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萬程一愕,陳參謀立刻搶過話頭:“那安倍小姐需要我們做什麼呢?” 安倍秀甯羞澀道:“我隻想請各位暫時離這座塔樓遠些……不要讓我姨母害怕……我,我要為她獻上皇室祭祀歌舞,她聽到就一定能明白是我來了,一定會出來見我的。
”
九吉、祥天
夜寒風急,塔高城寂,安倍秀甯如一朵盛開的白蓮在風中舞動,輕靈的歌聲在寂靜的古城中遠遠地四處傳開,衆将官都聽得癡了。熊孝先由衷地歎道:“差不多的調子,怎麼聲音會有這麼大的區别?真是一個鬼唱,一個仙樂。
配上這舞跳得,就跟七仙女下凡一樣!”陳參謀點頭道:“聽這曲調确實是一樣的,說明秀甯小姐真的沒有騙我們。
師座你說是吧?”聽俞萬程沒有回答,掉頭見他已經看得癡了。
熊孝先碰了碰俞萬程:“師座,陳參謀和你說話呢。
”俞萬程這才醒悟過來:“是,是。
我從你們出城時就開始擔心秀甯是七福神裡的弁财天,不知如何面對。
現在看來我多慮了,确實應該另有一個弁财天。
”陳參謀笑道:“我看秀甯小姐應該是吉祥天,能帶給51師吉祥安樂的仙女才對。
”俞萬程道:“那可真應了你寶船七福神畫上的指路仙女了。
”一衆談說間時間悄悄地流逝,可是除了偶爾露出雲間的月亮,沒有出現任何回應秀甯歌舞的異象。
俞萬程癡癡地看着額頭漸漸滲出汗滴的安倍秀甯,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離開東京碼頭的那天,那天的秀甯也是一樣用歌舞為自己送行。
不知道今天的歌舞是不是又意味着一場新的離别。
然而除了入神的俞萬程,周圍别的将官都漸漸騷動不耐起來。
熊孝先依舊是第一個沉不住氣的,捅了捅陳參謀:“好參謀,你看咋還沒動靜呢?” 陳參謀唔了一聲,臉上的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
安倍秀甯越舞越急,就像在旋風中被吹卷的百合花,似乎随時都會被連根拔起,飛向天邊不知所蹤。
口中的歌聲也漸漸接不上氣。
熊孝先是習武之人,深知這是用力太久虛脫的前兆,正要提醒俞萬程,忽然心裡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武師行走江湖講究的是耳聽六路,眼觀八方。
經過長期的體能和感官訓練,熊孝先的感知力遠比常人敏銳。
不知道為什麼,潛意識裡熊孝先好像聽到了在安倍秀甯的歌聲之外,一陣來自洪荒的猙獰鼓點在由遠及近,又像是不知名的兇獸在低沉咆哮,步步逼近。
一陣戰栗在熊孝先的心裡陡起,很快傳導到皮膚上起了陣陣雞皮疙瘩,仿佛回到原始時代赤身裸體地暴露在遍布狼群低聲嗥叫的荒野中央,忍不住就要拔槍自衛,但右手卻被人一把執住。
是陳參謀制止了熊孝先拔槍的舉動,此時伏龍塔周圍響起了回應安倍秀甯所吟唱的古曲的古怪歌聲,正是早前衆人在伏龍塔裡聽到的淩厲鬼音。
兩個女音合在一起相互糅合拔高,就像黑白兩根鋼線纏繞着直直地往天際紮去。
兩種聲音的曲調雖然一樣,但新響起的歌聲卻充滿着無盡的怨恨,怨恨中又帶有年華老去、良人不歸的蒼涼,細聽下讓人驚恐之餘又忍不住要掉淚傷感。
和安倍秀甯歌聲的清遠悠揚恰成反比。
