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懷孕。
尼克走到角落時,看到茱莉亞的托利·伯奇鞋從後樓梯底下伸出來。
他慢慢地走過去,目光沿着她柔軟的大腿往上移,越過她今天早上穿去上班的黑裙。
他逐漸靠近,逐步地注視着她的身體,越過不再雪白的白襯衫。
她的胸前布滿血迹,仿佛遭逢了一場鮮血的暴風雨,肩膀之上血紅一片,絲質襯衫被她身下那攤血染紅了。
尼克注視着茱莉亞身體四周的那圈血泊,他從不曾想過人身上竟有這麼多的血。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肩膀上,視線幸運地被樓梯擋住。
尼克避開了她的臉。
他無法注視那個曾是他另一半的愛妻,無法接受她的臉龐變得如此殘缺不全。
這樣說似乎很膚淺,但他忍不住想,當一個人的臉被毀掉時,她的人也等同被毀滅。
她的身份,她真實的自我都将被奪走。
他讓自己一直低着頭,在地上搜尋着任何能幫他找到幹下這種殘暴行為的惡徒的線索。
他抵抗着自己的情緒,迫切地想讓自己抽離那一刻,竭力不讓自己崩潰,強迫自己以分析者的觀點去看這個房間,去看死者的“屍體”。
茱莉亞的皮包敞開着,放在她身旁,裡面的東西被倒在瓷磚地面上。
通常她的皮包會挂在大衣挂鈎上,茱莉亞每天回家後都會把它放在同一個地方。
因為她常會忘記東西放在哪裡,所以尼克委婉地勸告她,養成習慣,每天把東西放在同一個地方就好,她已經照這個方式做了一年多,連一天都沒有忘記。
尼克拿出一支筆,用它來翻她的東西:她的眼線筆、唇蜜、陳大衛中國餐館的菜單,文具禮品店的生日卡和她工作的證件;一串鑰匙、一張她客戶那裡的通行證。
但有三樣東西不見了,那是她絕不會弄丢的東西。
跟大部分的人一樣,這是她經常使用的物品:錢包、手機和她的PDA。
PDA不僅可以收發電子郵件、儲存電話号碼、記錄約會行程,同時還能儲存文字資料和影像文件。
換句話說,這是一台小型的随身電腦,是她工作和私人用的重要電子工具。
最後,盡管他試圖回避,他還是看到了她的臉,他看到她美麗臉龐殘存的部分,他常在她睡覺時凝視她美麗的容顔,擁抱她時總望着她的靈魂之窗。
她左半邊的臉頰被那把槍轟掉了,眼睛仰望着前方的白牆,頭蓋骨碎片嵌在牆裡,子彈卡在破裂的護牆闆上。
一大片鮮血宛如瀑布般從牆上流瀉下來。
他的膽汁瞬間湧上喉嚨,開始暈眩,劇烈的痛苦使他惡心反胃,但與他心痛的程度相比,這一切都相形失色。
他的胸口好像要撕裂開來似的,難以呼吸,連大腦都不聽使喚。
随後,他的靈魂發出呐喊,從心中升起,從他混亂破碎的心智中飛出。
那叫聲塞滿整個房間、整棟屋子。
那是一種最原始的聲音,世界仿佛聽到了他痛苦的呐喊,叫聲上達天堂,他的狂怒和痛苦傳到上帝耳中,他恨魔鬼将妻子從他生命中奪走。
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下一步該做的事,這不是誰都能忍受的悲痛。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手機,因即将要做的事情而有一些憎恨自己。
他掀開手機,摸到拍照按鈕,淚水從臉頰滑落的同時,他高舉起手機,全身顫抖,不得不用雙手才能穩住。
他對準躺在地上那具毫無生命氣息的屍體,拍下一張照片。
他跪倒在地,忍住悲傷,虛弱得幾乎站不起來。
他往後靠在牆上,全身顫抖不已,所有的情緒都狂湧而出。
他竟然将希望投注在陌生人告訴他的神奇能力上,這實在是太荒謬了。
茱莉亞已經死亡,她毫無生命迹象的扭曲身體就躺在他面前,不可能會有奇迹,沒有任何神祇能讓她起死回生。
她的屍體就是不争的證明,他坐在她對面,卻無能為力,隻是無助地追尋着奇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隻是沉溺在痛苦中,頭暈目眩,努力嘗試振作,找到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突然間,他發現馬庫斯站在他面前。
尼克擡頭看他,恍惚的眼神比茱莉亞空洞的目光更茫然,他滿臉困惑,不明白馬庫斯究竟從哪裡冒出來。
但馬庫斯伸出他的大手,拉尼克起身,然後……
那股力量比朝他的臉打一巴掌更強烈,整個世界瞬間化成一片黑暗。
他肺中僅存不多的空氣像冰塊似的,他耳中隻有一片死寂。
尼克獨自站在廚房的冰箱前面,手中拿着一罐冰冷的可樂。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起身,什麼時候走進來,不過他記得馬庫斯彎下身,憐憫地拉他的手。
尼克的呼吸異常沉重,大口喘氣,皮膚有種刺痛感。
剛才看到茱莉亞破碎的臉和躺在地上的屍體令他驚魂未定,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這時發生的事違背了所有的邏輯。
她走進廚房,看着尼克,因他痛苦的表情而感到困惑。
“親愛的,”茱莉亞溫柔地問,“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