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張地望着四周,尤其是身後清冷的街道,生怕有一雙眼睛盯着自己。
附近都是這種小樓,街道被綠樹和高牆環繞。
即便在南明城有人的時候,這裡也應該是幽靜的吧。
當城市空無一人時,隐居于此的幽靈們,便能放肆地狂歡。
他正在尋找幽靈。
淩晨時分,他已在衛生間的鏡子裡,發現了幽靈的蛛絲馬迹。
雖然恐懼到不可思議,但還是鼓足勇氣沖出房間。
離開剛得到了的伊蓮娜,離開旅行團的所有同伴,沖入不可捉摸的夜霧中。
這個秘密是如此可怕又如此誘人,但他堅信一定會發現更多,在寂靜的南明城裡摸索,在死神的紅唇邊遊蕩,尋找每一個幽靈躲藏的空間。
此刻,站在這棟無聲無息的小樓前,他确信自己離那個秘密越來越近了。
跨進“南明出版公司”的院子,圍牆裡是片小小的天井,栽種着竹子和花草。
已經一年多沒有人修剪了,植物都荒涼而充滿野氣,地上鋪滿腐爛的落葉。
像甯采臣走入蘭若,厲書輕輕推開底樓的門。
果然又是“依呀”一聲,鐵門緩緩打開,裡頭是濃郁的油墨氣味。
進入一樓辦公室,光線從模糊的窗玻璃進入,幾張辦公桌和電腦,就和國内的出版社沒什麼區别。
桌上有杯子和各種圖書,還有一些打印好的稿紙,牆角堆着打包的書。
厲書輕手輕腳地走到一張辦公桌前,台子上積滿了灰塵,椅子上卻很幹淨,就像剛剛有人坐過一樣。
他警覺地向四周張望,屏着呼吸傾聽一切可能的聲音,但除了安靜還是安靜。
狐疑地坐在椅子上,辦公室裡已恢複了電源,他索性打開電腦開關。
主機轟鳴起來——已經一年多沒開過了,但願内存條沒被灰塵塞滿。
顯示屏掙紮片刻後亮了,等待了好幾分鐘,終于進入WINDOWSXP的界面。
閃爍的屏幕讓他的眼睛有些不适應,這次旅行沒帶上筆記本電腦,久違的感覺讓人有些興奮。
電腦的桌面上有“本年度工作計劃”、“圖書選題計劃”、“發行回款”等等文件夾。
看到這些熟悉的字眼,厲書不禁苦笑了一聲,想必使用這台電腦的人(或許是圖書編輯),也曾經失眠頭疼,老闆在會議上訓斥,作者幾次三番來讨版稅,書店回款卻遲遲未到……
他已在出版業待了七年,人們常說結婚有“七年之癢”,從事某種行業大概也同樣的厭倦。
從一個普通的圖書編輯,做到外資出版公司主編;從當年踏入出版業的興奮,到今天簡直痛恨這個行業。
這漫長而痛苦的七年——消磨了人生最寶貴的青春,真恨不得把自己編的所有書都燒掉!疲倦又一次充盈身體,好像每一根毛細孔都在發麻,已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仰頭閉上眼睛,惡夢是否已結束?
剛沉下去幾個厘米,耳邊便響起刺耳的電話聲。
他恐懼地睜開眼睛,電話鈴聲又戛然而止了,再看電話上仍然全是灰塵。
是紙廠來催款了嗎?還是财務已做不出帳了?那些該死的發行商,什麼時候才把款全都結回來?還是兩手一攤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今年又是三千萬實洋任務,還要完成兩百萬的純利,若達不到就要離開公司——自己還能重新創業嗎?當然這也不是很難,但能不能生存下來?手下的編輯們怎麼交代?還有平時經常喝酒的作者們?
對了,就是那個寫恐怖小說的家夥,自稱每本書都能發行到一百萬冊,每隔三個月就會交給出版商一部長篇小說。
而這種重點項目的看稿,就落到了主編厲書頭上,那絕對是一種折磨!他隻有半夜才能看稿,在台燈下打開電腦,看着小說裡某個殺人狂的妄想——從醫院裡的大屠殺,到活體解剖獲取器官,還寫得格外逼真,仿佛作者自己真的幹過似的。
厲書經常會看得胃裡難受,後半夜感到背上一陣涼風,淩晨接連不斷做惡夢。
他曾發誓再也不看這種稿子,但老闆強迫他做這個系列,否則就要拿掉他主編的位子。
猛然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從記憶中醒來。
刹那間厲書已做出決定,如果這次能活着回家,一定要把這個故事寫成小說,連書名也想好了,就叫——《天機》!沒錯,這是上天恩賜給他的故事,即便是不可洩漏的天機,他也一定要讓全世界的讀者都知道。
這會是最最精彩的小說,也許一部的篇幅還不夠,得要三四本書才全部寫完。
但天機不是神話。
神話的世界,是羅刹之國。
上午,十一點整。
葉蕭帶着孫子楚等人走進王宮,面對巨大和殘破的石壁,遺留在宮殿裡的精巧雕刻。
“你們昨晚就是在這裡過夜的?”孫子楚走到回廊跟前,暧昧地回頭問葉蕭,“有凝固的曆史的明月相伴,什麼時候我也有這樣的機會啊?”
