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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一個背着木劍的白衣少女,此刻正有些不耐煩地來回踱着步子,看樣子早已等候很久了。
“蘇蘇!”
“小夏,很慢哦!”
“沒辦法,今天哥哥走得晚……我們要去哪裡呢?”
“你不是一直想去山外看看嗎?我帶你去!”
“真的?”
“當然是真的啦!走吧!”
白衣少女拉起了夏至的手,立刻就要走,夏至卻有些遲疑了。
“又怎麼了?”
“不,隻是我還沒跟哥哥說……”
“哎呀,反正天黑之前就會回來的啦,他不會發現的!要是你說了,我也肯定沒辦法再來找你玩了。
”
“也是……”
夏至最後看了眼竹叢裡的房子,終于下定了決心,跟着蘇揚離開了。
幾個月前的一天,她正在家裡呆着的時候,聽到竹林裡傳來了人類的聲音。
那是有些吃痛的呻吟聲,夏至猶豫了一下,還是循着聲音找去了。
就是在那個時候,她結識了被獸夾弄傷了腿的蘇揚。
蘇揚是個除妖師,當然是學藝不精的那種,否則也不會栽在獸夾這種簡單機關裡。
但夏至并不太了解這些,對她而言,蘇揚隻是個很特别的人類而已,非但不像别的孩子一樣讨厭她,反而待她很好,從那之後就常常偷溜過來跟她玩。
或許是因為自己救了她的原因吧?夏至這麼想着,心裡卻還是有些受寵若驚。
她是自己的第一個朋友。
崎岖的山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連綿的山嶺一座又一座,當蘇揚再一次繞回原地時,夏至才明白,原來大山并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容易離開。
她們迷路了。
“啊咧,我明明記得從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出去了啊,怎麼又繞回來了!”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路标,蘇揚有些急躁起來,夏至雖然沒有開口,卻也有些暗暗着急。
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即使原路返回,照這個速度,天黑之前也無法回到家裡。
哥哥一定會擔心的。
橘紅色的夕陽在山嶺上灑下最後的霞光,然後,沉入了黑暗的谷底。
天空暗了下來,山道上突然吹起了奇怪的風,冷飕飕的,有股腥腥的味道。
“這風有些不對勁!我去前面看看!”
蘇揚望了夏至一眼,握緊了手中的劍,就沒入了夜色之中。
夏至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時,已經是孤身一人了。
前後左右,都是一片黑暗,月亮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她一邊呼喚着蘇揚的名字,一邊摸索着石壁,艱難地前進着。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完全摸不清方向,在山裡亂轉了半天之後,蘇揚也還是沒有回來,夏至開始覺得有點累了,于是想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她摸到一塊平坦些的石頭,剛想要坐下來,就聽見旁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說話。
“小姑娘,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幹什麼呢?”
“我……我在找人。
”
“哦?是什麼樣的人呢?”那聲音繼續追問着,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
夏至猶豫了下,還是把蘇揚的特征告訴了他,并且詢問他有沒有見過。
“小姑娘啊,你還真是問對了人呢?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裡……不過,作為帶你去的條件,你可不可以幫我做一件事呢?”
“如果很簡單的話,我就可以幫你。
”
“非常非常簡單哦……你一定可以辦到的。
”
“那好吧。
”
夏至稍微考慮了一下,便答應了。
“你答應了哦……你答應了哦……”
很快,她就感覺到手被一雙冰冷的爪子握住了。
風變得更加狂暴了,雲朵漸漸聚集起來,在那之上的月亮變成了不吉利的紅色,這是天劫即将到來的預兆。
今夜一定會有人死去。
遠處的風帶來了不祥的味道。
遙遠遠地望着夜空裡的紅月,有種不祥的預感。
當然,這種預感在他回到家時變成了現實。
夏至不見了!
瘋狂地找過所有可能的地方之後,遙明白這短暫而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終于這一世也快要到頭了麼?
