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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故事:柳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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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蘇揚告别,走到門口時,不經意地瞅了眼那張病床,床頭挂着的名牌上,寫着一個很耳熟的名字——羅怡。

     羅怡?記憶中,這張床住的是一個臉色蠟黃的女人,自始至終都在看書,然而關于這個名字更深刻的記憶,來自不久前,我親眼見證着,死去的那具屍體。

     被那隻溫柔的餓鬼,吸食了所有的精氣,而死去的女人。

     原來你的名字,是羅怡。

     在心裡替這無辜的女人默默地哀悼了一下之後,我忽然有種強烈的預感,柳夜,很快就要來了,蘇揚無疑就是下一個受害者,不管怎樣,我不能看着蘇揚變成那個樣子。

     當下轉過頭,對蘇揚擠出了個笑容:“我突然想起來,你有好久沒去過我家了呢?今晚去我那裡玩吧?” “啊?”蘇揚很是意外,畢竟我幾乎從來沒有主動邀請過她去我家,不過稍微思索了幾秒,她就點頭答應了。

     說走就走,當下我們就出了門,我四處瞅了一下,沒有看見遙,隻好發了條短信給他,自己和蘇揚先回去了。

     我的家,感覺已經好幾天沒回來過了,瞄了眼四周已經變得破爛的符咒,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蘇揚,還好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在這上面。

    不然一定會對我進行破除迷信的唯物主義教育了。

     泡上茶,打開電視營造下熱鬧的氣氛,正當我一心盯着電視裡那小白主持人的表演,企圖找到一些笑點時,蘇揚又開腔了,吓得我一口熱茶悶在了嘴裡,吐又吐不得,咽又咽不下。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蘇揚問我。

     “唔,沒有啊,就是覺得你好久沒來過我家了嘛。

    ”我有些底氣不足。

     “你這家夥,撒謊的功夫太差了……”這位大小姐毫不客氣地打擊了我。

    我索性放棄了遮遮掩掩,直接問她:“蘇蘇,你跟柳醫生……發展到哪一地步了?” 蘇揚笑了下,很妩媚:“柳醫生……下個月,你可能就得改口叫蘇姐夫喽。

    ” 這消息不亞于一道晴天霹靂,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行啊!” “為什麼?”蘇揚不笑了,很認真地看着我。

     倒是換我開始支支吾吾了。

     “蘇蘇啊,聽我說,那個柳醫生好像不是什麼好人啊,我聽說他跟以前的妻子都還沒離婚,對你是不是真心,也很難說啊!你得好好考慮下啊……” 蘇揚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反問我:“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怎麼可能知道,全都是胡扯的,一下子被她問住了,半天,才讪讪地說:“其實我有學過一點點的相面哦,他長了個桃花相,一看就不是好老公的模樣,哈哈。

    ” 蘇揚緊盯着我,半天,冒出來一句話:“别瞞我了,我早就知道,你和我不一樣的。

    ”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我卻從頭涼到了腳,卻還是強裝鎮定看着電視,一邊打哈哈。

     “當然不一樣啦,怎麼可能一樣嘛,我這麼宅!” 蘇揚走到我背後,輕輕擁着我,語調仍然溫柔,聲音卻不似從前,“你或許應該問下自己,到底哪裡跟我們不一樣?” 指節粗大的手在我脖子上輕輕摩挲,來回移動,最後停留在最纖細的地方,微微卡住,開始使力。

    我一邊用力掙着他的手,艱難地問他:“你把蘇揚怎麼了?” “哦?你還挺講義氣的嘛?”他嘿嘿地笑了,“怎麼辦?她已經死了?你打算找我索命?” 魔鬼俯下身,在我耳邊吹着氣:“要不,我把你也吃掉?這樣你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 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毫不相關的事情,我卻感到了最深層的絕望。

