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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故事:枕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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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才回過頭來。

     少女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你沒有心。

    ” 她竟然這麼說。

     微薄的情緒被沖散,清明有些莫名的惱怒,高傲的話語脫口而出: “一塊小小的頑石,你也知道心是什麼?” 無瑕眨着眼睛,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道: “你又是誰?平白無故地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我是将要取走你心的人。

    ” 看着她單純的臉孔,他決定不再廢話,實話實說。

     看起來再像人,她也隻是一件器物而已。

     畢竟,作為千年出産一枚的文玉而言,它注定是要被抽去靈魂,精心雕琢,做成皇家器物的。

     器物是不需要靈魂的。

     美玉和石頭在他眼裡并沒有什麼區别,但在别人眼裡區别就大了,有幸被選中裝飾鳴君的瑤琴,至少比做成酒杯之類的東西要好過一些吧。

     玉靈是沒有選擇的權利的,所以不管她心裡怎麼想,這個結果都是無法避免的。

     這是你的命運,怪不得别人,如果有來生的話,記得托生成一塊普通石頭吧。

     清明在心裡默默地祝願着,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玉靈根本不可能有來生,因為等一下,這個靈魂即将由他親手毀滅。

     不狠心不行。

     他最後看了下她閃閃發光的眼睛,終于下定了決心,迅速地舉起了手。

     “請等一下!” 他有些意外,同時也有些不耐煩,“怎麼?” 愛?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 當清明反應過來時,已經被繞進了這個能言善辯的少女設下的語言陷阱裡。

     他輸了。

     輸給了一塊石頭。

     在昆侖向來以博學著稱的他,輸給了一塊石頭,嚴重的挫敗感在他心上籠了一層厚厚的濃霧。

    完不成任務會帶來什麼後果,他是很清楚的,卻隻是苦笑了一下,釋出了諾言。

     “随你去吧,我說話算話。

    ” 看着少女幾乎是興高采烈地跳下懸崖,他甚至還悄悄地為她清空了路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多此一舉,或許隻是為了不留一絲讓自己後悔的機會? 如果有可能,還真是很想看看,在人間的她會變成什麼模樣。

     清明定了下心神,坐在她剛剛呆過的石頭上,等待着即将到來的處罰。

     結果在他意料之外,受到處罰的不僅僅是他,還有無辜的鳴君。

     欺君之罪,這種天大的罪名落在了鳴君的頭上,剝除仙籍,下放冥界,千年不得見天日。

     作為玉帝寵愛的高級樂師,得到的懲罰也太重了。

     而身為直接禍首的清明,卻僅僅受到了貶下凡間,監管玉靈的處罰。

     事後他才知道,這是鳴君自己請求的,她把所有罪責都攬在了自己的頭上。

     就算聽的是對自己的宣判,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一絲變化,甚至在知道自己将要被貶下凡間的時候,還有着一絲微妙的解脫感。

     隻是,看着鳴君面帶笑容地被押下去之後,那一瞬間,清明覺得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

     明明是自己的過失,為什麼會連累别人呢,為什麼結果會是這樣呢? 他閉上眼睛,在神将的注視下,躍下了深不見底的山淵裡。

    

第二夜

人間。

     明,萬曆四十八年。

     無瑕落下的地方,恰好是山腳下一處村落,三兩人家,村婦小兒,男耕女織,生活自在得樂,俨然桃花源一般。

     她在地上站定,拍拍身上的土,擡頭看見遠處的行人,明白已經到了人間,頓時歡喜不已,在山間小道上歡快地跑起來。

     她本仙體,非同常人,身體素質極好,走起路來飛也似的,遠遠看去像是山崖上一股白煙,差點吓壞遠眺的農婦。

     待到了一處人多的地方,她尋了個路邊的老婆婆,要問去人間怎麼走。

    老婆婆隻道這女子是要進城裡,便好心地給她指了進城的路。

     無瑕不假思索,便朝着那路走去,行不多遠,便到了人煙稀少之地。

     巧的是,這天路上正好有個好吃懶做之徒,看見深山中一個衣飾華美的美貌女子獨自趕路,便起了壞心,上前搭話。

     無瑕雖不谙世事,卻也感覺這個人不懷善意,有些愛理不理,那人看她身嬌體弱的模樣,索性直接上來拉拉扯扯。

    也活該他倒黴,遇上的不是普通人。

    無瑕被扯得煩了,用力把前面的人一推,豈料那人腳步一軟,一下子被推出幾米開外,直接撞上了一塊突起的石頭,當即斃命,血流得滿地都是。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血,紅色的液體從那個人醜陋的身體裡不斷流出,與此相反的是剛剛還活蹦亂跳的人卻一下子不動了,這讓她有些驚訝,覺得很新奇。

