:“好端端的車,怎麼弄成這樣?重新噴一下,4S店還不得黑你三千五千的?” “沒事,單位管報,”楊雄懶得跟他解釋,“今天你挺閑啊。

    ” “天天都閑。

    ”何勇咧咧嘴,像是想笑一下,随即轉換了話題,“晚上沒安排吧?碰見你一回也挺不容易,能不能賞兄弟個臉,一起吃頓飯?” 他的邀請令楊雄頗感意外,本來也不熟,怎麼突然跑來請他吃飯?轉念一想,明白了,何勇一定是有事求他,看來今天也并不是偶遇,而是看到他的車進來,特意過來找他的。

     楊雄說:“我待會兒還有任務,剛接了領導安排的活兒,得去趟中心醫院。

    改天吧。

    ” 何勇不由分說拉開後車門,一步跨進來坐在了後排,車身頓時下沉了一截。

     “有任務也得先讓人吃飯,先吃飯,吃完了再去,保證誤不了你的事。

    ” 楊雄無奈地搖頭:“真不行。

    ” “你要不賞臉我就不下去了。

    ”何勇很舒适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忘記了剛才還是一臉苦相,“要說你們公安局的車就是好,椅子比捷達軟乎多了。

    ” 楊雄回過頭:“直說吧,什麼事我能幫上忙,能幫的我盡力,要是幫不了,你也别難為我。

    ” 何勇略顯尴尬:“警察的眼睛就是毒,我還真有事求你,咱找個地方邊吃邊說。

    ” “好吧,那就去路口的川樂園,用不着你請,我來請你。

    ” 何勇連連擺手:“那哪行,”他真誠地說,“打死兄弟也不敢吃警察的請。

    ” 楊雄把車停在川樂園門口,讓何勇先下車,然後把車拐進樓後的大院。

     傍晚七點多,正是飯店生意火爆的時段,包間全都滿了,兩人就在一樓大廳裡找了張桌子,要了個火鍋。

    何勇這才說了他要請托楊雄的事:昨天晚上何勇的捷達丢了,就停在樓下,也怪他自己不小心,忘了拔鑰匙,結果早上起來車就不見了。

    何勇恨得咬牙切齒,說偷車的孫子最好别讓他逮着,否則他們的生命将到此為止。

     楊雄問他有沒有報案,何勇說報是報了,但心裡沒底,擔心派出所看他的車不值錢,不認真對待,這也是他找楊雄的目的,想讓他幫着說說話,把他這事給重視一下。

    他自己這邊也不閑着,打算找朋友借輛車在城裡城外的馬路和二手車市掃掃,運氣好的話沒準還能碰上。

    楊雄笑了,說:“我還以為多大事呢,明天我幫你跟唐所長說說,讓他幫你好好找找。

    ” 何勇笑逐顔開,激動地站起來一抱拳:那就多謝大哥了。

    惹得大廳裡的人都轉頭看他倆。

     吃得差不多時,楊雄看看表,見時間不早了,便起身招呼服務員埋單。

    他伸手掏錢包,不想拿出來的卻是下午在胡同口繳獲的那個,正要揣回去,被何勇一把搶過去,轉身手忙腳亂地在椅背的外套裡摸自己的錢包,嘴裡嘟囔着:“你這是幹什麼,說了我請。

    ”楊雄不急不慌地從另一側口袋裡掏出個小一号的錢包,撚出兩張百元鈔票遞給服務員。

     何勇瞪着眼望着楊雄,嚷嚷道:“大哥你這是在打我臉呢。

    ” 楊雄笑笑:“你車都丢了,今天就算了,等車找回來再讓你出血。

    ” 何勇一臉不情願地把手裡的虎頭錢包遞還楊雄,不解地問:“你們警察平時都帶兩個錢包?上面這個老虎腦袋怪好看的。

    ” “賊贓。

    ”楊雄接過錢包揣回口袋,“還有一個手機,忘了上交了。

    ” 出了飯店的門,天色已完全黑透,何勇攥着楊雄的手誠摯地搖了半天,楊雄提出開車送他,被他熱情地拒絕了,他說暫時先不回家,要到一個朋友那裡借車,事先已經打過招呼了,楊雄于是不再強求,把他送上出租車,自己拐到後院的停車場拿車。

