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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故事:青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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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時,一個浪打來,我手一滑,松開了椅背,直直地朝下墜去。

     在臨死之時會想到的人,對我來說,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我眼前閃過的是遙寂寞的眼睛,想起他溫暖的笑,耍賴時的小脾氣,打打鬧鬧,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以及這回臨出門前他那句含糊不清的“早日回來”,我突然覺得很後悔,後悔自己那時沒有回頭跟他好好道别。

     在這種境況下,我終于察覺到平日裡遙對我來說,是多麼的重要。

    如果那家夥在這裡的話,一定會一邊大聲數落我,一邊緊緊地抓住我的手,不會讓我遇到絲毫危險。

     對,就像現在這樣,抓住我的手。

     我努力擡頭朝上看,白夜俯下身,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我。

    他的臉上是不滿與輕微的怒氣,那表情是如此的熟悉,一時間,我竟然有種那就是遙的錯覺。

     我朝他笑了。

     白夜把我拉了上來,扔在座位上。

     “愛給人添麻煩這點,你倒是一直沒變呢。

    ” 搞什麼啊,說的好像早就認識我一樣,雖然這麼想着,但人家畢竟剛剛救了我,所以隻好悶着頭,等到他說完了,突然又笑了起來。

     “那家夥還真是……不過算了,就由我來送你去吧。

    ” 什麼?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當然,是有條件的。

    ”他圈住我,手指輕輕在我臉上摩挲,“如果你答應的話,我就送你離開這裡,怎麼樣?” 我在心裡飛快地盤算着,這家夥不知道會開什麼條件出來。

    如果我答應,八成不會有什麼好事,但如果我不答應,就會留在這裡動彈不得,可能死得更快。

    換句話來說,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答不答應都一樣。

     直到目前為止,我都還感受不到他明顯的惡意,如果他想害我的話,那我已經死了不止一次了。

     而且,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清明。

     所以…… “我答應!”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果然,隻有你從來不會讓我失望……” 我轉開眼睛,不再看他的臉。

     這個夜晚格外漫長,明明經曆了這麼多事,黎明卻依然沒有到來,我看了下時間,卻吓了一跳,已經上午十點了! 為什麼天還是黑的? 夜色朦胧,前方隐隐有座山嶺,江水在這裡停留了一下,打了個彎,便順流直下了。

    大蛇停止了前進,看來我們的目的地,已經到了。

     被白夜半抱半拖地弄下來,踏上堅實的地面,我終于松了口氣,那條青色大蛇向我們略一颔首,便沒入水裡去了。

     江面平靜如昔,完全看不出下面潛伏着這麼巨大的東西。

     按照白夜的要求,接下來的一天内,我都必須跟在他身邊,不能離開,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清明節。

     清明節,清明去了哪裡? 面前的黑色山峰裡,究竟有什麼在等待着我呢? 自始至終,我都緊緊跟着白夜的腳步,一方面是他的要求,一方面,我對這樣的夜路有着莫名的恐懼感。

     荒涼的山谷,前方遠遠地有着燈光,而且不止一點兩點,是村落嗎? 很快我們就走到了有燈光的地方,眼前的情景讓我小小的吃了一驚。

     這裡分明是個集市,空地上擺滿了攤位,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這情景沒有什麼特别的,問題是,這樣的山裡怎麼會有集市? “覺得奇怪嗎?因為這些都不是人。

    ”白夜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我心裡打了半天小鼓,不是人,那會是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今天這麼熱鬧嗎?”他問我。

     我搖搖頭,作為一個正常人類,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因為今天是三月祭。

    ” 經他一說,我才注意到集市中心高竿上挂着的旗幟上似乎有三月祭的字樣。

     清明,既是節日,又是二十四節氣之一,古稱三月節,按陰曆來說,正是三月初左右,同時,它還有另外一個不為人知的名字——冥節。

     冥節,三月祭。

     這個名詞似乎在哪本書裡看到過,對了,是在店裡看過,但當時匆匆一翻,并沒有太往心裡去,以至于現在完全想不起來裡面都寫了什麼。

     “那個,三月祭是幹什麼的呢?”我把語氣放緩,小心翼翼地問白夜。

     白夜看着我,笑了,“我想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 好吧,不告訴我,那我就不問了,反正想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不管是三月祭,還是四月五月祭,隻要能找到清明,就行了。

