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古堡内開辟出一個專供研究用的私人空間,但将食品公然帶進圖書館總不是個光彩的事。
“沒關系,我們能夠理解,”圖書管理員忽然壓低了聲音,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他從今天早上九點進去就沒有出來過,确實該吃點東西了。
您知道,我們不好貿然打攪……”
“謝謝你的提醒,再見。
”這一次安赫爾似乎沒有心情和圖書管理員閑聊,口中敷衍着就匆匆穿過了圖書館大廳。
按照規劃,佩拉隆索古堡的一樓為公共閱覽室,二樓為專題閱覽室,三樓則是工作人員辦公室。
可安赫爾偏偏舍棄了采光和通風比較好的三樓,選擇了地下室作為自己的私人研究室。
用他的話說:“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所在來從事深不可測的心理學研究。
”
圖書館大廳後有一扇挂着“私人場所”警示牌的木門,橡木上的銅扣因為年深日久已經變得黝黑發亮。
門後是一道狹窄的石制階梯,螺旋形向下延伸,安赫爾不得不扶住階梯旁的石壁來保持身體的平衡。
石階的盡頭又是一座加銅扣的橡木門,門楣上懸挂着一盞昏黃的燈泡,給這個地下室增添了必要的光亮。
顯然安赫爾對這裡極為熟悉,即使沒有光亮也可以娴熟地推開木門,毫無障礙地走進門後那間堆滿了書架和挂圖的工作室。
由于沒有窗戶,這間古堡内的地下室非常陰暗。
傳說中這是古堡主人某伯爵囚禁異教徒的地方。
關上厚重的橡木門,室内唯一的光源便隻剩下寬大的書桌上那一盞台燈,一個瘦削的背影正伏在桌前,絲毫沒有察覺安赫爾的到來。
“加百列,”安赫爾伸手拍了拍伏案者的肩膀,把裝着三明治的紙袋放在書桌上,聲音裡含着濃濃的慈愛,“來吃點東西,我猜你今天又忘了吃午飯。
”
“父親。
”伏在書桌上專心研究一本圖冊的男人擡起頭,露出黑發下年輕而俊秀的眉眼。
雖然稱呼安赫爾為父親,這個年輕人卻有着一副典型的東方面孔,隻是因為常年幽居在地下室内,他的皮膚比安赫爾蒼白得多。
“蒙泰喬實驗中國站已經結束了,”看着加百列開始吃起了三明治,安赫爾站在書桌邊說,“根據伊瑪的報告,這次的被試者中有一個人出現了γ波。
”
“γ波?”加百列停下了啃咬三明治的動作,“也就是說被試者的腦電波大于35赫茲?那是可以緻人死命的頻率,能确定是受到潛意識刺激産生的突變嗎?”
“是的,伊瑪嚴格測試了被試者被顯意識和潛意識分别控制時的心跳、體溫、血壓和腦電波等,經過數據對比,确定該γ波是由初測時的閃動畫面造成的,”安赫爾說着打開了書桌角落裡的電腦,從自己的郵箱裡調出了伊瑪的測試數據,“另外該被試者的初測結果也很有意思,撇開未受潛意識完全控制的前5道測試題,剩下的40道常識性測驗中,一般被試者的平均錯誤率是47%,你猜她的錯誤率是多少?”他頓了頓,卻并不真的要加百列去猜測,“95%,也就是說,40道題目中她按錯了38道題的按鍵。
”
“她?”加百列皺了皺眉,“我可以看看她的樣子麼?”
“可以,”安赫爾從數據庫中調出一張攝像頭拍攝的大頭照,口中開着玩笑,“或許你想确定她并不是我們要找的人,而是一個白癡?”
加百列咬了一口三明治,無意識地嚼着,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腦屏幕上被安赫爾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20多歲的中國女子,略帶着好奇的神色望向攝像頭,微微張開的嘴唇似乎想要說什麼。
“很明顯不是白癡,甚至可以說和所有的女人一樣敏感。
”安赫爾說完這句話笑了起來,加百列一直沉靜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笑容。
“需要我去一趟中國嗎,父親?”
“需要,但不是現在,”安赫爾遺憾地聳了聳肩,“申請中國簽證很麻煩,得花時間準備一些材料。
”
“不是有蒙泰喬财團嗎?”加百列問。
“他們隻是出了項目經費,不到最後關頭不肯多出一把力的。
”安赫爾不滿地抱怨。
加百列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所以我想讓你先去一趟英國,名義上是為一個退伍老兵做治療,實際上是去接觸這個人……”安赫爾再度從數據庫中調出一張照片來,“孟家遠,男,英國雷丁大學經濟系研究生,此刻他正在英國。
”
“他的測試結果怎麼樣?”加百列問。
“雖然比不上剛才那個女性被試者,卻也明顯高于其他人,”安赫爾勉勵地拍了拍加百列的肩膀,依然用無法拒絕的慈愛口吻說,“所以你可以先用他來實踐一下,用來提高你中國之行的成功率。
你說對嗎?”
“是的,父親。
”加百列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俊秀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仿佛他隻是一個執行命令的機器人。
台燈的燈光繼續從書桌上方傾斜射下,照亮了加百列方才悉心研讀的圖卷。
那是一張由脫毛榕樹的内樹皮制作的粗糙紙張,不同于埃及的莎草紙也不同于古代歐洲的羊皮紙,上面寫着篆刻一般筆畫繁複的象形文字,文字旁邊還配有人物畫像,用紅色和綠色的顔料加以裝飾。
而壓在這張圖卷角上的,則是一冊典型中國傳統裝幀風格的書籍,殘破的紙張上帶着被烈火燒灼的痕迹。
此刻,那脆弱如同枯葉的書頁上,清晰地展現着幾個繁體中國字:永樂二十年。
永樂二十年,也就是公元14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