     說是停車場,其實隻是飯店樓後的一個大院,錯落停着幾十輛車,隻亮着一盞燈,楊雄的切諾基停在深處,被籠罩在一片暗影中。

    他穿過兩排車間的空隙走過去,正要掏鑰匙,忽然聽到腦後傳來幾聲微弱的沙沙聲,他剛要轉身,卻慢了一步,不知什麼東西裹挾着風聲已經砸在他後腦上,他抓了一把車門但沒抓住,跌倒在地上,眼前的夜色一瞬間濃厚起來,鼻腔裡流蕩起了金屬的味道,那些遠遠近近的車輪也顯得抽象起來,就像是在看三維立體畫。

    他隐約感到有兩條人影站在他身前,一隻粗壯有力的手伸進他的上衣口袋,取走了什麼,随後一陣暴風驟雨般的踢打席卷了他的身體,他下意識蜷成一團,護住要害,迷迷糊糊中聽到有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在瘋狂地低吼:“X你媽,讓你偷、偷、偷……” 那聲音像是在空中飄舞拉伸着,忽近忽遠,搖曳不定,每一個字都伴随着一次重擊。

     翻滾中楊雄掙紮着把手伸向腰間,摸到了他的配槍,這讓他生出了些力量,他用盡全身力氣拔出槍,朝感覺是天空的方向扣下了扳機。

     砰——槍聲雖不大但很清脆,像放鞭炮一樣。

     那個正在瘋狂踢打着的年輕人,連同站在一旁饒有興趣旁觀着的壯漢,兩人像是突然被按了定格鍵,瞬間靜止下來。

    他們難以置信地望着楊雄手裡那支槍,還是年長那個率先反應過來,拽了一把同伴的胳膊,二人轉身就跑。

     楊雄艱難地翻過身,朝那四條狂奔的大腿開了兩槍,沒有打中,兩條身影迅速穿過大門,消失得無蹤。

     一個穿着紅色呢絨制服,打扮得像個法國騎兵的門童小跑着過來,等他看到楊雄手裡的槍,一個急刹車定在原處。

     楊雄吃力地把手伸進裡懷,掏出警官證朝他晃晃:“警察。

    ” 年輕人的身體立刻松弛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朝前跨了一步,像是問客人對他的服務是否滿意那樣問楊雄:“先生……哦不,警察……要不要報警啊?” 楊雄擺擺手虛弱地說:“忙你的,我沒事。

    ” 門童局促不安地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猶猶豫豫地走了。

     楊雄靠着車輪坐了一會兒,感覺頭腦中的混沌和模糊漸漸消散了,視野也逐漸清晰起來,他摸索着把槍插回槍套,手撐着地站起來。

    他察看了一下衣兜裡的物品,右側口袋裡屬于他自己的錢包和鑰匙都在,方才側卧着被壓在身下,那兩個人沒有搜這邊的口袋,但左邊衣兜裡從小偷那繳獲的錢包和手機都不見了。

    兩個人的樣子他沒有看清,但做警察六年多,親手送進監獄的人也不少,說不定就是剛從裡面放出來的,前來找他“叙舊”。

     他忍着身上陣陣泛起的疼痛,慢慢爬起來挪進駕駛室,切諾基像一匹中了槍的老馬,慢慢拐上馬路,朝中心醫院的方向挪去。

    

6.張一、張二

十幾裡外的東郊,一身迷彩花紋的獵豹越野車停在廢棄的建築工地外,車燈沒有開,車身被一團密不透風的黑暗包裹着。

    張一和張二坐在車裡,警惕地留意着周圍的動靜。

     他們雖是親兄弟,在外表上卻不比街上随便兩個陌生人要更像多少,張一稍微壯實一些,張二則顯得有些單薄,蒼白的瘦臉上一雙微微鼓凸的眼睛給人一種神經質的感覺,他看上去不如哥哥肌肉發達,但殺人這種事隻需要扣動扳機而已,對體力的要求其實并不是很高。