     穿過熱鬧的集市後,又是一段長長的夜路。

    我發現跟白夜一起走夜路,還是有個好處的。

    他身上總是發出微微的螢光,特别是一頭銀發,近乎透亮,簡直是超便利型的活動小夜燈,白夜,真是個适合他的名字。

     前方有幢白牆黑瓦的建築,是那種很大的老式宅院,高牆透不出光亮,隻有黑漆大門上懸着一挂白紙燈籠,在夜色中發着慘白的光。

    這燈籠讓人想起忘川堂門外的紅月燈籠,隻是少了那彎紅月。

     門是虛掩的,白夜推開門的同時,不動聲色地拖住了我的手。

     庭院很大,四周是圍廊,院子裡很多人,不,也許大部分都不能稱之為人。

    一部分是普通人模樣的,更多的是一些怪模怪樣的人。

    三三兩兩,縮成一團,竊竊私語,我們的到來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有幾個擡頭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當然,這好奇更多的針對的是我,接觸到那些帶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我身子一縮,往白夜身邊靠了靠。

     這些人聚在這裡,似乎在等待着什麼,比如,某個時刻的到來。

     我們的到來讓這等待的局面掀起了一點波動,緊接着,四周的圍廊上挂出了白紙燈籠,院子裡瞬間亮了許多。

     人群蠢蠢欲動,白夜拖着我,快步走上了圍廊,我能感覺到,身後的人也跟着過來了。

     面前是空無一人的前路,身後有着無數的腳步聲。

     無論你看到什麼景象,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聲。

     白夜俯身在我耳邊說了這句話,他伸手捂住我剛想答應的嘴,輕輕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都不能出聲,是嗎?那,也包括你嗎?我咽下了這個疑問。

     數不清的腳步聲,都朝着同一個方向行進,在我們面前無限延伸的走廊盡頭是一團黑暗,兩側的牆壁上點着昏黃的燈火,未知的道路隐藏在前方,我加快了腳步,不知為什麼,有種絕對不能被超越的感覺,仿佛一旦被超越,就會陷在這濃重的黑暗裡,再也到不了我想要去的地方了。

     走廊很窄,漸漸地我們身邊圍上了一群人,清一色的模糊身影,低着頭疾走。

    冰涼而陌生的氣息擦過我裸露的手背,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我朝白夜身邊貼了貼,他走得很慢,一雙眼睛緊盯着前方,似乎完全忘卻了身邊的我,手卻仍然緊牽着我,他的手與清明完全不同,暖暖的。

     正當我在糾結手溫的問題時,空落落的左手卻冷不丁地被人抓住了! 那雙手力氣很大,我被握住的手臂火辣辣的疼,冰冷而黏膩的皮膚在我手上摩擦,甚至開始扯我手腕上的珠串,我差一點驚叫出聲,又想起白夜的告誡,隻得将叫聲咽到了肚子裡。

    拼命地扭動着手腕,想要甩開那隻惡心的手,慌亂中掌心不知道擊中了哪裡,隻聽得一聲輕微的慘叫,手上一松,那束縛已經離開了。

     借着微光我審視着自己的左手,手臂上幾條青紫色的印子,應該是剛剛被抓的。

    往下看,手腕上的紅月手鍊仍然晶瑩透亮,明明是在這麼微弱的光線下,它卻仍然晶瑩剔透,不,應該說比平時更亮了,而且發着微微的紅光。

     待到翻開掌心,我心一沉,手心裡的紅月印記卻不複往日的鮮豔,顯得黯淡至極,也許是光線原因吧?我這麼安慰着自己。

     白夜似乎剛剛察覺到不對勁,以目光詢問我,我無法出聲,隻得含糊地搖搖頭。

     應該不會有事的吧? 因着這稍微的停頓,有人趁勢超過了我們,我急了,拉着白夜往前趕去。

    小小的走廊裡,人潮暗湧,不斷有人從我們身邊沖過去,也不斷有人被拉回來,有人走得慢了些,一下子跌倒了,後面的人沒有給他爬起來的機會,就那樣一批批地從他身上踏過去。

    我看見他的臉,麻木的沒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大睜着,看着别人從他臉上踩過。

     我有些不忍,腳步卻停不下來,被白夜牽着,一直朝前走,隻是向前走。

     在即将走到長廊盡頭的時候,我和白夜被蠻橫的人群沖散了。

     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這是一間很大的屋子,四周都是高高的立櫃,中間的桌子上,點着一盞燈。