大片的烏雲翻滾着,如同末日一般的情景,天劫即将到來。
真是個适合結束的夜晚呢。
清明站在山頂,安靜地看着夏至被那個醜陋的低級蛇妖騙走。
不知道為什麼,他并沒有去阻攔它。
我的義務是監管,僅此而已。
忠實地記錄她的死亡也是責任中的内容,經過了天劫,即使是她的靈魂,也一定不複存在了。
靈魂?算什麼東西呢?
一世一世的,這樣痛苦而不完美的生活,或許結束了更好吧?
在清明的記憶裡,最鮮明的從來都隻有一個人。
他以為自己可以靜靜看着她的消逝。
隻是在那道驚雷從天而降的瞬間,他還是沒能管住自己的身體。
在夏至迄今為止的人生中,這個畫面是最難忘懷的。
從來沒見過的巨型閃電,劈開了整個夜空,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向着自己的方向沖來。
正當她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一個身影沖了過來,擋在了自己面前,被白光擊了個正着。
夏至聞到了皮肉被燒焦的味道。
終于還是做了蠢事啊,清明這麼想着,苦笑了一下。
等他終于緩過一口氣時,勉強掙紮起來打量起周圍來。
整片山谷都染上了漆黑的顔色,地上有一個雷擊的極大的深坑,坑裡躺着一條大蛇,渾身焦黑,已經熟了。
想騙人去代替自己接受天劫曆練,終究還是丢了自己的性命。
天劫果然不是輕易能躲過的啊。
身下的夏至睜着圓溜溜的眼睛,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痛不痛?”
他低頭看看自己,原來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裡去,背上隐隐傳來鑽心的疼痛,大約也被灼傷了吧。
他不覺得痛,反而笑了。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尋找你失落的未來?”
等到遙找到這裡的時候,已經不見人了。
夏至的氣息就此消失,同時留下的,還有那家夥的氣息!
明明在旁邊看着就好,為什麼非要來幹涉我們呢?
遙這麼想着,不自覺地,指甲就在掌心中劃出了深深的血痕。
一定要找到他們!
反正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時間,用這悠長的生命來慢慢尋找吧。
再次見到夏至的時候,已經是三月祭上了。
院子深處的房間裡,她坐在桌子上,臉上帶着俏皮的笑容,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久不見的她,已經成長為了一個清雅的少女了,整個人都散發出朝氣蓬勃的氣息來,與滿室的魑魅魍魉截然不同,看上去精神極了。
遙的心跳得飛快,卻還是悄悄走到她跟前,像平時一樣将瓷杯從她手中拿開,卻一個不小心,跌碎了。
青色的瓷杯在地上散開,開出一朵美麗的花來。
看着她一臉惋惜般的神情,遙蹲下去,撿起一片碎瓷片,輕輕放進她手心裡。
“小夏……”
聽到這聲音時,她看上去非常吃驚,在看到他的瞬間,眼睛睜大了,似乎很驚訝。
那眼睛裡流露出的複雜神情不像他所熟知的夏至,倒更像另一個人。
然而很快,她就撲了過來。
那力度之大,讓他招架不及,幾乎站不穩了。
“哥哥!”
“小夏……”
遙緊緊地抱住了她。
“哥哥,對不起!”
“嗯?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
“因為我突然忘記了哥哥的臉,也想不起回家的路了。
”
“那你現在,記起我來了?”
“嗯,看到哥哥的臉,我就一下子想起來了!”
遙将她的亂發朝後拂去,将頭埋在她肩頭,眼睛卻看着後面站立的那個人。
清明自始至終都站在那裡,看着這邊。
“小夏,跟我回去吧。
”
“不行的。
”
“為什麼?”
“因為,我就快死了。
”
夏至擡起頭來,眼睛望着遙,盡管說着悲傷的話語,她的眼睛裡卻帶着笑。
“我就快死了,哥哥。
”
“在死之前能再次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
仿佛觸到了死之按鈕一樣,那張朝氣蓬勃的面孔一下子就喪失了生氣,變得黯淡起來。
遙抱着她軟綿綿的身體,一時不敢相信。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旁邊的黑衣男人,用有些複雜的眼神看了過來。
“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她的靈魂早已破裂了……”
遙緊皺着眉頭,看向清明。
“我知道,所以我才問,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什麼一定要追着她不放?為什麼一定要把她害成這個樣子?高高在上的神,就連這麼一小點生存的空間,也不願意施舍給我們嗎?”
