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裡面閃耀着一種極為銳利的暗藍色的光。
被這銳利的眼神審視着,我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個闖入的不速之客。
正想着要說點什麼來解釋下的時候,那個人卻開口了。
第一句話就讓我愣了一下。
想要解釋的話語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好慢。
”他說。
“呃?”
“從剛剛起,外面就吵死了,你來得好慢!”
“呃,不好意思,請問這位,呃,先生,我們認識麼?”
首先,我想他一定認錯人了,其次,這麼安靜的夜晚還嫌吵,他八成是神經衰弱,也許精神有問題,不然正常人會在這種地方開這種一看就絕對賣不出去的舊貨店嗎?果然是天妒紅顔啊,這麼帥的一個人,居然有毛病。
真可憐。
我十分同情地看着他,隻差沒在臉上寫上憐憫兩個字了。
“果然是這樣……”他凝視着我的手指,再次吐出意義不明的句子,修長的手指移動到旁邊的書架上,嗒嗒的扣了兩下。
“遙,出來。
”
随着他那嗒嗒兩下,“吱呀……”一聲,書架旁邊那塊本該是牆壁的地方,之所以說本該,是因為就在我的注視下,那面平整的牆壁突然顯現了一扇門,然後門緩緩地打開了,一個少年從裡面走了出來。
不僅是少年,而且是美少年。
如果是平時,我的花癡細胞立即處于全開狀态,一定二話不說抓起相機就狂拍一通,漂亮的栗色頭發,白皙的皮膚,微微上挑的眼角,讓人如沐春風的笑顔。
當之無愧的極品美少年,重要的是美少年必備親和力啊,渾身散發着如同三月陽光一樣的親和力啊。
就此打住……
問題是這三月陽光般的美少年是從牆壁裡生生鑽出來的,美少年出場有很多種方式,但無論哪家的美少年也沒見過從牆壁裡爬出來的,縱使我再沒有神經,也沒辦法繼續像平時那樣大發花癡。
少年看着我明顯有些吃驚的表情,仿佛很愉快地笑了。
“不用這麼吃驚,隻不過門和牆是一種顔色罷了。
”他轉身拉開門,“喏,你看,這裡是個隔間。
”
我敢打賭他出來的時候後面明明是牆,但是現在,那裡的确是有個隔間,我拼命安慰自己,我剛剛看錯了,一定是看錯了,這麼可愛的帥哥,怎麼可能是那種東西。
遙看着我瞬息萬變的表情,愈發笑得開心。
“我是遙,你呢?”
僅存的常識在呐喊,不可以把名字告訴陌生人,特别是這種來曆不明,疑似從牆裡鑽出來的可疑生物,問題是這個可疑生物是美少年,所以,我還是敗給了那個燦爛的笑容。
畢竟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面對面跟人說過話了,何況還是這麼賞心悅目的一個帥哥。
“我叫夏至。
”
“夏至啊,好名字……”遙開心地轉向櫃台裡的漂亮人偶,“呐,清明,這孩子和你一樣,都是用節氣做名字呢!”
被叫做清明的漂亮人偶再次擡起頭來,面無表情看了我一眼,“清明。
”
這位大哥,你确定你真的要扮演人偶到最後麼?學一學遙,笑一笑會死嗎?清明,是嗎?這名字太适合你了,你是清明節出生的吧,一定是吧。
不,你就是清明節的代言人吧?
我膜拜你的父母……
我心裡的波瀾壯闊一絲也沒有傳達過去。
他頓了一下,用那種極其平淡,平淡到好像在說這本書不錯或者你晚飯吃蘿蔔還是白菜一樣的語氣,搭配着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說了一句極具沖擊力的發言:“你,留在我身邊吧。
”
“咦?”
這個叫清明的人偶雖然說話不多,倒是句句都讓人迷惑不解……
我腦海裡出現了傳說中的走馬燈場景,從小學到大學,小學時被班上的男生欺負說是假小子假道士,中學時同桌的男生向老師申請調位子,理由是因為我太過陰森讓他覺得可怕,沒辦法,誰也不想跟一個書包裡天天裝滿了符紙,衣服裡随便一掏就一大把奇奇怪怪的各式符墜兒,身上還透着一股香火味兒的人同桌吧。
當然老師沒有同意這個理由,所以那倒黴的男生繼續跟我同桌了三年,就此我非常同情他,雖然更值得同情的好像是我。
大學畢業聚餐時,同班的男生把我當成隔壁班的……呃,而且還是男生,沒辦法,誰讓我一直打扮得很中性呢,在道觀裡一直都被打扮成男孩,據說,成人前混淆性别,可以保護邪魔遠離孩童,現在我懷疑,那根本隻是爺爺不想跑去市集給我買女孩衣服的理由,不過男孩打扮,的确在道觀裡會方便不少,所以我也漸漸習慣了這種裝扮。
即使現在早已成年,爺爺也已經不在了,我也還一直習慣着這種裝扮,反正對我這種幾乎不出門的人,什麼女為悅己者容之類的,通通都是廢話。
基于以上種種莫名其妙又理所當然的原因,我二十一年來的感情生涯,到目前為止還是一片大好的空白狀态。
你,留在我身邊吧。
這是表白嗎?無論怎麼聽都是吧?
