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湧來。
當她以為自己安全了的時候,聚光燈再度打到她臉上,猛烈的刺痛仿佛瞎了一般。
終于,頂頂投降了,跌倒在地餓啜泣着,淚水如珍珠落到地面,又迅速地稀釋消失。
燈光漸漸柔和了下來,眼前出現了三道大門,左中右并排列在一堵石牆上。
她艱難地站起來,身體搖晃着不知該走哪扇門,而身後已沒有了道路。
仔細看着三道大門,每道門上都畫着什麼——當中的門上畫着個衣着摩登的女郎;左面的門上畫着一個老人;右面的門上卻畫着個沉睡的胎兒。
女郎——老人——胎兒?
就當頂頂站在三扇門前,揉着眼睛疑惑不解之時,突然有人在身後猛推她一下,将她推進了當中那道大門。
在大門開啟的刹那,她卻一腳踩空了——原來門裡是一口深井。
地心引力,自由落體,牛頓第幾定律?
頂頂墜入深深的井底……
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
深不見底……
是的,永遠都不見底,因為她在墜落過程中醒來了。
睜開眼睛,擡頭是黑暗的天花闆,再也沒有那道駭人的強光了——原來又是一個夢。
這回她喘息得更加厲害,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心髒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該死的光,該死的夢!
忽然,她感到臉上濕濕的,伸手摸了摸才發現,淚水已流滿了整張臉龐,甚至連枕頭都被浸濕了。
自己竟然真的流淚了,是因為那道強光,還是别的什麼原因?
生命中有什麼能讓人如此痛苦?
答案,或許在明天揭曉。
或許,永無答案。
淩晨,五點。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窗外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一陣沉悶的槍聲,從樹叢盡頭傳來,随即響起兩聲慘叫,夜幕中有鮮血噴濺,同時聞到了火藥氣味。
童建國立即趴在野草中,機關槍射出的子彈軌迹,如黑夜煙火長長地掠過,不斷打向戰友們的身體。
又一個家夥倒在他身上,那是來自成都的知青,還隻有二十歲,胸口被機槍子彈打穿,内髒落到了童建國臉上。
别人的鮮血塗滿他的臉,熱熱的濕濕的帶着腥味。
渾身嚴重地抽搐着,難以确定自己是否也已中彈,據說在這種情況下,即便自己的腿被炸斷都沒感覺。
四周此起彼伏着漢語和當地語的咒罵聲,火焰彈不時升起照亮夜空,在山谷間美得無比燦爛。
當他确定自己還活着時,聽到了戰友李小軍的慘叫——他最最親密的朋友,從小一起在上海的弄堂長大,結伴在雲南的傣族山寨裡插隊,兩個人又一起私越過邊境。
他們參加了遊擊隊,被分配在同一個連隊,形影不離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好兄弟。
一束探照燈的強光掃過,隻見李小軍的大腿中彈,鮮血染紅了整條褲子。
童建國從草地裡滾過去,緊緊抱着受傷的小軍,并将身上的衣服撕下來,包紮在同伴的傷口上。
這時傳來連長的号令,命令戰士們勇猛沖鋒。
但童建國舍不得最好的朋友,李小軍忍着傷痛推開了他,怒喊道:“不要管我!”
童建國含着眼淚離開戰友,緊緊抓着自動步槍,在茂密的野草中匍匐前進。
不斷有子彈從頭頂掠過,甚至能感受到彈道的溫度,與掠過草皮的氣流。
有人擡起槍口反擊了,還有人大膽地站起來,奮力擲出手榴彈,随即被敵人的火力擊倒。
他躲到一顆倒地的大樹邊,架起槍向前方連續射擊。
雖然根本無法擡頭瞄準,但他确信敵人就在前方,僅僅不到二十米的距離。
對面突然傳來一陣慘叫,有個敵人被他擊中了。
就在連隊重新組織起來,火力集結向敵人猛烈還擊時,頭頂傳來巨大的聲響。
仿佛有一堆電風扇在呼嘯,所有的樹枝都在搖晃,氣浪洶湧着噴到身上,差點将他整個人掀翻過來。
強大的電光在上面閃爍,照亮了所有的遊擊隊員。
童建國艱難地仰起頭,被探照燈晃了一下眼睛,同時聽到震耳欲聾的機器聲。
随着空中射下的火舌,他才發現那是一架直升飛機,在黑夜的叢林上超低空飛行,機身上畫着一個明顯的标志:USA。
同時,空中傳來英語的喊話聲,他們都沒聽清楚說什麼,但誰都明白大緻的意思,是要他們繳械投降。
連長暴怒地戰起來,他是個黝黑的當地部落漢子,舉起高射機槍打向直升機,但他立刻就被炸成了碎片。
屍塊濺到童建國身上,讓他徹底忘卻了死亡的恐懼。
他端起自動步槍沖向敵人,任憑直升機的槍彈掠過身邊,他的勇猛也感動了其他人,紛紛如天神般沖刺而去。
連隊最後的十幾個人,竟一直沖到了敵人跟前。
借着直升機探照燈的光線,可以看清那些戴着鋼盔的家夥,一半白人一半黑人。
這些美國兵膽怯地逃跑了,他們被這些不死的戰士們吓倒,大多成了遊擊隊員的槍下之鬼。
童建國也瘋狂地猛沖,一枚子彈貫穿他的胸膛,讓他重重地摔倒在草叢中,轉眼便失去了知覺……
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窗外依舊是可怕的黎明前夕,額頭布滿豆大的冷汗。
摸摸自己的臉,卻不再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而是布滿皺紋的松弛皮膚——不,他趕緊打開電燈,找到一面鏡子,這是一張五十七歲的臉。
沒錯,隻是一場惡夢,真實的惡夢。
南明城一棟住宅樓的五樓,童建國剛做了一場惡夢。
他低下頭大口喘息,許久才擦去身上的汗水,脆弱地問着自己:“為什麼?你為什麼又夢到了?”