遙看起來有些頹然,聲音也低了好幾度。
“早在天劫那天,她就已經死去了。
”
“之所以我會在這裡,就是想要她活着,而你的出現,觸碰到了時間之門,讓她回到了過去。
”
“歸根結底,你才是罪魁禍首。
”
清明語氣很平淡,卻句句尖利。
遙被他這麼一說,什麼也反駁不出來,隻是将懷裡的夏至又擁緊了些。
“她的靈性在慢慢消失,最後會變成一個完全的普通人。
唯有用同樣珍貴的美玉才能補救,而這普天之下,能夠擁有這種奇效的靈石,也隻有雪鸢的結晶了。
”
“隻是被你這麼一攪,就前功盡棄了。
”
“即使一直都能得到雪鸢的結晶,她也無法回到從前了,最好的情況或許就是保持平靜的現狀吧。
如果她的靈魂再也無法恢複原型,你還會這樣跨越輪回地陪在她身邊嗎?”
清明的眼神很尖銳,他在等待後者的答案。
“貓兒,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遙愣了一下,然後答道。
“即使她變成普通人,再也不記得我,我也還是要待在她身邊,直到我生命終結的那天來臨。
”
“像你這樣高傲的神,是無法了解我的感情的。
”
“既然這樣,你就和我在一起吧。
”
清明看着他,淡淡一笑。
“在一起?”
“我想要嘗試着理解你的感情。
“我想要看着,你那份所謂的永遠的感情,能夠堅持到什麼時候。
“我有監守她的義務,而你,也會一直追來的吧?
“既然如此,就和我一起等待着她的下次轉世吧。
“留在我這裡,才可以給她創造一個可以安穩生活的地方。
”
“醒了?”
遙坐在床邊,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幾點鐘了?”
“三點半了,不過是第二天下午,你睡很久了,餓不餓?”
我眯着眼睛,問了他個問題:
“這麼多年一直跟着一個人,不累嗎?而且還是那麼蠢的一個家夥。
”
他看着我,臉色微變:
“小夏,我……”
不等他的話出口中,我猛地一下子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
“對不起,對不起,遙,對不起……”
“好端端的怎麼啦?我不是好好的在這裡麼?”
遙輕輕拍着我的背。
我松開手臂,望着他的眼睛,那裡面暖洋洋的。
因為我的關系,這個人才會在這裡。
面對着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人,我卻無法做出什麼回應來。
“我看到了很多過去,關于你的,關于清明的。
”
“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遙緊張地望着我,關切之情溢于言表。
我搖搖頭,翻身下床。
“就像看電視劇一樣,雖然很感動,卻不覺得那是我自己的故事。
”
“小夏……”
“我不是那什麼千年文玉,也沒有什麼玲珑心。
”
“小夏……”
“我就是我自己,一個普通的要命的家夥。
”
“小夏……”
“别跟着我,會失望的。
”
“小夏……”
“我無法體會她的感情,也不可能給你什麼回應。
”
遙從背後緊緊抱住我,讓人透不過氣來。
“隻要你活着就好,隻要你活着就好。
”
“喂,放開我,放……開!都說了我隻是我了!”
“不放。
”
“那去給我盛碗粥來……”
“啊?”
“不然我立刻餓死在你面前。
”
“我馬上去……”
下午的陽光照進店堂,在地上劃出金色的光影區域,我窩在藤椅裡看書,懷裡抱着一隻油光水滑的黑貓抱枕,好不惬意。
抱枕被太陽照得暖烘烘的,翻身打了個噴嚏,繼續睡。
我撫摸着那順滑的皮毛,突然很想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麼夢呢。
在他的夢裡,會有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