     狹長的櫃子總讓人有種不妙的聯想,排排站着,有種無形的壓迫感,房間裡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白夜不知道被人群沖散到哪裡去了,話說回來,這裡又是哪裡呢?明明我剛剛還在走廊裡,怎麼一下子就進了這房間?我環視四周,卻發現這屋子有些奇怪,它根本沒有門,也沒有窗,就像一間方方正正的墳墓。

     問題是,沒有門的話,我是怎麼進來的? 黑漆漆的立櫃中傳來一陣動靜,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并且那東西是活的。

    我攥緊拳頭,悄悄地接近了傳出響聲的那面櫃門,之後猛地拉開,出現在裡面的赫然是一張我熟悉至極的臉! 清明緊閉雙眼,面容安詳,仿佛睡着了一般。

    看着他的臉,我又喜又憂,喜歡的是終于找到他了,憂的是他這副模樣,不知道情況怎樣。

    仔細觀察,似乎還有氣息的樣子,急忙伸手去試,這一試讓我放下了心,活着!他還活着! 我喜出望外,完全忘記了白夜的囑咐,輕輕開口喚他:“清明,清明,醒醒……”他響應了我的呼喚,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看向我。

    那張白淨的臉上不再是熟悉的黑眸,沒有瞳孔,沒有焦距,就隻是兩個黑洞而已。

     這根本就不是清明!我反應過來,迅速地朝後退去,那東西從櫃子裡鑽出來,向我追過來,黑幽幽的眼,烏青的皮膚,滿口尖尖的牙齒,此時此刻,哪裡還有一點清明的樣子? 我無頭蒼蠅似的亂轉,卻始終找不到離開的出口,眼看那東西已經逼近到跟前,身後已經無處可逃了。

    我索性橫下心來,暗暗運足了力氣在手上,等它行到眼前時,使出所有力氣,往它面上狠狠地揍了一拳,那東西怪叫了一聲,倒下不動彈了。

     我摸了摸左手,有清明和遙的雙重加護,果然不一般。

     那東西倒下之後,屋子一角終于顯露出一個小小的門來,是出口!我向着那門狂奔而去。

     我沒想到的是,出去之後,還有更恐怖的東西在等待着我。

     踏出去的那一瞬間,我就感到一陣恐懼,因為外面的走廊與來時感覺不一樣了。

     在靠牆的暗影裡,站着很多來時在院子裡看到的“人”。

    陰冷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我,嘴角一咧,無一例外地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它們的目的,毫無疑問,是我。

     抓住她,抓住她,抓住她,悶悶的聲音一直傳來,人群開始蠢蠢欲動,有個别按捺不住的,甚至已經開始向我這邊移動開來。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油然而生,它們數量這麼多,就算我有三頭六臂,也絕對不可能打得完,而且剛剛那一拳,純粹是碰運氣而已。

    如果可以避開這些人,就好了,偏偏面前隻有這一條路可走,要麼回剛剛那間擺滿可疑櫃子的屋子,要麼就隻能硬着頭皮朝前走。

     剛剛那間屋子,我打死也不想回去了,那就隻剩下一個選擇了,必須想辦法從這些東西面前脫身。

     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我這回隻能靠自己了。

     仔細觀察的話,這些東西一直都藏在陰影裡,似乎不太喜歡光線,壁上的油燈能夠照到的範圍裡是沒有人的。

    走廊正中間的空地發着微微的螢光,看樣子是白夜走過的路。

     那裡也沒有人,它們一定是畏光! 如果要從中間穿過,距離很近,一定會被它們抓住,那樣也許更慘。

     到底,我要怎麼辦呢? 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燈油遲早會燃盡,到時一片黑暗,就更沒有逃走的希望了! 在這緊要關頭,一直在口袋裡裝着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

    尖銳的貓叫聲劃破了沉悶的氣氛,被這聲音一驚,那些東西居然暫時停住了動作。

     我急忙拿出手機,屏幕上一彎紅月急促地跳動着,是遙的來電!我幾乎是馬上就按下了通話鍵。

     清澈的聲音自電話那端傳來,“小夏,過得好嗎?” 不好,一點兒也不好!簡直是糟透了!拜托,我現在哪裡有閑聊的功夫!請不要用這種好像久未見面朋友一樣的開場白好麼?難道你想煲電話粥不成?雖然很想這麼說,我卻隻是含糊的嗯了一聲而已。