    兩人穿着幾乎相同款式的黑色西服,相較電影裡的殺手,他們更像房産中介公司的職員。

     他們來自東北,殺人是他們的職業。

    他們在全國遊走,多年的朝夕相處令他們默契得如同一個人,實際上那些雇主也都認為他們是一個人,不過做這一行,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更方便些。

     他們的價格是四十萬一條命,預付二十萬定金,事成後結清尾款。

    來北城這兩個月,他們已經接了三單生意,由于風聲越來越緊,他們本打算今晚拿到餘下那二十萬就離開北城,可這筆錢卻好像出了問題,那個雇主承諾晚上八點半之前把錢送過來,但現在時間已經到了,卻沒有一點動靜,難道他打算賴掉這筆錢?這樣的事情以前也曾經發生過,有些人在面對金錢和性命這兩件明顯不對等的東西時常常會犯暈,最終導緻自己所有的錢都成了别人的,這何必呢? “給他打電話。

    ”張一指示弟弟。

     張二撥了個号碼,不一會兒又把電話放下了:“沒開機。

    ”他問張一怎麼辦。

     張一沉默了片刻:“再等十分鐘,我不信他有膽賴賬。

    ”

7.胡四婁、許虎

牆紙脫落的一居室裡燈光昏黃,許虎無精打采地倚在床頭的被子上,那把榔頭扔在床腳邊,上面還沾着一點楊雄的血迹和幾根頭發。

     胡四婁靠在已經褪了色的人造革沙發上,面色陰沉,手中的一根煙被他在手指間反複揉搓,幾乎快要碎了。

    他旁邊的茶幾上放着他剛拿回來的錢包,還有那部黑色的諾基亞手機,也是從那人口袋裡搜出來的。

     “沒想到那逼人會有槍。

    ”許虎憤憤不平地說,“早知道我就直接把他砸死了,然後搶他的槍,媽的,後悔死了。

    ” 胡四婁拍落沾在腿上的煙絲,他也有些後悔,悔的是,一方面白白放過了那支槍,但更主要的,他後悔方才的輕率和魯莽。

    剛剛,當他在“川樂園”看到那兩個男人拿着他的錢包說笑時,雖然覺得這兩人面相不善,但也隻把他們當成兩個靠掏包吃飯的小偷,并未放在眼裡。

    他想得很簡單,教訓一頓出出氣,拿回錢包就好了,萬沒想到那人竟亮出了一把手槍。

    如此看來,那人絕非他開始所想象得那麼簡單,而是有些來頭的,這一點從他開槍的那股狠勁也能看得出。

    回頭想想,胡四婁頗有幾分後怕,那幾槍要是打準些,他和許虎或許已經是兩具屍體了。

     他拿過那部手機研究起來,手機看起來挺新,黑色的機身鑲嵌着銀白色的金屬邊沿,關着機。

    胡四婁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來,他打開手機的通訊錄,不過很快他就失望了,從通訊錄到通話記錄,竟找不到一個儲存的人名與電話号碼,隻是在“已接來電”欄中有一個被标注為“無法顯示”的号碼。

     胡四婁把手機往茶幾上一丢,抱肩靠在沙發上不再說話。

    牆上石英鐘的指針指向晚上八點四十分,他起身摸過煙盒,發現已經空了,于是起身拿起錢包下了樓。

     走進小區門口那家專營煙酒茶的小商店,他要了包軟玉溪,打開錢包抽出張百元鈔票遞給店主,店主兩手捏着錢,謹慎地對着管燈照起來,胡四婁忽然注意到鈔票上似乎寫有一串數字,他正要細看,店主已經把錢收進錢箱,一五一十地找起錢來。

