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我:
“那裡來得?”
“本來……本來就在我房裡的。
”我以為他問的是鏡子。
我的眼睛看着他袖口浸漬的水迹,正悄悄地、沿着他的袍服的紋路,一絡一絡地往他的肘扭動着攀遊上去。
“在你房裡?……多久了?”
“很,很久了……一直都在的呀。
”
“那怎麼平常不看你戴?”
“吭?”我先是聽不懂,隻好擡眼看他,見他兩眼盯着我耳邊,才知道他問的是這支蓮蓬簪子。
“噢,阿爹是問這個嗎?”我把簪子取下,微微向阿爹遞過去。
他突然滿臉嫌惡,雖然人站在窗外,還是退了一步,手中的鏡子又落回水裡,攪得他臉上水光陡盛,五官各自遊移。
他寕定一下,把臉色斂起來,這才沉着氣伸過手來接。
那簪子平躺在他掌中,竟輕輕顫起來。
我眯起眼再看一會兒,才看出來是阿爹的手在微微顫抖。
阿爹把手掌移到面前,瞪視了好一陣子,嘴裡不知喃喃說些什麼,忽然五指一握,簪子緊嵌在掌肉裡,轟然轉身離去,肩側蹭上了老榕身子,震得樹葉子嘩啦啦雨一樣落下來。
那一天,我再沒有走出房過。
我每隔一會兒,就從我的小窗口查看阿爹緊閉的房門,看阿爹什麼時候出來,把那隻簪子怎麼樣了。
我一直守候到傍晚,嬷嬷就快來叫我去吃飯了。
這時阿爹的門倏地打開,和平常不一樣地、阿爹沒有戴冠,露出頂上的髻,黑袍敞着,趿了鞋跨出門來,一徑往前邊大門巨步疾行。
我遲疑一下,趕忙兜了頂風帽,從後門繞出去看。
繞過大竈口時,撞見嬷嬷正死命用她那口老牙對付一隻大得吓人的肉鴨腿,嬷嬷一見到我,急得要藏鴨腿,卻被鴨肉啃住了牙,死扯不下來,嘴裡急得咿咿唔唔,我哪裡得空理她,趕向前門大街去,趕到街轉角時候,正瞥見阿爹手裡已抓了盞燈,往大樹頭那個方向去了。
大樹頭那一帶我從小玩熟了的,那上頭除了樹林子,什麼也沒有的,不知道阿爹要往哪裡去。
一路跟下去,人家漸漸稀少,是石闆路已經變作泥土路,我跟得更加快了,不像走石闆路時怕腳步生太響。
阿爹頭也沒有回過,一腳高一腳低地認着上坡的路。
他的黑袍子被風掠得烈烈作聲,罩在裡頭的白衣時不時翻飛而起,仿佛有另一個人要從他身子裡轉出來的樣子。
我兩眼索牢那盞暈得發青的燈,心底迷迷糊糊的,懷疑自己跟的,到底是不是阿爹。
經過一片竹林子,風一逼,枯竹骨就痛到嘎嘎軋響,像沒修成人形和竹妖在受天地的酷刑,聽得我齒幫子一陣陣的發酸。
我這才奇怪起來,自己怎麼不怕?是因為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為了同一件事,秘密地、沒有别人知道地、與自己的父親有了關聯、走在同一條路上?
出乎我意料地,阿爹的腳步并不比我慢,似乎這一路上坡于他并不陌生,夜裡也能走的。
阿爹步子緩慢下來,走到了一片林間的空地,停下。
阿爹喘着氣,沒有了風,黑袍靜靜垂下,抵在地面。
像一截樹幹,平空生出一張人臉來。
我順着阿爹的眼光看過去————阿爹兩眼直瞪着不遠處那株粗腫得不可思議的巨樹,又喘了一會兒,才左一腳、右一腳,拔着腿邁過去。
他手上抓着燈火,越逼近巨樹,巨樹身上巨瘤的陰影就越脹大,火光一晃動,每個樹瘤都懵懵動起來,仿佛幾十個胎兒的頭要掙出胎衣的模樣,整棵樹一下活了。
阿爹提起燈,用手去摸樹身,一壁往樹腰上橫摸過去,腳下也順勢移着。
摸着摸着,忽然一整截手被被樹身吞了進去!我吓得麼猛一跳,幾乎叫出聲來,卻見阿爹左手把燈湊了上去,我這才看出是個樹洞,緩了口氣,趕緊又藏好。
阿爹的神情很專注,手臂在洞裡遊移着,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