因為,夢中的一切都真實的。
三十多年來,他已經夢到過無數遍了,每次重複同樣的場景——那是1975年的東南亞叢林,最可怕的黎明前夜,也是他第二次生命的起點。
真實才是最恐怖的。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麼,趕緊摸摸自己的小腿——糟糕,他還穿着短褲,腳上什麼都沒有。
掀開床單仔細搜尋着,終于在枕頭下發現了那把手槍。
上午從軍火庫裡私帶出來的手槍。
總算長出了一口氣,輕輕撫摸冰涼的金屬槍殼,又回到三十多年前,是這把手槍讓自己重新夢到往事的嗎?
槍已經上了保險,童建國把它放在懷中,回想起1975年的那個夜晚——他是全連最後一個倒下的人,美軍子彈打穿了他的胸口,讓他失去知覺地倒在草叢中。
他最好的朋友李小軍生死未蔔。
由于美軍也遭到了嚴重傷亡,沒來得及打掃戰場,就坐上直升機撤退了。
童建國在死屍堆中躺到天亮,意外地保留着一口氣,直到某雙溫柔冰涼的手,将他從草地中背起。
當他重新醒來時,已躺在一間高腳屋裡了,身上覆着毛皮毯子,胸口纏着厚厚的布條。
睜開恍惚的眼睛,火塘邊坐着一個年輕女子。
她穿着白夷人的長裙,火光照亮了她美麗的臉,随後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他的嘴唇上。
時隔多年之後,童建國還清楚地記得那根手指。
一根蔥玉般白嫩的女子右手食指,一根引導并改變他命運的手指……
2006年9月27日,清晨七點。
按照旅行團原定的計劃,這是他們在曼谷機場登機回國的時間,如今卻仍被困在這泰北的空城之中。
葉蕭從困頓中睜開雙眼,睫毛上留着某一團幻影,猶如故事開始時的失憶。
但他迅速想了起來,自己正在五樓的房間,晨光透過窗戶射到臉上,孫子楚在另一間卧室打着呼噜。
進入空城後的第四天。
又是漫長的一夜,不知其他人如何度過的?這棟樓裡又不知做了多少惡夢?不過幸好恢複了電力,至少給每個人以莫大的希望,但願那法國人亨利還活着。
他爬起來叫醒孫子楚,簡單洗漱後沖出去,挨個敲響其他房門。
二十分鐘後,全體旅行團集中在二樓,楊謀和唐小甜的房間裡,共同享用微波爐和電磁爐烹制的早餐。
葉蕭清點了人數一個都不少,林君如和伊蓮娜夾着小枝,童建國和玉靈一老一少坐在一起,成立摟着十五歲的秋秋,唐小甜寸步不離地盯着丈夫楊謀,孫子楚和厲書一塊兒聊天,錢莫争和黃宛然坐在角落裡,隻有頂頂獨自斜睨着葉蕭,仿佛還未發洩昨晚的委屈。
黃宛然一直盯着女兒,似乎在用眼神說話,要女兒回到自己身邊來。
但秋秋毫不領媽媽的情,特别她看錢莫争的眼神,既有幾分仇恨又有幾分羞恥。
錢莫争并不感到尴尬,而是仔細端詳着秋秋——這是他第一次仔細看自己的女兒,盡管已遲到了十五年。
早餐後,黃宛然終于大膽地走到成立面前,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輕聲說:“把女兒還給我吧。
”
成立也淡淡地回答:“這要看秋秋的意思。
”
“不,我不想跟着你。
”
女兒冷淡的回答讓她大吃一驚,與昨晚的秋秋判若兩人,難道讓成立洗過腦了?黃宛然咬緊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