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一段日子,隔不了多時,村裡又傳出鬧鬼的消息。
終于,那兩家富戶發了個狠,斥巨資請了一班道士來做一台法事。
這班道士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們是佛道同奉的,法器中也是佛道雜陳。
他們本是受雲南某地的一個土司所邀,前去為那個土司做法事,并不想到這個偏僻的射工村來,隻是那兩戶富戶托了大有面子的人,又精心打造了一尊足有三十一零八兩的純金佛像供奉,那班道士不看三清看佛面,才盛情難卻,管應給射工村除邪。
在京師時,因為據說十分靈驗,專門給王公大臣們做法事,收到的供奉極多,所以用的法器不是純金就是純銀,燦然生光,身上佩的佛珠之類也全是些價值不菲的真品。
當時湖南出武人,所謂中興之将,什九湖湘,兵多匪也多,湘西一帶更是土匪橫行,這班道士又都是财大氣粗,所以在過湘西時,湖南巡撫王文韶專門撥了十個人護衛,領頭的是個姓劉的把總。
這個劉把總曾經做過曾國荃的部下,今年也不過四十多,生得十分魁梧高大,隻是一張臉十分陰沉,讓人見了心裡發毛。
做法事那天,村裡都歡天喜地,如同過節。
這些道士果然很是能幹,隻用了半天時間,就琢好了一塊大石闆。
石闆下方琢出了凸起,正好可将井口卡住,上面則刻出一個太極八卦圖。
他們并不是石匠,不過手藝卻不下于高明的石匠。
領頭的道士叫顧随清,将石闆琢好後,對射工村的村長說在法事後将石闆蓋上,那麼這口井被太極八卦鎮住,村裡再不會出亂子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就在當天晚上,法事做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突然響起了槍聲。
湘軍洋槍用得不多,這支小隊伍裡也隻有劉把總有把手槍,而且居然還是把相當先進的德林傑擊發槍,可能是以前洋槍隊裡丢下的,别人都仍然拿着刀。
因為前幾年做法事出事的情景記憶猶新,村裡人雖然想看,卻都躲得遠遠的。
正看着顧随清帶着一幹道士搖鈴擊磬,念頌經文的時候,劉把總突然拔出槍來對準了顧随清開了一槍。
子彈從顧随清的右眉打入,從後腦左方穿出,顧随清當場摔倒在地。
這一槍把那些道士吓得目瞪口呆,他們想不到這個受王巡撫之命護送自己的把總居然會突然出手,法事上登時亂作一片,鑼鼓铙钹之類也扔了一地,震天也似地響,可是另外九個士兵也拔出刀來追了上去。
這些人年紀不大,出手卻狠辣之極,幾乎隻是一瞬間,所有的道士都已身首異處,井台邊的血已流得滿地都是,到處都是零肢碎體,沒有一具屍首是完好的。
村裡的人都吓得呆了。
隻是他們殺的并不是村裡的人,所以誰也沒有動,有些人甚至當成那是一出大戲一樣饒有興味地看着。
當那些士兵殺掉了道士後,急不可耐地去翻檢那些金銀法器,從屍身上搜索着值錢的東西。
那些道士身上值錢的東西倒不少,顧随清身上的佛珠竟然是一條一百單八顆的瑪瑙珠,單是這件東西就可以讓一個人吃喝一輩子了。
那些士兵在血泊裡翻着,顧不得身上沾滿血迹,每翻到一樣就興奮地怪叫。
村民遠遠看都,吓得一動不敢動。
突然,那個劉把總指着村民向那些士兵喊道:斬草必要除根,一個都不要留!
射工村因為地處偏僻,一直沒沾染兵火,盡管外面的世界兵荒馬亂,可是這兒仍然很安定。
而且村子裡土地肥沃,出産很多,還算富庶,休養生息之下,村裡已經有百來戶人粗,共有兩三百人了,雖說老人、小孩和女人占了一大半,精壯漢子也有四五十個。
如果大家齊心協力,劉把總那十個人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但這些士兵一番瘋狂的殺戮已将這些人的心志都摧毀了,當兩三個想反抗的被刀子活生生劈成兩半後,再沒有人想反抗,唯一想的就是逃。
可是射工村三面環山,唯一一條出去的路被劉把總他們攔住了,哪裡還逃得掉。
他們如同被貓逮住的耗子一般聽從這些身上沾滿鮮血的人擺布,把全村人都集中到井台前。
也許殺人殺得太輕易,劉把總想換換花樣,就指揮着人拿出一把鍘草的鍘刀來,讓兩個漢子先從同樣的年輕人鍘起。
在鍘刀下,一個按住了背,另一個壓下鍘刀。
就這樣,四十多個漢子,一個個輪流被推到鍘刀下鍘掉了頭,而屍體就順手扔進了井裡。
這口井再深,如果有百來具屍體扔進去,一定會填滿了。
可是很奇怪,當屍體扔下去的時候,隻能聽到水響,井似乎是沒有底的,一直把四十多個精壯漢子都扔下去後,仍然還能聽得到水聲。
年輕人都殺光了,劉把總突然開了兩槍,把這兩個木偶一樣任人擺布的漢子也打死了。
現在隻有一百來個老弱婦孺,都吓得瑟瑟發抖,井台前的血已經将地面染成漆黑一片,月光卻很亮,那一天也是十五。
劉把總指着剩下來的這些人對他的手下道:弟兄們,手還癢不癢?
癢!
他們異口同聲地喊着,仿佛這是句可笑的話