     這就是人麼? 推一推就會倒在地上,不再叫喊,不再動彈,還會流出紅色的東西來。

     此刻的她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無意中已經殺了一個人。

    也根本沒有什麼犯錯的想法,反倒很高興擺脫了糾纏,繼續往前趕起路來。

     幸好接下來的路途都很順利,無瑕順順當當地進了城裡,這是她無數次俯視過的地方,也是她向往的地方。

     而今身臨其境,她反倒有些手足無措,看着來來往往的人流,站在路邊發起呆來。

     她的這般模樣,全落在不遠處一個秀才眼裡。

     這秀才姓李,樣子文绉绉的,留意了她好一會兒,隻道她遇上了什麼難處,猶豫了一下,終于開口相問。

     “這位姑娘,請問你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隐?” 無瑕在腦中想了半天,也不曉得難言之隐是什麼東西,李秀才看在眼裡,隻覺得她欲言又止,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小生姓李,能否告知姑娘芳名?” 聽見别人問她姓名,無瑕才突然發現,自己腦中一片混沌,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自己本來的名字之類的,也完全沒有印象了,聽得街市上小販口中說到夏至,夏……心中一動,脫口而出: “名字……夏至。

    ” “原來是夏姑娘,小生冒昧,請問夏姑娘家住何方?” “家……不記得了。

    ” 夏至隐約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卻說不清,換而言之,即使說出來,也不可能回去那座遙遠的神山了。

     她心裡的想法秀才自然不可能知道,隻看見美人楚楚可憐,茫然四顧,禁不住怦然心動,竟然開口邀請無瑕: “姑娘如不嫌棄,随在下歸家,暫居幾天,你看可好?” 心思單純的無瑕哪裡知道凡間的種種規矩,更不清楚他的想法,還以為人間都是這樣子的,又看他文質彬彬,當下欣然應允。

     李家是當時的富戶,兒子自然早已婚配,李秀才将無瑕帶回家中,安置在别院,對四鄰隻說是用錢買來的小妾,家人看無瑕容貌嬌美,又沒什麼心計的樣子,倒也滿心歡喜。

     此時的夏至,雖然差不多完全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卻也并不傻。

    李秀才對她一見鐘情,又見她天真爛漫,更生憐愛之心,一時也不想用強,每日隻是溫言軟語,教她念書寫字,隻希望慢慢感動佳人。

     完全被蒙在鼓裡的夏至每天念念書,吃吃睡睡,偶爾出去逛逛,随心所欲的生活,倒也過了一段吃穿不愁的安穩日子。

     有時候,人不來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人。

     因為這李秀才整天呆在夏至這邊,回本家的次數少了很多,時間一長,正室夫人就覺得不對勁了。

     這位李氏夫人,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性格極為剽悍潑辣,遠近聞名,秀才原來也不是沒納過妾,隻是全都被大老婆給逼走了,甚至還有一個較受疼愛的小妾,活生生地被打死了。

    秀才性格軟弱,回回都隻是看着,幹氣沒辦法。

     李夫人仗着娘家底氣硬,愣是醋海生波,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了别院的地址,帶着幾個随身仆從,手持棍棒,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

    把正在搖頭晃腦吟詩的秀才和夏至逮了個正着。

     夏至自然是不明就裡,秀才卻知道夫人的厲害,趕緊示意夏至躲開,愛護之情,溢于言表。

    大老婆一眼看到夏至,容顔甚美,比前幾個小妾都漂亮得多,當下酸翻了醋壇子,不打死她不罷休。

     夏至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眼見對方的眼光都沖自己一個人來,直覺就跟自己有關,本着息事甯人的心思,隻想悄悄躲開。

