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複到沒有表情的臉,冷冷地說着————
“你覺得簪上這支蓮蓬簪子最漂亮,對不對?我已經替你插在頭發上了。
你又可以在冥國地府勾搭牛頭馬面偷漢子了,你做了鬼一樣是給千鬼騎萬鬼跨的,你就一輩子留在地獄吧……”阿爹開始動手把坑邊的土撥回坑裡去,“要是再轉世為人,你又得再做十幾年的孩童,才能跟男人上床,你熬不住的。
你就戴着你的簪子,永遠别上來吧。
”
阿爹平靜地把土一撥撥堆回坑裡,直到坑填平了,墳起了,阿爹才住手:“我不會讓你躺下的,緬哥,我不喜歡看你躺下的樣子。
”阿爹拍了拍墳起的土堆,手一按,站起身來,撣了撣膝上的塵土,俯身拾起身旁我一直看不見的那根繩子,兩掌交替繞收着,一步一步往巨樹的樹洞走去。
直走到樹前,才從掌上解下似乎已收妥成圈的繩子,往樹洞裡一擱,轉身抓起燈火,走了。
我想樹洞裡藏的大概是根很細的細線,所以我什麼也看不見。
我等阿爹的燈火走的沒影子了,又再等了一會兒,才走出樹林,走到那根巨樹的樹洞前,伸手掏摸,果然摸到一圈線,湊在月光底下看,隐隐閃着金光,是繞了金絲的黑線。
我輕輕拉着線,一步一步倒退着走,等線拉盡的時候,正好走到媽媽的墳邊。
大概阿爹怕墳邊什麼碑記都沒有,念久會湮滅痕迹,才在洞裡系了這根線做标記。
我放開絲線,跪在墳堆前,歎了口氣。
阿爹這麼厭恨媽媽,又何必再記着她的屍與她的墳?
我俯下身來挖墳堆,我要把那支簪子找回來收好,要不然,媽媽就什麼東西都沒有留給我了。
土被阿爹挖得很松,我很快就掘得很深了。
我口裡大聲唱着歌,不敢讓自己去想手裡就要挖掘到媽媽的屍首,站着的屍首。
我怕我隻要有一刹那停下來,隻要有一刹那想到站在土裡十四年的媽媽,我就要哭得挖不下去了。
我唱的是簡單的蓮花歌,可以一邊接一遍的唱,不會停下來想詞————“蓮花複蓮蓬,徘徊無可出,但出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
我怕自己要哭,拼了命地趕快挖,土屑濺的滿眼滿臉,我依然張大了嘴唱歌,嘴裡也吃了土,我怕嗆咳,把土都一口一口咽下去。
一嗆咳,我一定哭出來的。
我瘋了似地挖着,上半身越佝越低,唱歌都快唱不下去了。
我依然不停手地往下挖,一直到我的手突然混着土抓起了一絡頭發————
是媽媽的頭發!
我駭異地看着指間糾纏的發絲,沾着我指甲縫滲出來的紅血,連吸了兩口氣,卻怎麼吸也吸不進氣。
我咽下一口口水,定一定,在用力大吸了一口長氣,這才順過呼吸來,本能地張口呼氣時,猛然“哇“地大哭出聲。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一直哭到整個人趴在坑沿幹嘔起來,才昏昏沉沉地不哭了,又再嘔了幾口,什麼也吐不出來,人卻慢慢清楚了些。
我從來沒見過人的屍體,也從來沒見過死亡的媽媽。
我把眼擦幹了,将手中的頭發放回土中,輕輕撥了撥細土,看見了那支豔紅的蓮蓬浮出來,幾絲幹松的黑發,纏繞在瑩瑩的白玉钗骨上。
蓦地一陣風吹過,幹發紛紛随風化去,露出了發下一小片潤澤的瓷白。
奇異而淡的香氣,随着風回旋。
是媽媽的骨頭啊。
這就是曾經在我小時候抱我的、人們喚作緬哥的媽媽。
我想了想,知道自己真的沒有覺得害怕。
食指輕輕摩挲着哪一小片沒在土中的白骨,心裡覺得很惋惜,再也沒辦法看見媽媽的臉了。
我已經完全想不起小時候那位媽媽的樣子;一張臉,就這樣從整個世界上安安靜靜地完全消失了。
我撿起那隻簪子,輕輕貼住了心口,低低地、很生澀地說出這兩個字:“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