     蘇揚,已經死了? 啪的一聲,我感覺自己與正常世界的聯系中斷了。

     我停止了無用的掙紮,柳夜似乎有點意外,松開了我。

     “你想死?” 我搖搖頭,抱着肩坐下。

     “哦?你該不會是在等人來救你吧?是在等那個隻要用一點兒污毒就能對付了的無能男人?還是在等那隻被困在我設的局裡,連路都摸不清的小貓兒?”他白皙的臉上挂着笑,口中說着我竭力想逃避的事實。

     自從遇到清明和遙,我就一直依賴着他們,卻從來不曾想過,他們不會來救我,他們也會遇到危險這種問題。

     妖怪的世界,處處都有危險存在。

     此刻明白了他們也身處險境,卻意外地鎮定下來了。

     “如果你要吃我,就快點。

    ” 我冷冷地看着柳夜,他挑了挑眉,将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考慮從哪裡下口比較好,最後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那是遙給我的紅月手鍊,一串水一樣的珠子,緊緊地環住手腕,我下意識地将它捂住,卻已經來不及了。

    柳夜一把拉過我的手,将我從沙發上扯下來,扔在地上,另一隻手開始扯那串手鍊。

     這鍊子是取不下來的,我試過很多次,從來都沒能把它取下來過,然而柳夜輕輕松松就把它取下來了。

     “我想看看,沒有它,你還能做什麼?” 我手腕一陣劇痛,像是被撕下了一層皮膚一樣,生疼生疼的,幾乎要暈死過去了。

     事實上我的确暈過去了,在柳夜丢下這句話,扔下我之後。

     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間了。

     外面的天還是黑的,我摸出手機看了看,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鐘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完好無損,沒有破皮,沒有流血,實在是不明白為什麼會那麼疼。

    再翻開掌心,心中一驚,原本鮮豔的紅月印記,已經淡到幾乎快看不出了。

     這代表,清明的力量變弱了吧? 我爬起來,拍拍衣服,決定馬上去忘川堂看看。

     外面的街道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依然是燈火通明的店鋪,三三兩兩的行人,剛剛晚上八點,還正是黃金時間。

     很快我就到了忘川堂門口,大門開着,透着淡黃的燈光,我興沖沖地掀開門簾,裡面正在忙活的男人擡起頭,沖我一笑:“想吃點什麼?” 第一反應是放下門簾,倒回來幾步,往店門口的招牌上瞅,清清楚楚的幾個大字——“秦記糕點鋪”。

    再簡單不過的幾個漢字,卻幾乎将我的眼睛刺瞎掉。

    來回看了幾遍,肯定沒看錯之後,我掀開門簾,再度走進去。

     “老闆,我要一斤黃油松餅,要新鮮的。

    ” “爐裡有新鮮的,不過要等幾分鐘哦。

    ”老闆用眼神征求着我的意見,我連忙點點頭。

     我大咧咧地坐在店裡的椅子上,往四周打量着,這裡的一切,都與我熟悉的忘川堂不一樣。

    幹淨而寬敞的空間,雖然裝飾古雅,卻沒有一絲陳舊的味道,反覺得十分爽利,老闆在玻璃櫃台忙碌着,整間店充滿了香濃的糕點味道。

     這裡不是破敗的忘川堂,而是秦記。

     接過松餅,我付了錢,默默地走出了店門,在街上随便逛起來。

     這條街和平時也不太一樣了,走在街上的人都很正常,這在我眼裡,反而變得不正常了。

     我想起遙送我手鍊時對我說的話了。

     “給你門卡,不要弄丢了。

    ” 如此說來,我現在找不到忘川堂,是因為失去了手鍊嗎?那我第一次,又是怎麼進去的? 我回憶了半天,也沒想起個所以然來,隻得先放棄,繼續亂逛起來。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起來了,陸續有店鋪準備關門打烊。

    舊城區的夜晚比起市中心來說,要冷清得多。

     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也不敢跑太遠,最終還是回到忘川堂門口,找了塊石礅坐了下來,一邊吃松餅一邊等待。

     至于到底在等待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給遙和清明打過電話,不出意料,電話那頭永遠是占線的聲音,挂了電話,我小心翼翼地将手機收在口袋裡。