     在經曆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之後,聽到遙的聲音,讓人心裡突然有種“啊,原來我還沒有被世界抛棄”的感覺。

     “有沒有……想我呢?” 這是遙第一次,用如此認真而猶豫的語氣問我這種事情,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鼻子酸酸的,這家夥從來都驕傲得可惡,印象中的遙,絕對是那種斜眼看人,然後用那種唯我獨尊,本大爺允許你想我的口氣來說話才對。

     為什麼遙要這樣問呢?比起和這群東西相處,我恨不得能馬上回到忘川堂去,回到那個有遙,有清明的地方去。

     聽筒裡傳來幾聲幹笑,“拜托,小夏,本大爺好不容易問你句話,居然敢不回答?不過算了,念你初犯,下不為例好了!” 沒等我說話,他又以很嚴肅的語氣說道:“小夏,不要走神,注意聽我的話,照我說的去做。

    ” 我有些不解,豎起耳朵聽他講。

     “你必須盡快離開現在的地方,從走廊中間穿過去,别怕旁邊的那些東西,隻管走,到盡頭後,向左拐,有間屋子,進門向右,側面牆上有個小門,推開那扇門,裡面自然有人會帶你離開。

     不要再管清明了,你乖乖回來,我在忘川堂等着你。

     記住,不要出聲,不要看它們。

     小夏,你一定要聽我的……” 電話在這裡突然挂斷了,隻留下嘟嘟的忙音。

     我握緊了手機,仿佛它是唯一聯系我與外界的東西一樣,向着面前的走廊沖去。

     我注視着面前那條空隙,不再猶豫,遙說了沒問題,那就一定沒問題,一不做二不休,閉上眼睛,硬着頭皮往前沖。

     周圍不斷地有手伸來,想要拉扯我,卻都好像畏懼着什麼,一旦碰到,又很快松開,長長的路就這麼跌跌撞撞跑到頭了。

     直到站在走廊空曠的盡頭,我才松了口氣,轉頭看身後,一地空寂,那些人全都消失了。

    仿佛剛剛的一切都隻是幻覺而已。

    但我知道,那種冰冷的觸感,絕對不會是幻覺這麼簡單。

     這裡的一切都很詭異,到底這間宅子裡為什麼聚着這麼多這些東西呢?為什麼它們會瞄上我?僅僅因為我是個人而已嗎? 按照遙說的,向左拐,果然有間客廳,大開着門,燈火通明,門口坐着一個人,笑眯眯地看着我。

     細眉細眼,一身青衣,除了在店裡見過的那個客人,還會有誰? 明明已經把生意委托給我們了,為什麼他還會出現在這裡? 難不成,他就是遙所說的,會帶我離開的人? “等你很久了喲……”青衣人向我輕輕招手。

     “我要去找清明,要和我一起去嗎?”他看向我,又道:“還是說,要我送你離開這院子呢?” “你有三十秒的考慮時間……” 說罷,他不再看我,漫不經心地開始修剪指甲,他的指甲也是青色的,極尖,泛着豐潤的光。

     去找清明,一定要找到清明。

     我沒有任何猶豫,就決定跟他一起去找清明。

     對不起,遙,我不能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回去。

     青衣人一臉了然于心的表情,将精巧的指甲刀收入袖中,站了起來。

     “走吧。

    ” 他頭也不回地說,“叫我乘碧就好。

    ” 這家夥,好像知道我要問他名字似的,先一步回答了我。

     說起來,他的長相讓我想起一個人來,那是在元宵節,遙的家族聚會上,獨自坐在人群之外的碧眼少年。

    他們的眼睛都是澄碧的綠色,在暗處看起來,都會發出幽幽的光,雖然長相不同,卻都散發出一種魔性的氣息。

     我跟在乘碧後面,握着手機,不停地按着重撥鍵,卻始終打不通。

    電話那頭,隻傳來冰冷的女聲,提示我,遙現在不在服務區。

     本來還想先跟他說一聲,算了,等回去後再跟他解釋好了。

    那家夥,應該不會生氣吧。

     與乘碧同行的路平安得出奇,一路上我們沒有見到任何一個人,即使是陰暗的角落裡,也意外的幹淨。

     走廊上的燈火,也無端端的明亮了許多。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放松下來,身邊的這個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叫人無法安心。

     總覺得,接近他的話,就會看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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