     櫃台一端的電視機屏幕上,長相平庸的女播音員正在播報着本市晚間新聞。

     “近期,我市發生多起槍案,已造成三人死亡,歹徒作案手段兇殘……嚴重擾亂了我市市民正常的生活秩序……省公安廳對本案高度重視,市委、市政府領導多次召開會議,要求公安幹警拿出拼搏、奉獻精神,早日将兇犯繩之以法,還人民群衆一個安定和諧的社會環境,希望廣大市民踴躍提供線索……” 胡四婁盯着電視屏幕,飯店停車場裡的那個男人和那把槍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他終于知道他的來路了。

     這個人,還有和他一起的那個胳膊上文着龍的壯漢,十有八九是北城黑道上的硬茬子,否則也絕不敢接連犯下槍案。

     既然他們能搞到槍,說明一定有這方面的路子,如果能聯系上這幫人,自己也就用不着再冒險到東北找槍了,從他們手上買上一兩把,然後直接回鞍西,可以大大地節約時間,他們現在有二十萬,買他兩把槍應該綽綽有餘。

    隻可惜那個手機裡一個号碼都沒有存,現在再想聯系這個人就不容易了。

     可是,自己的錢包怎麼會在他們手上呢?

8.張君子

醫院裡到處彌漫着一股難聞的味道,連這個開在醫院一樓的小超市也難以幸免。

     張君子頭紮繃帶,身上穿着件囚服似的藍白條病号服,就像個剛從戰場上撤退下來的傷兵,他手裡攥着話筒緊貼在耳朵上,祈禱他撥過去的這個電話千萬要通。

     十分鐘前,張君子剛剛在病床上醒來,他瞪着雪白的天花闆發了會兒呆,漸漸記起下午發生的一切,他從儲蓄所出來後,應該是遭遇了一場搶劫,錢被搶走,腦袋上也挨了一家夥。

    他默背了一遍九九乘法表,準确無誤,說明智力還算正常,這讓他心裡踏實了些。

     一個拉着臉的女護士端着個白色托盤進來,見他醒了,甩過來一句:“打電話讓你家人過來交錢,我們這床位緊張得很,過了十二點再交不上錢你就搬走廊上去。

    ” 張君子火了,正想刺她幾句,但對面牆上的石英鐘讓他把所有的難聽話都咽了回去。

     他指着鐘,臉色發白:“你們這鐘準嗎?” 護士頭也沒回:“記住十二點前讓你家人來交錢,一共三千八百八。

    ”她把床頭櫃上的杯子和幾個藥瓶叮叮當當地收進托盤,隻留下一個玻璃煙灰缸在上面,出門走了。

     張君子的鬓角沁出汗來,他又瞅了眼那鐘,秒針眼看着又多走出半圈,馬上就八點三十六分了。

     他記得自己答應那個殺手八點半前把剩餘的二十萬送到東郊工地,可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他卻兩手空空地躺在醫院裡。

     “要是到時我見不到錢,後果你肯定知道。

    我這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子彈。

    ” 張君子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覺得現在最應該做的,是給那個殺手打個電話,他這裡發生了一點意外,錢被人搶了,自己也被打成了腦震蕩,剛醒,對方應該能夠理解,錢有的是,明天再去銀行提二十萬付給他就行了,關鍵是讓他知道怎麼回事。

     他起身找電話,想起殺手的号碼他記在了一張百元鈔票上,連同那部諾基亞手機一齊放進西裝口袋了,他顧不上頭疼,俯身拉開床頭櫃,把衣服褲子一齊拽出來翻了一遍。

     沒有。

     錢、手機,全都沒了。

    張君子有點發蒙。

     頭部的傷口愈發疼痛起來,鈍鈍地拉扯攪動他的每一根神經。

     媽的,哪兒去了? 他抱住頭仔細想了想,難道是自己遭襲時掉在路邊,被哪個路過的行人給撿走了? 他有點慌,如果找不到那個電話号碼,聯系不到殺手,或許真會有大麻煩。

     他努力回憶那個号碼,卻隻能想起前三位是135,其他的完全模糊。

     事到如今,也隻能碰碰運氣,打自己那部手機試試,如果能找到撿到它們的人,或許還能找回那個号碼。

     他喊了幾聲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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