     一直等到周圍的店鋪都打烊了,口中的松餅再也吃不出來什麼味道,我終于将頭埋在手臂中,小聲啜泣起來。

     已經是第三天了。

     我每晚都習慣性地坐在這裡等,奇迹卻始終沒有出現。

     我知道終歸有一天我會離開忘川堂,卻沒有想到,離别來得如此突然。

     再一次謝絕秦記老闆邀我進店坐坐的提議之後,我拍拍褲子上的灰塵,離開了這個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回家,而是向着街道另一頭走去。

     那個方向散發着一股陰冷的氣氛,這對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彎月在青灰色的天空上發着慘淡的光,在走到了街的盡頭之後,有座從來沒見過的石橋出現在我面前。

     橋下當然是河,同樣陌生的河。

     如果我沒有記錯,這附近是沒有河的,不管天然的還是人工的。

    然而它的确出現在這裡了,我踩了踩橋,光滑的青石闆,我想它不是幻覺。

     對岸的街市青燈點點,連成一片,宛若繁星,當走近其中時,才發覺那不是人間常見的燈火,它們每一盞,都是紙皮燈籠,中間不是電燈泡,也不是蠟燭,而是一縷飄忽的火焰,幽幽地燃着,卻無論如何燒不破紙殼。

     原來鬼火還有這麼個好用處啊。

     我端詳着燈籠時,旁邊的店主也默不作聲地盯着我,我感受得到他的疑惑與好奇,于是對他笑了下。

     “這個燈籠,賣嗎?” 臉色和燈籠一樣發青的店主點了點頭,取下燈籠遞給我,我把自己的信用卡遞給他。

     信用卡是清明給我的,裡面是我的工資,沒有銀行的标志,純黑的底子上,隻印了一彎紅月,更為好笑的是,它居然還是銀聯卡,當時我還感慨了一下,妖怪果然是與時俱進的生物啊。

     店主打量了一下紅月卡,二話沒說就幫我刷了,果然不管在哪裡,都是可以通用的。

     我打着這盞青色的燈籠,在街市裡遊走。

     如果無視旁邊怪異的人群,那麼這裡完全像是某個旅遊景點,充滿了古韻的偏遠小城夜市。

     不知道為什麼,明知這裡不是我的世界,卻一點懼意都沒有,反而有種越界的快感,想要繼續深入探尋。

     這裡一定可以找到聯系忘川堂的通道,我這麼想着。

     街越走越深,漸漸的旁邊的店鋪已經變得稀少起來,行人也幾乎不見蹤迹了。

    我挑起燈籠,打量周圍的環境,發覺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身處一個小巷子裡了。

     極平常不過的巷子,依稀有幾戶人家,最深處的那家,門口挂着一盞燈籠,與我手中這盞不同,它發着微弱的紅光,遠遠望去,像畫着紅月一般。

     我心中一動,往那戶人家走去。

     待走到近處後,有些失望,因為那盞燈籠雖然發着紅光,卻并不是什麼紅月圖案,而是一個紅色的圓點,硬要說的話,倒是勉強能跟滿月拉上點關系。

    我看着那兩扇黑漆大門,心裡打起了小鼓,猶豫着該不該敲門,敲開之後,又要說些什麼?裡面又會是什麼人呢? 在我遲疑這當兒時,面前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人從裡面匆匆出來,經過我身邊時輕輕撞了一下,連個道歉都沒有,徑直朝巷子裡的黑暗中去了。

     “那個,請問……”我一句話還沒說出來,那人已經在三尺開外了。

     我總算見識到什麼是趕着去投胎了。

     本來打算接着敲門,卻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猛然扭過頭去! 那人也在不遠處,回頭望我,一頭銀發在夜裡閃閃發光,血紅的眼眸裡有一絲驚訝,卻又很快消失不見,迅速地被冷漠代替。

     記憶中的某個門突然被打開,片段不停地浮現在腦中,火車上的相識,臨别之前的輕吻,從青蛇背上滑落時他伸出的手,初進鬼怪庭院時他的保護,最後的不告而别,一幕幕都突然湧上心頭。

