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自身如墳場……
就在她輕聲念出這句話的同時,樓下響起一陣野獸的狂吠!
是小枝養的那條狼狗的聲音,它又到院子外尋找主人了。
陣陣犬吠震動着屋子,沒有一個人不被它吵醒。
玉靈趕緊合上筆記簿,走到窗外看着黑暗的院落。
一切都是模糊的,隻有荒野的呼喚是那麼清晰。
淩晨,兩點。
閣樓。
沒有燈,也沒有月光,天窗外一團漆黑,隻有小枝均勻的呼吸。
她已經熟睡了,躺在頂頂為她準備的席子上,還蓋上一條毯子以免着涼。
葉蕭和頂頂尴尬地坐在旁邊,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就像守護着自己的妹妹。
他們都不知該怎樣度過這寒夜,倒是很羨慕小枝想笑就笑想睡就睡,似乎一切憂慮都是留給别人的。
三個小時前,葉蕭與小枝爬到屋頂上,數完星星聊完雪兒,葉蕭已感到渾身虛脫了,再聊就要從屋脊上摔下去了。
他們從天窗爬回了閣樓,似乎還帶回了天上的月光,頂頂已經等了許久,強壓着郁悶的心情。
他們必須要保護好小枝,不能讓樓下的童建國等人進來,隻能暫時在小閣樓裡過夜了。
小枝在席子上很快睡着了,就連子夜時分狼狗的狂吠,也隻是讓她搖了搖頭,便又閉着眼睛睡下去了。
葉蕭和頂頂也不敢說話,生怕會吵醒别人的好夢。
終于,葉蕭實在撐不住了,他對着頂頂耳語道:“有什麼辦法讓人坐着睡着?”
“也許——催眠?”
頂頂同樣也用氣聲回答,葉蕭輕輕打開閣樓的門,拉着頂頂出去說:“我們可以在外面談。
”
他們走到三樓的露台上,現在不用擔心吵醒小枝了,又能同時監視着閣樓門。
頂頂披上一件舊衣服,抵禦着淩晨山區的冷風。
葉蕭不想再看星星了,揉着疲憊的眼睛說:“給我催眠吧!”
“什麼?”
“我說給我催眠吧,我需要深度地睡眠!就像你讓小枝回憶起一百年前,說出自己是阿魯特小枝那樣。
我不需要回憶那麼多年,隻要回憶十幾天就可以了。
”葉蕭盯着她的眼睛,仿佛重病的人乞求着醫生,“頂頂,你能明白我的處境嗎?我的記憶斷裂了一小塊,而這斷裂的部分對我們至關重要,我必須要把記憶重新連接起來。
”
“所以你想讓我給你催眠?”
葉蕭着急地點了點頭:“是的,我相信你能夠做到的。
”
“這——”頂頂猶豫地看了看四周,确信不會被其他人聽到,低聲說,“就在這裡嗎?”
“沒錯,快!”
“可我從來沒有在露天環境中做過催眠。
”
“想象這天空是屋頂,這欄杆是牆壁。
現在燈都已經關了,隻剩下兩點燭光,就是你的眼睛。
”
頂頂靠近了他的臉,睜大那佛像似的雙眼,宛如羅刹之國的神龛,目光穿越千年的塵封,在黑夜中熠熠生輝。
她的聲音也漸漸變了,仿佛具有洞窟裡的穿透力,磁性地灌入葉蕭耳膜:“你在自我催眠嗎?”
“也許。
”
“你斷裂的記憶是什麼?”
就像帶有密碼的電波,頂頂的聲音陣陣發出,環繞着敞開的“露台密室”,但對被催眠者而言,卻宛如坐在幽深的井底。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泰國旅遊?也不知道旅行團發生過什麼?直到我們離開清邁的那個上午,我的記憶完全是空白的。
”
他一字一頓地說出這些,與平時的說話也完全不一樣。
頂頂緊咬着嘴唇,努力保持着鎮定,她還從未嘗試過用催眠治療失憶。
“好了,你會記起來的,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這聲音反複洗滌着葉蕭的大腦,似乎在擦去記憶中的雜質,讓模糊的世界變得清晰起來。
“距離你記憶最近的地方是清邁。
”
“清邁?”他已看不清頂頂的雙眼,隻剩下兩點燭光,“我不記得自己到過清邁……”
“不,你到過,你再想一想,我們住在清邁的蘭那酒店,還記得那個酒店的名字嗎?”
