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步在我對面坐下,微睜的雙眼顧不上看我,便已直勾勾地盯上了那隻豬頭。
我擺好杯子,想給他也斟上老酒,他卻一擺手拒絕了:“酒壞味蕾。
您自用。
”
我呵呵笑了兩聲:“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強。
不過美食無酒,未免少了很多樂趣。
對了,還沒請教先生高姓?”
“孫。
”男子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他的注意力顯然全在那隻豬頭上。
既然同為饕餮之徒,我也不再多說别的:“來,孫兄請用吧。
”
男子拿起筷子,輕輕伸向豬頭的腮部,夾下一小塊肉來。
我心中一動,此人倒也是個行家!
要知道凡世間可食之活物,最鮮嫩、口感最好的部位便是其周身活動最多的部位。
如雞之翅膀、魚之腹肚、牛狗之尾根等。
而豬一生貪吃,頭部肉質便以兩腮處最為活嫩。
男子直奔此處而去,自然是深谙此道。
隻見他把那塊腮肉送入口中,然後閉上眼睛,慢慢咀嚼起來。
他的神情是如此專注,全身上下除了唇齒之外,竟都紋絲不動,似乎所有的感官都已集中在了那一片小小的味蕾上。
良久之後,他微微睜開眼睛,說道:“過甜微腥,多了半分糖,缺了兩塊瓦片。
”
“哦?”我聽了這番評價,也夾起一塊豬頭肉細細品嘗。
果然如他所言,存在着一些缺憾,不過這缺憾實在太過細微,若不是修煉成精的食客,決計無法品出其中的差别。
“孫兄味覺犀利,佩服!”我由衷地贊歎了一句,又問道,“不過糖多了可以理解,這‘缺了兩塊瓦片’是什麼意思呢?”
“你也能嘗出這道菜略過甜腥?”男子擡起頭,終于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頗有些驚訝,然後他放下筷子,反問我,“這豬頭最初是法海寺的和尚用尿壺燒出來的,你應該知道吧?”
我點點頭:“當然。
”
卻聽男子又道:“法海寺的和尚使用尿壺,原本是為了掩人耳目,沒想到卻誤打誤撞,做出了絕世的美味,這其中的道理,隻怕你未必明白。
”
“難道這尿壺裡有什麼講究?”我被勾起了興趣,好奇地追問。
“這豬頭肉烹制過程中很關鍵的一點,就要除去豬頭中的圈腥氣。
”男子解釋說,“而古時尿壺是用陶土制成,烹制過程中就像一個細密的砂濾鬥,可将豬頭中的圈腥氣吸附其中。
”
“哦。
”我有些明白了,“這瓦片也是陶土制成……”
男子點頭:“焖燒豬頭時如果用兩片大陶瓦墊底,就可以起到當初尿壺的去腥作用。
”
我拍手稱妙,一仰脖自飲了一杯:“妙!妙!孫兄不要光顧說了,這豬頭雖然略有微瑕,但仍不失為人間妙味,來,繼續吃,繼續吃!”
男子卻搖搖頭:“一塊已經足夠。
吃多了,反而壞了味感。
”然後他揮手招呼老闆,“給我上一碗米飯,再弄點清淡的素菜,一并打包帶走。
”
我不解地看着他:“你剛才專要點燒豬頭,現在卻隻吃一塊?”
男子沒有回答我的話,卻轉頭看向忙着準備飯菜的老闆,一本正經地問道:“老闆,現在揚州城裡,哪一家的豬頭燒得最好?”
“我怎敢評價同行?”老闆嘿嘿一笑,把皮球踢給了我,“這位段先生是揚州城遠近聞名的美食家,你該問他才對。
”
男子沖我擡手一揖:“請先生指教!”
我連忙還了個禮:“不敢不敢。
揚州城裡燒豬頭做得最好的,其實衆所周知,當然是城北的百年老字号‘同樂居’。
那裡的淩二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