“可别胡說八道啊,我們隔着這堵牆呢!”
葉蕭着急地澄清,原本嚴肅的臉有些發紅,故意回避頂頂的目光。
“切!”頂頂根本不屑于回答孫子楚,轉頭問林君如,“昨晚我睡得很好,你們怎麼樣呢?”
“我們——”
林君如這才面有難色,不知該不該把第五個犧牲者說出來?但童建國馬上接過了話茬:“很不好!我們出事了。
”
“誰?”
葉蕭敏感地回過頭來,也是出于警察職業的習慣。
林君如與伊蓮娜面面相觑,當然伊蓮娜有更隐私的秘密。
但童建國不想隐瞞這些,把昨晚發生的可怕事件,包括唐小甜死于山魈之手,清晨厲書的神秘失蹤,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葉蕭聽完面色愈加凝重,旅行團裡又多了個犧牲者,兇手居然是那隻山魈——它的攻擊目标應該是葉蕭!前兩天自己剛逃過一劫,卻讓唐小甜撞上了槍口,想到這不免一陣後怕。
“槍在哪兒?”
葉蕭低頭對童建國耳語道,将他拉到一堵高大石牆的隐蔽下,遠離其餘的四個人。
童建國摸了摸褲腳管,露出手槍的形狀——不用再看了,葉蕭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他擰着眉頭道:“該死!大家都知道了嗎?”
“是的,但我必須這麼做,否則山魈會殺死更多的人。
而除了這把槍以外,我們沒有别的消滅它的辦法。
”
雖然他确實有道理,但葉蕭仍不依不饒:“這把槍會成為我們的隐患,你必須把它交給我。
”
童建國冷笑着回答:“不,葉警官,在這裡沒有警察!”
“你——你究竟想怎麼樣?”
在這裡葉蕭什麼都不是,他隻是個普通的遊客。
而最緻命的武器在童建國手裡,他可以用暴力控制整個旅行團,乃至掌握所有人的生殺大權,沒人能夠阻止他——除非同樣用暴力手段!
葉蕭已然捏緊了拳頭,而童建國毫無懼色,展開魁梧有力的肩膀。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氣幾乎要碰出火星了。
“我數三遍,請你把槍交出來!”
固執,是葉蕭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
“你沒有這個權力。
”
“一!”
“我不會聽你的。
”
“二!”
“你還太年輕。
”
“三!”
正當葉蕭暴怒着喝出“三”時,身後響起頂頂的聲音:“喂,你們在幹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打擾,讓他的神經劇烈跳了一下,随即後退一步撇過頭去。
童建國也尴尬地笑了一聲:“我們,隻是在聊天,聊天而已。
”
待兩個男人分開後,頂頂才輕聲地問葉蕭:“你們兩個怎麼了?”
“不是說過了嗎?聊天!隻是聊天而已!”
心裡的火焰漸漸冷卻,葉蕭回到空曠的大殿遺址下。
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孫子楚想要調節一下氣氛,便拿出大背包裡的水和食物。
今天早餐吃得太早,走了一上午都累了,該吃午餐了。
葉蕭和頂頂都還沒吃過早餐呢,他們坐到回廊下啃起面包,就着溫涼的“南明牌”礦泉水,看着沒有屋頂的陰郁天空。
在荒煙蔓草的蘭那精舍後,可以仰望大羅刹寺五座寶塔的尖頂,已與低低的烏雲融為一體。
十分鐘後,孫子楚打着飽嗝走到葉蕭身後,以朝拜者的眼神望着塔頂,自言自語道:“我們留在這裡究竟為什麼?”
“需要理由嗎?”頂頂代替葉蕭回答了一句,“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行為尋找理由,我們為什麼吃飯?為什麼工作?為什麼戀愛?一定需要個理由嗎?那麼請你回答——我們為什麼要出生?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就和我們為什麼來到這裡一樣。
”
“但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
“這有區别嗎?也許你明天早上一覺醒來,發現每個人其實都活在另一個世界裡。
”
S大學曆史老師的孫子楚,都快要被頂頂繞糊塗了,他隻想用最簡單的方法回答:“因為命運——命運讓我們出生,命運讓我們來到這裡,來到這個天機的世界,來發現羅刹之國的秘密。
”
“秘密在哪兒?”
孫子楚的右手直指前方,大羅刹寺的高塔之下:“現在就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