頂頂吐出的每個字都清晰而緩慢,讓葉蕭進入了深度的催眠狀态。
“蘭那?我好像記得這兩個字,微笑的少女和人妖。
”
他果然開始想起來了,頂頂保持着語音的節奏,乘勝直追:“9月24日上午,我們從清邁的蘭那酒店出發,從那裡前往蘭那王陵,結果在路上發生意外,誤入了沉睡之城。
”
“那麼前一天晚上呢?”
“9月23日的晚上,我們旅行團去清邁的夜市逛街了。
”
“夜市?”葉蕭擰起标志性的眉毛,記憶的缺口開始漸漸填補,那些流走的水分倒灌回來,浸濕已經幹枯的井底,“是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自己,我和孫子楚還有其他人,也包括你在内,我們走在清邁的夜市——”
夜市,仍然喧鬧的子夜。
熙熙攘攘的人流,簇擁着不同膚色的人們,有拿着DV的歐美人,也有尋花問柳的日本人,還有這群來自中國的人們。
耳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小女孩們擠到他面前賣着蘭花,街邊的攤上擺滿了木雕,偶爾還有人悄悄販賣違禁品。
不遠處有女子在唱歌,聽不懂的南國之音婉轉阿娜,抑揚頓挫如泣如訴,竟在洶湧的人潮之中,微微勾起葉蕭的一懷愁緒。
又一群遊客擠來,竟沖散了葉蕭和孫子楚,他覺得自己就像孤獨的船,在夜市中随波逐流,隻想被放逐到一個安靜的角落。
但耳邊仍充滿嘈雜,四周全是陌生的臉龐,還有賣春的女子拉扯他的衣服,他厭惡地奮力甩開胳膊。
就在他回頭尋找同伴們時,眼前的人群中掠過一張面孔——如針深深紮進了他的瞳孔中。
那張曾經熟悉卻又塵封了多年的面孔,無數次在他夢中出現的面孔,刹那間在許多張面孔中清晰生動起來,這清邁的午夜是否靈魂的輪回之所?
他看到了雪兒。
葉蕭用力揉了揉眼睛,那張臉分明就是雪兒的!尤其是那雙眼睛,無論隔了多少年都不會忘記。
她的周圍都是清邁本地人,外貌更顯得與衆不同,似乎多少年來沒有改變過,仍然是在公安大學讀書的樣子。
而他卻已經變化了許多,再也不是那個懵懂的毛頭小夥子了,歲月讓他變得成熟而憂郁。
他渾身打着冷戰,難道這麼多年來都是一場夢?他們從來都沒有分開過,現在夢醒後重逢在清邁?葉蕭用力推開前面的人們,很快來到雪兒的面前,對她瞪大着眼睛,要再把她仔仔細細看一遍。
“葉蕭。
”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如此平靜。
毫無疑問,再也不用猶豫了。
葉蕭抓住她的肩膀,無比激動:“雪兒!就是你!我的雪兒!”
但她依然平靜地點點頭。
“真是你!真是你!”
葉蕭不再顧忌什麼了,在熱鬧的夜市上流下了眼淚,将雪兒深深地擁入懷中。
偶爾有人撇來奇異的目光,但在泰國這又算得了什麼。
某個滄桑的聲音在心底歌唱——
onenightinChiangMai
擁抱的片刻之間,腦子裡掠過了許多許多,所有的回憶湧上來,緊張的幸福的痛苦的憂傷的……
難道當年雪兒沒有死?雖然葉蕭親眼看到過她百般折磨後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