膊,将她安全扶上了屋頂。
鋪滿月光的屋頂。
院子四周被大樹環抱着,黑夜裡難以看清遠處的景象,幾乎半點燈光都看不到。
葉蕭仰頭深呼吸了一下,晚風灌入他敞開的衣領,刹那讓體溫降了不少,也許這樣可以讓人冷靜些。
他仍然緊緊抓着小枝的手,生怕她從會從屋頂上掉下去。
她的骨頭在男人手中又細又輕,就像那隻屋頂上的白貓。
“你要對我說什麼?”
葉蕭靠近她的眼睛問,黑夜裡她閃爍的目光,如同墜落人間的鑽石。
小枝微微笑了一下,随後從他手中掙脫出來,在瓦片上直起身來,大膽地往屋脊上爬去——那是整棟房子最高的地方,葉蕭被她的舉動吓了一跳,輕聲喝道:“小心!”
可小枝絲毫都不懼怕,雖然看不清腳下情況,卻很好地保持着平衡,步履輕盈地攀上屋脊。
夜風拂起她的發絲,隻能辨認一個迷人的輪廓,如黑色幕布下的剪影,就差一點昏黃的燈火。
二十歲的尤物在屋脊行走,仿佛回到蒲松齡先生筆下,每一步都吐出誘惑氣息,對葉蕭回眸一笑——
“我們看星星吧!”
這句話讓葉蕭的表情僵硬了幾秒鐘,随後無奈地笑了一下,心底竟升起一股暗暗的暖流,迅速也爬到了屋脊上面,抓着小枝的手坐了下來。
“半夜數星星?”葉蕭仰頭看着星空,月亮竟也識相地淡去了,“這就是你要單獨和我說的話?”
“為什麼不是呢?”
小枝的表情又像個小女孩了,葉蕭也笑起來抓住她的手:“你真可愛。
”
“可惜,今夜沒有流星語。
”
她噘起嘴輕歎了一聲,有些撒嬌似的靠在葉蕭身上,而他也無法逃避她的熱情,因為坐在屋脊上無法挪動半步。
夜空裡閃爍過幾顆星星,如一塊古老的深紫色地毯,鋪在神秘的穹蒼之上。
葉蕭也被這星空所感染,似乎屋頂下的人們都不存在,整座沉睡之城隻剩下兩個人,在地球的天涯海角,隻屬于他們的天長地久。
葉蕭看着她的眼睛,那裡閃爍着原始的火苗,将肉體和靈魂全部點燃,發出暗夜沉悶的爆炸,一齊在心底喊出那個名字——
洛麗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
我的罪惡,我的靈魂。
洛——麗——塔:舌尖向上,分三步,從上颚往下輕輕落在牙齒上。
洛。
麗。
塔。
是,小枝就是他的洛麗塔,願意為之而毀滅一切的洛麗塔,綻開在死亡的沉睡之城的洛麗塔。
她在數着星星。
星星在數着她。
這朵滴着鮮血的玫瑰,順勢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口中幽幽地唱出一段歌詞——
想說今夜為你而美麗
獨自數着天上星星
那是我們的鑽石
寄存在天使的手指
這是某位作家在2006年的冬天寫的,不知何時竟被小枝聽到了,變成她的旋律低吟在南明城的夜晚。
然而,這最後一句“寄存在天使的手指”,卻一下子讓葉蕭猛醒了過來。
他兀地抓住小枝的肩膀,卻沒有如電影裡那樣吻女主角的雙唇,而是将她的身體扶正離開自己的肩膀,讓兩人保持十幾厘米的距離。
“我的天使究竟是誰?”
他癡癡地問出來,眼神裡一片茫然,小枝也冷靜地回答:“你說呢?”
瞬間,眼前閃過一個熟悉的影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的影子。
明月夜,短松岡……
她的名字叫雪兒。
“我知道你在想誰!”
在葉蕭陷入回憶的絕境時,小枝冷冷地點破了他的幻想。
但他無法阻止那個影子,仿佛月光全都集中到她身上,堆積成一個有血有肉的軀體,畫出經年的長發與裙擺,還有那張永不磨滅的臉龐。
“不!”
他抓自己的頭發,身體劇烈顫抖了幾下,差點屋脊上摔了下去。
小枝扶了扶他的肩膀,幽幽地吐着氣息:“沒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因為我是阿魯特小枝——小枝是無所不能的。
”
“你知道雪兒?”
“是的,葉蕭,我知道你的一切,你最美麗也最恐懼的夢,就是雪兒。
”
他無奈地仰頭望着星空,月光又隐去了星星,想象中的那張臉越發清晰:“是!”
“雪兒是你的初戀,也是你在公安大學的同學。
你們讀的都是刑事偵察專業。
她來自一座北方小城,雖然看起來楚楚可人,卻是全校聞名的神槍手,就連擒拿格鬥也不遜于男生,各項刑偵技能都名列前茅。
你雖然也非常用功,但總是不及雪兒出色,而你看起來的冷漠眼神,卻意外地觸動了她的心。
于是,她成為了你的女朋友,你曾經非常非常地愛她,并發誓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
葉蕭惟有痛苦地點頭,似乎心底最隐秘的記憶,全都被小枝偷了過去,自己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他閉上眼睛想象二十二歲那年,雪兒站在一片雪地中,她的眼神略帶憂郁,是否已有了某種預感?他們将要一起去遙遠的地方,等待他們的是未知的命運……
“畢業前夕,你和雪兒一起被派去雲南實習,參與非常危險的緝毒行動。
”小枝說到這停頓了片刻,聲音好像一下子成熟了許多,“可惜出現了意外,由于你的疏忽使行動失敗,雪兒負傷後被毒品集團綁架了!”
“别說了!”
但他根本無法阻止小枝,殘酷的記憶仍被一點點的撕開:“很不幸!毒品集團給雪兒注射了大量海洛因,讓她在極度的痛苦中死去。
更殘忍的是在她的生前,竟然被毒品集團輪奸了。
”
葉蕭發出沉悶的低吼,卻發現嗓子近乎嘶啞了,仿佛一雙手掐住了自己,也仿佛被輪奸的人就是自己。
“不久,警方發現了雪兒的屍體,你在追捕行動中抓獲了一個毒販。
你知道他就是輪奸并殺害雪兒的罪犯之一,你用槍頂着他的額頭。
你已經憤怒到了極點,就像一座沉默的活火山,你心裡充滿了複仇的念頭,于是對他摳下了扳機——”
“不!”他終于大聲喊了出來,“我沒有,我沒有向他開槍!雖然當時我非常非常恨他,就算開槍打死他一百遍,都無法消除我的仇恨和痛苦,也幾乎就摳下了扳機——但是,我沒有,我流着淚放下槍,将他押回緝毒隊裡。
我也曾為此而後悔,也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那麼多年來一直忘不了,一直幻想自己開槍打死了他。
但真相是,我沒有!”
好像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滿是忏悔地做着自我辯護,最終卻仍然宣判自己有罪。
小枝沉默了許久,月光灑在她沒有表情的臉上,直到她柔聲道:“對不起,我不該對你說起雪兒。
”
“沒關系,反正我也無法忘記她。
”葉蕭無奈地苦笑一下,又一次體驗那深深的内疚,他輕輕抹去臉上的淚水,“雪兒死去的地方,就在距金三角不遠的邊境線上,我猜想離這裡不過幾十公裡,也許她的靈魂已飄到了這座城市。
”
他回頭盯着小枝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似乎被他的癡情感染,一雙溫柔的手,撫摸着他白天受傷的額頭。
小枝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