     我想起了他的名字,也想起了,那次出差是以清明受傷而結束的。

     “你怎麼在這裡?”他走過來,瞧了我半天。

     我沉浸在突然取回記憶的沖擊中,一時沒聽清他的問題。

     “喂,小妞兒……你看起來不太妙啊。

    ” 這麼幾天來遇到的唯一一個能夠聽我講述關于忘川堂事情的人出現了。

     經他這一問,我心中的焦慮無助郁悶全都發洩出來,一下子找到了宣洩口。

     我拉着他的衣服,抽抽噎噎地說了這幾天的事情。

     白夜隻是聽着,将袖子借給我抹眼淚,并不說什麼話。

     我說了半天,看他仍然一臉漠然,心裡又覺得有些羞愧起來,想自己連他到底是敵是友都不太清楚,居然就拉住人家哭訴,未免有些輕浮了。

     雖然仔細想想,除了白夜,我也根本就不認得别的什麼人。

     我放開白夜,對他道了聲抱歉,轉身就走。

     “小妞兒……” “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沒有回頭。

     我聽見他在身後的聲音,遠遠地順着風飄過來。

     “回去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當然知道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但是我又能到哪裡去呢?我沒有理他,轉過巷子,繼續漫無目的地遊蕩,直到我看見那塊石碑。

     那是塊很小的石碑,如果不是偶爾看到,我根本不會留意它,碑本身很普通,青石底,上面刻了兩個繁體字——豐都。

     這裡居然是豐都?我原以為不過是普通的異界,居然,已經來到了陰曹地府了。

    難道我也快死了麼? 我看了看自己,黯淡的臉,一身黑衣,點着綠森森的燈籠,跟旁邊木然的人群看上去沒什麼兩樣。

     正因如此,所以才會一路平安,沒有受到騷擾吧。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走到一處大宅子前。

     看起來很闊氣的宅院,青磚黑瓦,高牆大院,雖然不見燈火人聲,卻意外的不顯得陰氣森森。

     我順着院牆繞到正門口,借着燈光瞧着大門上的牌匾,上面依稀是“崔君府第”幾個字。

     崔君……應該是指判官崔府君吧。

     原來我已經到了判官的地盤兒,但是有點兒奇怪,通常應該是牛頭馬面黑白無常之類的來接我吧? 就算黑白無常因為我是熟人而不好意思,換個牛頭馬面,也該來了吧? 我剛剛冒出這個想法,就被身後的聲音吓了一跳。

     “小夏,你在幹什麼?” 不是吧,說曹操曹操到,來的還真快。

    我急忙回頭看,卻吃了一驚。

     來人并不是牛頭馬面之類的,但也不是陌生人。

     豐神俊朗的外表,赫然是上次在忘川堂有過一面之緣的未明。

     因為他堪稱完美的容貌,當時我還看呆了,這個小辮子後來還被遙抓住,為此嘲笑了我好久。

     這個完美青年,為什麼會出現在判官府外呢? 青年雙手抄在口袋裡,面色一動,俯下身看我,眼神中透着探究的意味,他問我:“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我隻是随便走走。

    ” 我沒騙他,我的确隻是随便走到這裡的。

     “活夠了麼?再往前走,就是閻王殿了。

    ” 我潛意識地搖頭,我還這麼年輕,還不想死。

     “既是遇上了,就跟我進來吧。

    ” 未明并不多話,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伸手奪過我的燈籠,輕輕吹熄,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裡,我有些緊張,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腳步,踏進那所大宅裡。

     宅子裡面沒有一個人,大門也是虛掩的,輕輕一推就開了。

    未明似乎很熟悉這裡的一切,像在自己家一樣,領着我七拐八拐了半天,來到府邸深處的一間屋子前,輕輕推開了門,對我說:“你可以先在這裡休息,等天亮了,我送你回去。

    ” 我鼓足勇氣問他,你該不會是判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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