     仆從們都狗仗人勢,嚷嚷着就先動起手來,其中一個,一把揪着夏至,就往主母面前送去。

     夏至被他揪得跌跌撞撞,不等站穩,李夫人就一巴掌扇了上來,一直很平靜的局面,就被這一巴掌給推翻了。

     夏至伸手撥開仆人的手,想要站穩好好說話,李夫人卻見她容貌,心生恨意,拿着刀子就往她臉上劃去。

     想那夏至,在天上時本是千年神玉,即使如今沒了記憶,本能也還是在的,怎麼可能會一動不動地等人傷害?登時反手抓住對方手腕,稍一用力,就将那閃着寒光的匕首扭去了一旁,這一扭不要緊,旁邊站立的侍女躲閃不及,一下子被刀子誤傷,當場就不行了。

     侍女的身子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血從傷口裡不停地湧出來。

     滿目的紅色充斥了夏至的眼。

     她已經不是對人間一無所知的那個夏至了,死亡的概念卻還是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裡,一時間,周遭的一切都聽不見了。

     場面有些混亂,李夫人似乎也沒想過這種後果,呆呆地丢掉手中的刀,仆從中有精明的,立刻在旁邊嚷嚷着說夏至殺人了,夫人被這一提醒,立刻把罪責栽到夏至頭上,吵着要報官。

     仆從們也有哭天喊地撒潑的,一時間吵吵嚷嚷的亂了套。

     秀才本來就不是很有主意的人,看見這種場面,也有些傻了。

    呆了半天,直到捕快們沖進院子,才醒悟過來,将夏至從人群裡拉開。

     跟着秀才的這段日子裡,夏至倒是學了很多關于世間的常識,看見捕快的快刀對着她,夏至終于意識到,這些人是來捉自己的。

     必須得逃走。

     不逃不行了。

     沒等到她邁開步子,雙臂已經給人牢牢捉住,緊接着,就是被拖着,投到牢裡面。

     夏至坐在昏暗潮濕的牢房裡,一動不動,從栅欄間隙透出來的燈光照在地上,像個詭異的人臉一樣。

     她越看越覺得那臉仿佛在對她笑,嘲諷似的笑。

     她有些生氣,用手将影子撥亂,一轉眼,影子又變成原來的樣子了。

     這裡很黑,也很冷。

     她骨子裡的本能在驅使着自己,離開這裡,離開這裡! 腦袋裡的理智卻阻礙着四肢的行動,要在人間生存,就要遵守人間的規則。

     在這種想法的支持下,她在牢裡呆了整整三天。

     直到腆着肚子的獄卒把噴着酒氣的嘴湊到她臉上時,她才終于忍受不住,跳了起來,将那人推翻在地。

     推搡,搏鬥,傷害,肮髒的地上濺滿了血。

     殺人犯越獄殺死獄卒逃走了,這事情在城裡引起了轟動。

     夏至在荒涼的小路上急匆匆地走着,這裡離城鎮已經很遠,沿途也見不到幾戶人家,走得久了,她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距離從牢裡逃走已經有好幾天了,這段時間裡,她一直這麼不停地走着,倉皇着,不安着,落寞着,迷茫着。

     這就是自己的生活嗎?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卻總也想不明白。

    這麼想着,再也支撐不住,靠在路邊的草垛裡睡了過去。

     此時的她,還完全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正有人在不停地尋找她。

     夏至剛下凡沒多久,清明就追随而來了。

     他原本打算隻是觀望下她,卻發現很難找到她的行蹤,完全像是人間蒸發了。

     閉眼冥思,他竟然在未知的前方嗅到了血光之災的迹象,這讓清明本來淡然的心境一下子多了幾絲憂慮,不敢放松。

     另一邊,遙完成了協助黑白無常的魂使工作之後,回到天上,卻發現夏至已經被清明私放下凡,鳴君被貶,仙界還派出清明下界監守,十分着急,當下就偷偷從天庭溜走,私下凡間來尋找她了。

     夏至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睡在草垛裡,身上還蓋了件不知道哪來的粗布衣裳。

     多日來的經曆讓她一下子緊張起來,急忙坐起,朝四周張望起來。

     草垛旁邊,一個小男孩輕輕擡起頭來。

     “姐姐!你醒了?”他的眼睛烏溜溜的,那喜悅的光彩滿滿的,就要溢出來,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 她的眼裡一定是有些戒備的吧?因為那個孩子的臉一下子暗了下來,挂上了明顯的失落。

     “姐姐!你不認得我了?我是小漁啊!” “你認錯人了。

    ” 夏至将蓋在身上的衣裳遞還給他。

     “不會有錯的!你就是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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