原來這位看似冰山的大哥您是内熱型的麼?對不起我錯怪你了。
話說回來現在要怎麼辦?
難道說,我這二十一年來的空窗期,就要到今天為止了?說起來這進度也太快了點。
我們隻是剛認識而已吧。
傷害脆弱的美男心不是我的強項啊,看在如此難得一見美男的份上,我可以考慮考慮。
大概是太久沒等到回複,遙朝我看過來。
他伸手在我臉前晃着兩下,“喂,還清醒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的大腦目前還處在滿腦子粉紅泡泡的當機狀态。
然後他轉頭去看清明,“老大,她已經神志不清了耶,你确定剛剛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罪魁禍首義正詞嚴道:“怎麼可能有?我隻是說要讓她在這裡打工而已。
”
打工,噢,咦?打工!我飛速運轉的腦袋響起了嘟的一聲警示聲,粉紅幻想強制停止。
原來剛剛隻是在說讓我留在這裡打工嗎?混蛋,拜托你講話講清楚點啊?不要随便做出讓人誤會的表示好不好啊。
我脆弱的玻璃心已經碎了一地了,随便傷害純潔的少女之心是犯罪你知不知道啊。
然而這時罪魁禍首再次做出正義聲明:“我可不是那種講話随随便便的人。
”
火大,火很大。
我感覺自己随時會氣血沖心而死。
有句話叫什麼來着,就怕流氓有文化,遇見這樣一個美得不像話的男人,而且又如此義正辭嚴不可理喻,我已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
遙小聲嘀咕了句什麼,我沒聽清,他拍拍我的頭。
“喂,小夏,在聽嗎?”
“在,在聽。
”
“你願意到這裡來打工嗎?”
“打什麼工?店員?”雖然腦子裡一團糟,但我神智還是非常清醒的,看這間店裡,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雜物堆積成山,書架上落滿灰塵,角落裡甚至還有蛛網,一點兒也不像有生意的樣子。
這年頭,新品都未必有人買,何況舊貨,難道是讓我來打掃衛生嗎?
“嗯,勤雜人員。
”遙笑得像隻狐狸,眼都眯成了條縫。
“不要!”
我斷然拒絕,好歹我也是一介重點大學畢業,才不要在這種萬年沒人來的舊貨店裡受人管制打掃衛生呢,有這功夫不如多接幾張設計圖。
“你真的不要?确定?薪水是很豐厚的哦。
”
遙湊到我的耳邊,小聲地說了句話。
“我可以……哦。
”
算你狠……
因為這句話,我答應了留下來打工。
事實證明,以後看到笑得一臉狐狸樣的人,最好離遠點,你絕對絕對算計不過他的。
除了交待我必要的上班時間之外,清明就沒有再說過話。
繼續隐沒在那一堆書的背後裝空氣。
然後笑得一臉谄媚的狐狸遙,把我送到了門外。
回頭跟他揮手的時候,居然看到了清明,站在遙的後面,靜靜地看着我,不可思議的是,他那時的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溫柔。
隻是在看到我轉身的那一刻,馬上轉變為嚴肅狀。
翻臉比翻書還快,我在心裡嘀咕着。
管他呢,折騰了這麼久,現在隻想趕快回到家裡睡一覺。
街上很安靜,我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本想問下秦記的地址,沒想到在那家店耽誤了這麼久,結果忘了問秦記的地址。
下次吧,反正以後要在裡面打工。
這家怎麼看都很可疑的店,以及讓人火大的店主,倒也并不讓人讨厭,不過稀裡糊塗的答應在裡面打工,而且還是夜班,說不後悔是騙人的。
攥着遙給的所謂門卡,是條不知道什麼材料制成的手鍊,一顆顆玉似的珠子光溜溜的,接頭處是把銀色的小鎖,上頭镂着紅月形狀的紋樣,煞是好看。
這門卡,還真夠豪華。
就當個裝飾品好了,我把手鍊戴了上去。
頓時,大量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叫賣聲,笑聲,大聲講話的聲音,車輪聲以及遠遠的狗叫,就像堵住的耳朵一下子被放開一樣。
街上人來人往,仿佛一下子到了鬧市區。
我突然想起了剛進店時清明的話:“從剛剛起,外面就吵死了,你來得好慢!”吵死了?的确,吵死了。
可那時明明很安靜,剛剛也是,這條街一直都很安靜,但是現在,街道上的确很熱鬧,多出了很多我不認識的店,以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熱鬧的人群。
明明隻是老城區的小街道,此刻看起來就像鬧市區的夜市一樣。
這是……哪裡?