熊孝先忍不住擦了一下眼角:“乖乖,這東洋老太太得多苦啊,唱得讓人……我看哪,她一準兒早不是活人了,你們沒聽這聲音是從地下傳來的嗎?就是一冤魂不散在作怪!” 話音沒落,忽然安倍秀甯旁邊的一塊土壤慢慢往上墳起,地上的土越墳越高,露出一個巨大的土洞,一個披頭散發的黑色影子從土洞裡緩緩升起,邊升邊舞,雖與安倍秀甯的舞姿一樣,卻讓人覺得恐怖詭谲。
黑影雙足離地面差三寸左右的時候忽然停住,沒腳一樣懸空站在洞裡。
十、天照大神
月亮在雲後露出一角,衆人這才看清,原來黑影是一名衣服頭發都被泥土污穢的老婦人,面對安倍秀甯緩緩地睜開眼睛。眼睛像煮熟的魚眼珠一樣白濁,顯然是因為長期生活在地下不見光明蛻化了。
安倍秀甯撲了上去,跪倒在老婦人弁财天腳下放聲大哭。
弁财天僵屍一般看不出表情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慈愛之色,顫抖着伸出雙手輕輕地摸着膝下安倍秀甯的黑發。
安倍秀甯抽泣着說着什麼,弁财天卻在不停搖頭,安倍秀甯似乎在堅持,弁财天的神色卻漸漸不耐,用力地推開了安倍秀甯,擡足走出洞口,撿起一根枯枝在土地上畫着什麼。
熊孝先這才呼了一口氣:“有腳,原來她有腳哎。
不然我還真當是鬼呢!哎,師座,這真的是你半個丈母娘?和你日本媳婦長得簡直一點兒不搭界哎。
”俞萬程面無表情地回道:“你去把自己埋在地底下四十四年,再照照鏡子看好不好看。
”熊孝先讨了個沒趣,不敢再惹俞萬程,轉問陳參謀:“不都說女娃見姨淚汪汪嗎?怎麼我看着一見面兩人就嗆起來了?” 果然安倍秀甯似乎不敢置信地看着弁财天寫在地上的日文,伸出雙手向老婦人乞求什麼。
弁财天臉上的表情更覺淩厲,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在地上寫得更疾。
陳參謀皺眉道:“秀甯姑娘是請求她姨母和她回日本,可那老婦人弁财天不肯走,說要在紹德城裡等一個人回來。
然後,然後……” 熊孝先奇道:“等人?等什麼人?這老女人怎麼光寫字不說話呢?”陳參謀低聲道:“看來她早就啞了。
所以我們才誰也聽不懂她的歌聲。
她也沒有寫等什麼人,但,但,不好!” 還沒有等熊孝先明白陳參謀說的不好是什麼意思,一直關注局面慢慢移動的俞萬程已經搶在陳參謀行動之前拔槍沖過去摟住了安倍秀甯,随即原本弁财天站起的土洞裡蹿出一個比夜色更黑的黑影,直撲向安倍秀甯,卻被俞萬程擋了一下。
巨大的沖擊力把俞萬程和安倍秀甯兩人像紙片一般直撞飛回人群裡。
衆将官慌忙把他們扶起,熊孝先駭然大叫:“怎麼會這樣,那是個什麼怪物?” 陳參謀澀聲道:“應該就是日本的天照大神吧。
那個巫女弁财天最後在地上寫的是,你們日本人都不是好人,讓天照大神将你們全部咬死才能洩我心頭之恨!” 安倍秀甯被撞得暈了過去,俞萬程吐了口血,緩緩站起來。
熊孝先撓頭道:“什麼叫你們日本人,這老太太自己不也是日本人嗎?”陳參謀搖頭道:“看來當年的事件還有隐情,隻是弁财天已啞,她說不出就誰也不會知道了。
倒是這天照大神……” 在弁财天身旁低低咆哮的天照大神,是一個全身漆黑,但卻一根毛也沒有,隻有堅韌的外皮緊繃繃地裹着全身結實橫肉的牛犢大小的怪獸。
獸臉和傳說中的地獄惡鬼之臉一模一樣。
一隻眼睛閃着兇悍乖戾的綠色,另一隻眼睛上插着一根尖銳的骨頭,滿嘴長長的獠牙,比人的小指頭還粗。
要不是俞萬程那一擋,隻怕安倍秀甯的秀脖早被咬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