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淡黃色的兩層小樓,鑲嵌着弧形上沿的窗戶,樓前的小花園裡盛開着色彩鮮豔的花朵,紅的、黃的、紫的,大多數都叫不出名字。
一個小酒館前擺放着幾套精緻的桌椅,窗戶中彌漫出煙草與食物混合的味道,然而招牌上所寫的文字,錢甯慧一個單詞也看不懂。
她漫無目的地在小鎮中閑逛,初時還沉醉于隻能在電視旅遊片中看到的歐洲鄉土風情中,逛着逛着卻心生惶惑——這座規模并不算小的城鎮,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卻沒有一個人!
真的沒有人,無論是居民,還是遊客。
馬路上空空蕩蕩,最多有幾輛車停在路邊。
超市和賣冰淇淋的小店都大門敞開,卻沒有顧客,也沒有售貨員。
錢甯慧不敢去敲居民的房門,隻好朝着小鎮中心的一座小山走去。
山頂上,是一座用黑色玄武岩修建的城堡,看上去已經有幾百年曆史。
它占據了小鎮的制高點,仿佛一隻蒼鷹居高臨下地俯瞰小鎮,如果鎮上真的存在統治者的話,他一定會住在那裡。
錢甯慧正要決定直奔城堡打探真相,卻在街角猛地停住了腳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她剛才仿佛瞥見一家商店裡有人影一閃。
人!錢甯慧此刻無比想要找到一個同類,哪怕種族各異、語言不通也沒問題,隻要能證明她不是孤零零地存在就行。
于是她轉過身,拐進了街角的商店。
這是一家服裝店,裡面挂滿了各式男女T恤和運動外套。
錢甯慧無心查看商品,徑直往裡走,終于看到了那個“人”。
可惜,那不是真人,隻是一個服裝店裡常見的塑膠模特。
它穿着一套戶外運動裝,直挺挺地站在角落裡,那個姿勢,忽然讓錢甯慧覺得有些眼熟。
她将視線轉向模特的臉,驚訝地發現那是一個中國男人的模樣。
而且,那漆黑的眉眼是如此眼熟,那分明就是——長庚!
雖然不明白塑膠模特為什麼按照長庚的模樣制作,錢甯慧還是轉頭朝店外走去。
這一次她多留了個心眼,果然在身周的大街上發現了更多的線索。
更多的長庚。
或者說,這個小鎮裡充滿了長庚,再無他人。
照相館櫥窗裡的樣片是長庚,路邊廣告牌上的代言人是長庚,玩具店裡一排排的玩偶是長庚,就連錢甯慧在鏡子裡見到的影像也是長庚!
她變成了長庚,或者她原本一直就是長庚?
奇怪的是,錢甯慧對這些事實都毫無驚訝,仿佛她早就知道自己是長庚似的。
她從商店的穿衣鏡前離開,踏上了通往山頂城堡的台階。
她知道,一切答案都隐藏在那裡。
她走上山頂,推開現代特色的玻璃門,走進了黑色的城堡,卻意外地發現那裡面沒有龍和騎士,也沒有伯爵與吸血鬼,隻有滿滿的書架和書架上滿滿的書。
這裡居然是一個圖書館。
可是,書脊上的文字錢甯慧一個也不認識,館裡也空無一人,隻有一排排陳舊的空蕩蕩的桌椅。
既然要找的真相不在這裡,錢甯慧便徑直穿過大廳,從側門走進了一條陰暗的走廊。
走廊那一頭,連接着一塊翠綠色的草坪,草坪正中是一間小小的教堂。
踏上草坪,錢甯慧發現這其實是一塊墓地,大大小小的墓碑如同雨後的蘑菇,圍繞着小教堂星星點點地布滿了整個空地。
“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長庚,生于2002年10月23日-卒于2002年10月24日。
”錢甯慧的眼睛無意中掃過一塊墓碑,上面镌刻的中文,她能看懂。
原來是自己的墓。
她仍然把自己當作長庚,看到這僅有一天生命的長庚的墓碑也不覺得奇怪。
實際上,周邊所有的墓碑上,镌刻的都是類似的文字:
“我在每一個夜晚死去,在每一個早晨誕生。
長庚,生于2004年4月8日-卒于2004年4月9日。
”
“凡是被遺忘的都是地獄。
長庚,生于2005年9月23日-卒于2005年9月24日。
”
“這裡埋葬着一個人,他的死是因為他犯了罪。
長庚,生于2007年5月2日-卒于2007年5月3日。
”
“死去的人名叫長庚,活着的人名叫加百列。
長庚,生于2010年2月13日-卒于2010年2月14日。
”
……
每一個墓碑上死者的名字都叫長庚,每一個長庚都隻生存了一天就被埋葬。
自以為是長庚的錢甯慧站在墓地裡,忽然想起今天太陽落山後自己也會死去,并被明日新生的長庚埋葬在這裡,不由悲從中來。
她呆呆地站在墓地裡,眼淚帶走了體内的暖意,隻剩下一片冰冷。
“我的孩子,不要傷心。
來,到我這裡來。
”冥冥中一個年長慈祥的聲音在錢甯慧耳畔響起,正是從教堂内部傳來的。
在孤獨與寂靜中徘徊半日,這個清晰的聲音無異于仙樂。
原來自己并不隻是一個人,驚喜之下,錢甯慧推開了教堂的門。
教堂一側的牆壁上裝飾着大幅的彩色玻璃,穿着古代西方服飾的男男女女演繹着錢甯慧看不懂的故事。
透過彩色玻璃窗映射的光線,錢甯慧朝供奉着鮮花的神龛上望去,蓦地一陣驚喜。
終于,她在這個地方看到了不是長庚的形象!
神龛上是一座雪白的大理石雕塑,它并非耶稣也并非聖母瑪利亞,而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他穿着燕尾服,系着領結,手中拿着一個紙卷,一副紳士的模樣,目光安詳地望着站在面前的錢甯慧。
雕塑的腳下,照例镌刻着被雕塑者的姓名。
安赫爾·羅薩雷斯,西班牙薩拉曼卡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錢甯慧不知怎的看懂了這個名字和頭銜,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濃烈的親近和依賴。
“父親。
”她聽見自己的口中吐出了這個稱呼,越發肯定剛才指引自己的聲音就是這座雕像發出的。
雕塑上的男人忽然緩緩地擡起了右臂,朝着某個方向指去。
他臉上的表情,也由初見時的慈藹變成了嚴肅的期待。
錢甯慧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鄭重地點了點頭,順着雕塑所指示的方向走出了小教堂。
她推開了走廊上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