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校一遍,前兩期讀者反映錯别字太多。
”
這份雜志針對的是民工和中學生,他們能挑出的毛病大概也隻有錯别字。
我道:“好吧,弄好後我仍然放在她的FTP裡。
”
老總抓起搭在一邊的西裝往身上披,突然像看見了什麼,指着上面的牆角道:“對了,等一會掃地的來了,你跟她說一下,把上面的墨漬擦擦掉,辦公室裡弄這麼髒可不像樣。
”
寫字樓的牆都是用乳膠漆塗過一層,可以用抹布擦的。
我順着他的手看過去,隻見牆角上有一小灘墨漬,很小,大概隻有指甲蓋那麼大,要不是老總視力好,别人未必會看得到。
我道:“好的。
”
“真是不像話,墨水都甩到這地方去了,哪兒像一家雜志社,你們可都是白領。
”
白領麼?我有些想笑。
在這個寬容的年代裡,大概襯衫是白的,就可以算白領了吧,工資收入卻不是白領的指标。
老總還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走出門,到了門口,他又道:“對了,你那個作者,叫……溫克的,讓他以後不要寫那麼細,太血腥了。
恐怖是好的,可也不能血腥了,不然會招麻煩的,現在宣傳部對封建迷信抓得緊。
”
溫建國寫的那個《蜂巢》是個很有伊藤潤二風格的怪異故事,小說中男女主角在那個月圓之夕發現村民聚集在村口的空地裡,不斷地吃生肉,最後才發現原來村裡有一種細小的肉食寄生蜂,寄生在人腦子裡,所有的村民其實都已經被寄生了,有一個村民體内的蜂蛹已經羽化,眼睛鼻子裡不斷地飛出小昆蟲來,又往另外人頭上産卵,那些村民卻恍若不覺,還聚在一起,吃着一塊塊血淋淋的生肉,吃得嘴角血沫四湧。
那副場景他寫得很細,讓人惡心之極,不過文字倒是很不錯的。
這樣的怪異故事如果在十年前一定會被加上“宣揚恐怖迷信”的罪名,現在雖然不至于這樣,但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我已經把一些太過份的殘忍惡心描寫去掉了,但老總看清樣時一定仍然不舒服。
惡心歸惡心,這個故事一定很有市場。
回到自己辦公室裡,人大多走空了,文旦還在打着什麼,見我又坐到電腦前,他道:“阿康,怎麼了?”
“老總讓我把李穎的清樣再校一遍。
”
他不知為什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有點莫名其妙,道:“怎麼了?”
“剛才有個人打電話來要向李穎投稿。
”
“又有什麼胡說八道了?”
“他說是看見牆上有個人影會動,還有聲音。
”
我也有點想笑。
胡說八道天天都有,可這個造謠的恐怕已經走火入魔,居然編出這麼拙劣的謊話來。
我道:“影子有聲音還算奇怪,可是影子都會動吧?隻有死人的影子才不會動。
”
“不是,他說這影子就是在牆上的,沒有原物,又一下鑽進牆裡。
”
我剛要打開電腦,這時卻一下停住了。
這個設想倒是挺不錯,沒有實體的影子,那可真是個憂傷的故事,我記得安徒生晚期有篇童話就是這樣,說一個影子和人交換了一下,影子去做事,人變成影子。
有時我倒希望自己也是個影子,這些謀生的事讓那個影子去做,我隻要舒舒服服地躺着,讓影子拖着我在地上走。
我想像着自己變成一個沒有厚度的影子貼在地上,換了個角度,周圍熟悉的景物也一定變得全然陌生了。
我拉開鍵盤,一邊打字,邊道:“他是在看埃梅的小說吧?”
“什麼?”文旦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他大概沒讀過這個法國作家的小說。
我還記得大學裡讀到埃梅的一部小說集裡,第一篇是說一個穿牆人。
後來這個穿牆人被封在一堵牆裡,旁人時常會聽到這堵牆發出歎息。
這個荒誕不經的故事那時卻讓我有一種恐懼,我想像着人被封在牆裡的情景,那應該不是像被封在磚頭砌起的空隙裡,而是被一種膠質的黑暗包圍的感覺。
後來每當我獨自在暗夜裡走過沒有路燈的巷子時,我總有種荒誕的預感,好像兩邊的高牆會像我壓來,那種黑暗也在成形,變得濃厚粘稠。
“沒什麼,一個外國人的小說。
”我嘟囔着,也不想對他解釋誰是埃梅。
對于法國作家,我想他頂多知道凡爾納或者勒布朗,大不了再知道些薩特、加缪、莫裡亞克這些得過諾貝爾獎的和左拉、福樓拜、都德、莫泊桑這些有名的,至于波德萊爾、馬拉美、龔古爾兄弟、瓦雷裡,直至薩岡,我想他都不會知道的,自然不用說相對而言沒有大名氣的埃梅了。
事實上,如果我不是因為讀過那部短篇小說集,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文旦大概也知道沒什麼話題可說了,他把手頭的東西打完後,關了計算機,道:“我下班了,你忙吧。
”
“忙。
”我順口答應着,開始再對李穎那稿子校一遍。
李穎昨天不知怎麼搞的,好幾個錯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