這裡真的是我平時走慣了的街嗎?
我隻是戴上了手鍊而已……
難道說,是這個的問題嗎?
我下意識的看着手腕上的手鍊,遲疑着是不是取下來比較好。
之後我發現一個令我毛骨悚然的事實,這串手珠居然取不下來了,無論怎麼扯,都扯不下來,緊貼着皮膚,原本冰涼的珠子微微地發着熱,是錯覺嗎?覺得珠子裡頭好像變成了水一樣,晶瑩剔透的,隐隐地可以看到紅月在裡頭浮動。
我心裡一寒,這是什麼?不會這麼倒黴的吧,回想起清明好看得過分的臉,回想起笑得一臉奸詐的遙,以及他出來時,後面那面詭異的牆,回想起店裡的灰塵和蛛網,那絕對不可能是半個月前剛搬來的新店會有的,按照我這二十年來無數倒黴的經驗,隻有一種可能性,我又惹上什麼麻煩了。
可是無論是遙還是清明,都不像我以前遇到的那些東西,他們沒有一點邪氣。
又或者是高明到我根本看不出來,如果是後者的話,我不敢想下去,身上越來越冷,他們是什麼?這裡又是哪裡?
狠下心,死命地去扯手鍊,疼得眼淚都要落下來了,珠子仍然在原來的地方一動不動,炫耀着自己的流光溢彩,仿佛在嘲笑我,下午的遭遇,此刻奇怪的街道,積壓的情緒彙聚成一團,我縮在角落裡,終于忍不住,抽泣起來。
面前的人流因為我的哭聲而停滞了一下,遠處有幾個人朝我看過來。
我拼命忍住聲音,在這滿街不知是人是鬼的地方,引人注目無疑是最蠢的行為。
但是已經晚了,有很多的人朝我這裡張望,在他們眼裡,也許我更奇怪。
我停住抽噎,打起精神。
一隻手伸到了我面前,“你沒事吧?”
那是隻十分蒼白的手,瘦骨嶙峋,指甲根處隐隐泛出青色,伫立在我面前的兩條腿細腳伶仃,一雙樣式古怪的鞋子嶄新新的,一絲塵土都沒有。
我慢慢地擡起頭,眼前是個很普通的男人,一身白衣,斯文瘦弱,沖我伸出手,臉上帶着一絲木讷的笑容。
“你沒事吧?”
“……沒事。
”我一時語塞,“謝謝你……”
有哪裡,不對勁。
“你沒事吧?”
“我沒事,謝謝。
”
“你沒事吧?”
好像完全沒有聽到我的話一般,面前的男人仍舊伸着手,微微地笑着,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機械的話語。
他的眼睛根本沒有看我,空洞的目光穿過我的身體,定格在後方,幹瘦的手向我抓來。
我想我應該逃跑,事實上我的确打算這麼做,但是我發現,我的腳動彈不了。
整個人像被強力膠水粘在原地一樣。
周圍的空氣開始凝結,吵鬧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街上的人都不見了,我被熱鬧的街抛棄了。
粘在原地的我,眼睜睜地看着那雙幹瘦的手向我抓來,一點辦法都沒有。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像任人宰割的雞一樣被人掐着脖子,喘不上來氣。
據說人臨死之前都會看到走馬燈,我看到了自己的,從小到大,乏味的場景飛快地在我眼前快進,最後定格的是清明面無表情的臉,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還真短暫。
我下了一個結論。
都到這時候了,還有閑心評論自己的人生。
真樂觀。
我又下了一個結論。
脖子上的力量加大了,我已經沒有理智再欣賞走馬燈電影了,缺氧的痛苦整個兒支配了我。
眼睛變得模糊起來,渾身的感覺都集中在掐住脖子的那股讓人窒息的力量上了。
好難受,好難受,想要掙脫它的想法占據了我的一切。
右手變得很熱,戴着手鍊的地方燥熱難當。
我被人輕輕推了一下,脖子上那股力量忽地消失了。
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空氣重新湧入,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從來沒有覺得可以自由呼吸的感覺這麼好過。
我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情景。
木讷的男人仍舊維持着掐住我脖子的姿勢,隻是手腕被另外一隻手牢牢地抓住了,蒼白得幾近透明的手,修長的指節節節暴出。
黑發在風中飛散着,露出英氣逼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