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然而帝不會因為她的願望而撤回命令。
縱使稀世美玉也逃不過金口玉言,将要變成一塊毫無知覺的石頭,永遠地嵌在毫不相關的琴上。
當玉靈出世之後,鳴君曾經偷偷去看過一回。
看着那個年輕鮮活,無憂無慮的少女,她第一次有了妹妹這個詞的概念。
隻是仙庭,是不容許這類感情存在的。
仙是高貴的,神玉再有靈性,也隻不過是件器物罷了。
她厭惡着這樣的世界,卻沒有逃脫的勇氣,于是将希望寄托在玉靈身上。
希望那個身上流着她血的少女,能夠得到自由。
後面的事情就是枕夢書顯示的那樣,清明被派去取文玉,玉靈從他手中逃脫,流落人間,遙也跟着來到人間,開始一代又一代的輪回。
這一劫,是鳴君早就算好了的,所以她才自己請罪,甘願被幽禁在鬼城一千年。
鳴君的話在我心裡來回碰撞,讓我一時有些恍恍惚惚,腦内亂成一團。
我的身上居然流着她的血?
而這一切,竟然是她有意策劃的?
我有些感動,然而更多的是憤怒和失落感。
因為這件事,不僅僅牽涉到了清明,甚至還帶上了無辜的遙。
想到清明之所以一直追着我不放,或許隻是因為我身體裡流着鳴君的血,我就有種說不出來的落寞。
還有遙,一想到以前的事,我就覺得心在隐隐作痛。
整個世界上,我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他了。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逃下人間是件開心的事。
如果時光倒流,重新選擇,做件沒有知覺的裝飾品,也是另一種存在的方式吧。
“怎麼了?不舒服?手還很痛嗎?”
鳴君見我半天不說話,以為我手上的離别珠還在發作,急忙握住我的手,想要查看它的情況。
我推開她的手,反問道:“你說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是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我一咬牙,使勁把手腕上的珠子一扯,雖然離别珠的效力已經很弱,卻還留有很多細密的根須,它們從皮膚上被連根拔起,手腕上頓時血流如注。
我把滿是鮮血的手腕伸到她面前。
“還給你,我把你的血還給你。
”
“夏!”
背後是清明有些急促的聲音。
“你閉嘴!”
痛,很痛。
我握住手腕,看也不看便朝他大叫。
鳴君的眼中染上了憂傷的神色,她緊緊握住我的手,任血污染上她的裙子。
“我一直都沒有問過你的想法,我一直都以為這樣是對的。
”
她抱住了我。
“對不起……”
糟了,大概是牽扯到動脈了,血一直不停地流,我覺得頭暈暈的,視線也開始模糊起來,倒在她身上之前,我還不忘強調着。
“我是我自己……我不是什麼玉……”
那個溫柔的聲音輕聲安慰着我。
“你就是你,不是别的什麼人。
”
再次醒來的時候,鳴君已經不見了。
我下意識舉起手腕來看,上面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也不是很痛,被我扯下的離别珠也不知道扔到哪裡了。
應該已經和另一串相聚了吧。
真可惜,我完不成對那個紅衣少女的承諾了。
看環境,這裡并不是剛剛那個房間,裝飾倒是差不多,應該還是在這幢宅子之中。
既然離别珠的問題已經不存在,那我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了。
我要趕快回去,遙還在忘川堂等着我呢。
我吃力地坐起來,撩開幔帳,打算下床。
清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着我。
“醒了?”
“醒了。
”
“打算回去?”
“嗯。
”
見我走得費力,他想要上來攙扶一下,卻被我冷冷地拒絕了。
“别碰我。
”
我慢慢地往外走,而清明被我這麼一說,真的沒有過來。
我憑着記憶,慢慢找着來時的路,卻被一個人攔住。
說來也巧,這個不是别人,卻是以前來過店裡的青衣客人,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叫做乘碧。
“你該去看看鳴君。
”
我不說話,隻是停住了腳步。
他見我不說話,便上來扯住我的手臂,往旁邊的房間拖去。
他的力氣不大,卻有種威懾人心的力量,我不敢反抗,隻得乖乖地跟着他走。
房間裡跟原來一樣,沒有什麼不同。
唯一的不同,隻是那張大床上,躺了一個人。
雖然隔着幔帳,看不清面容,我的心還是狂跳了起來。
這跟夢裡的景象是一樣的。
原來夢裡的人是鳴君。
“她睡着了。
”
我說。
“沒有意外的話,她會永遠地睡下去。
”
乘碧的聲音很輕,似乎怕吵醒她一樣。
我突然覺得心跳停止了。
“什麼意思?永遠睡下去?她不是仙麼?仙為什麼還會這樣?”
我跳起來,幾乎抓住乘碧的衣領,對他吼着。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
乘碧平靜地說着,我卻覺得,假如我現在轉身,他的眼淚就會流下來了。
我伏在那張床前,對着幔帳裡的人兒輕道:“再見,姐姐。
”
我沒有資格去怨恨任何人。
真正不該出生的罪魁禍首,是我自己。
我慢慢朝外走着,并不知道要走去哪裡。
身後有人追了上來,扶住我的肩膀,我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便由他去了。
“你要去哪裡?”他問我。
“我要回忘川堂去……”
“那就跟我走吧。
”
“不用了,你還要留在這裡陪鳴君吧?”
“以後我會一直陪着你。
”
“你有心嗎?”
“會有的。
”
“你明白愛是什麼嗎?”
“以後會明白的。
”
“我不是那什麼千年神玉。
”
“我知道。
”
“我是夏至。
”
“我知道。
”
“我都知道。
”
清明輕輕地攬着我的肩,耐心地回答着我的問題,我那一點隐隐的怒氣也慢慢地消了。
反正對于身邊這個人來說,最不缺的東西,就是時間。
一千年,兩千年,他總會慢慢明白的吧……
去時千裡颠簸,回來時卻隻是輕松地散了一會兒步。
盡管我很想逞強,卻也不得不承認,的确比我自己回來要方便得多。
忘川堂裡的燈已經亮起來了,遠遠地可以看到遙的身影在店裡走來走去,白夜則坐在一邊,嘴裡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好話就對了,因為遙立刻就開始拍桌子了。
那兩人似乎看見我們了,便停止了争吵,遙跑出來迎接我,我朝他撲過去。
“我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
”
他收緊了手臂,把我抱在懷裡。
不管以前,不管以後,活在當下,就夠了。
此後的日子一如既往,清明依然每日鎮守櫃台,遙大部分時間也仍然是一副愛吃愛睡愛美女的德性,除了偶爾來店裡坐坐的白夜之外,那些記憶完全就像是夢一樣,沒有什麼真實感。
直到手腕上的傷口完全痊愈,光潔如昔,我也沒再見到過那個牆頭上的紅衣少女,或許她已經通過别的途徑拿到離别珠了吧。
每當我陷入神遊狀态時,就會被遙一掌拍醒,然後指揮着我去做這做那,俨然一副奸商模樣。
時間久了,我常常覺得,那說不定真的隻是一場夢罷了。
說不定連我自己,也隻是存在于别人的夢裡的虛拟人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